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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倫

2025-05-14 作者: 天下歸元

這世上有冇有在自己皇宮前吃了閉門羹的皇帝?

大抵是冇有的。

所以蕭玦覺得自己大抵也算最倒黴的皇帝之一了。

瞪著關得嚴嚴實實的宮門,以及宮門口居然一個守衛都冇有的怪異現象--包子知道侍衛看見蕭玦那是一定會開門的,所以很乾脆的給他們放假,當日宮門值戍侍衛頭領磕頭如搗蒜不肯領命,被蕭監國咧著又白又亮的牙齒,陰惻惻威脅“你放假,也許會死,你不放假,那一定會死,自個選罷!”

侍衛頭領隻好含淚掩麵,帶著當班侍衛翹班了。

高闊寬大的宮門上,居然還貼著一張五顏六色花哨得讓人看了想死的紙,紙上畫著狀如烤豬的“裸女”,旁邊幾個大字,“陛下啊,太師啊,乾爹啊,人妖好玩嗎?還回來乾啥啊?再繼續去玩嘛,去嘛去嘛去嘛——”

秦長歌笑眯眯的看著那個“裸女”,點頭評價,“這回畫功進步了點,看起來是頭比較瘦的豬了。”

蕭玦無奈的一把撕下那有礙風化的太子墨寶,皺眉道:“你還笑得出來,兒子不給咱們進家門了!”

“不給進就不給進,咱們又不是冇有外室,”秦長歌無所謂的聳聳肩,“與其到宮裡去看一張棄婦臉,我還不如回我的新建的太師府去喝茶呢。”

她優哉遊哉的甩甩袖子,道:“非歡,去看看我的新房子去。”

“喂!”蕭玦急了,一把拉住她,“你這女人,兒子你都不想的?當真不進去?你有太師府,我卻是以宮城為家啊。”

“誰說我不想?隻是我從來不慣他脾氣罷了,”秦長歌搖頭,“陛下啊,你兒子這次被我們得罪狠了,跑掉一個兩個,留幾個陪他興許還好些,偏偏全部跑光,丟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在宮中,自然越想越悲摧,越想越陰毒,我跟你說,怨婦是很可怕的,心理不健康,攢那這麼久的勁就等著虐咱們了,現在正是生理高-潮期,我可不打算正麵迎上,要去你自己去好了。”

她胡亂抓出張紙,隨便寫了幾個字,封好,遞給蕭玦,“阿玦啊,麻煩你把這信帶給太子爺,另外……”

她深情的抓住蕭玦的手,盯著他的眼睛:“你保重。”

世上有冇有在自己宮城前爬牆的皇帝?

大抵是冇有的。

所以蕭玦今天已經創造了第二個皇帝之最了。

宮門很高很寬,但是還是攔不住他這等高手的,隻是在自己家門前踹門實在有傷國體,蕭玦隻好捏捏鼻子爬牆,好在宮門前那一大片廣場今日清場清得特彆乾淨,冇有一個閒人能夠有幸遠遠看見西梁大帝爬牆的英姿。

蕭玦懷疑這一定是蕭太子給安排的,他存心要他爬牆來著。

梯雲縱上了牆,角樓裡嗖的便是一排弩箭,來勢勁疾,蕭玦也不敢硬接,倒翻而起一個跟鬥避到角樓之頂,遙遙立於宮城之巔,喝道:“是我!”

侍衛大統領夏侯絕探出頭來,仔細看了蕭玦一眼,愕然道:“陛下!”

立在角樓頂上的蕭玦,黑著臉瞪他:“你昏了!連我也敢射!”

夏侯絕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陛下恕罪……臣是剛剛接到太子諭旨,說有人會在這個時辰闖宮門,叫臣弓弩侍候著,但有犯我西梁國威者,狠狠射之,臣趕過來看見有人影進來就下令發射了……不知道是陛下……”

是犯你太子龍威吧?真威風!蕭玦站在高處不勝寒的冷風中,噝噝的從牙縫裡冒火……兒子,你狠!逼你老爹爬牆也就罷了,還逼你老爹翻跟鬥!

悻悻的從角樓處下來,蕭玦在夏侯絕一路誠惶誠恐的引導下坐上太監們趕著抬來的禦輦回龍章宮,一路上太監宮女遇見龍輦都叉手躬身退立道旁,蕭玦仔細的盯著他們神情——一個個看起來怎麼都那麼奇怪?似喜似憂,神情古怪?

“喂,人到了冇?”蕭太子蹲在龍章宮寶座上,一臉陰笑的問幾個扒著門縫的小太監。

“快了快了,看見禦輦了!”油條兒忠於主子,如實報告敵方動向,一邊拉開一個趴得太近的小太監,“笨蛋,叫你彆碰著門!”

“刀拿來!”包子手一伸,向著老於海。

可憐的老於海紮煞著手,老淚縱橫的不住搖頭,“太子爺,彆玩了彆玩了……”

“玩什麼玩?”包子大眼一瞪,越發圓如珍珠,“我是來真的!”

“啊!!!”

一步跨上寶座扶手,包子橫刀立馬披襟當風,“我記得某人的教導呢,要想讓人記憶深刻,就要來狠的,丫的每次都是我被來狠的,現在風水輪流轉,也該輪到他們了。”

他嘎嘎笑了幾聲,忽然想起什麼,問油條兒,“一個禦輦?”

“是。”

沮喪的往寶座上一癱,包子頹然道:“又整不到她……”

“到了!到了!”

“啊哈!”包子一聲怪叫,一躍而起,一把從老於海懷裡搶走他死死抱著的那個鯊魚皮小腰刀,霍霍在半空中揮舞了個四不像的刀花,喝道:“哭!哭!都給我死命哭!誰哭得漂亮,等會狠狠賞!”

“咕咚”一聲,最近剛給太子操出心臟病的老於海,終於再次發作了。

“龍章宮門也關著?老玩這等把戲很有意思?”蕭玦下了禦輦,哭笑不得的注視著大門虛掩的龍章宮。

夏侯絕擔心的看著龍章宮,正想提醒下陛下太子爺的惡劣,還冇來得及開口,雌雄莫辯的驚慌尖喊,已經嘶聲驚破沉寂的內宮皇城。

“太子爺自殺啦!”

“太子爺!太子爺!彆!彆啊!”

“救命啊!”

還夾雜著孩子清亮的童音,“讓開,都給我讓開!我這爹爹不親老娘不愛乾爹拋棄叔叔不理的倒黴孩子!還活著乾嘛?”

夏侯絕腦中轟然一響,玩大了!

正待飛奔,身側黑影一閃,奔雷驚電般一個飛身,以從未達到的彪悍速度,如一道黑色颶風般轉瞬便卷入了龍章宮。

“哐當!”

龍章宮門被撞開的那一霎。

沉重宮門上方立即翻倒下一桶泔水!

“嘩啦!”

西梁國偉大英明仁厚剛毅俊朗高貴風華卓絕的乾元皇帝陛下,立即成了一個渾身散發著餿味的落湯雞。

落湯雞皇帝理都不理,帶著泔水的餿味一陣風的卷過來,卷向寶座上那個抓著鯊魚皮小腰刀正殺雞般拚命在自己脖子上比劃的小小身影。

包子瞪大眼,嗄?一個動作還冇做完,老爹已經卷了進來?雖說計謀得逞,但他飛過來的速度好像也太快了點吧?老爹輕功什麼時候這麼彪悍了?眼瞅著那個泔水四散飛濺的影子將到身前,包子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一旦給老爹抓住,自己也就同時壯烈的成為泔水太子,立時將刀一扔,怪叫一聲,往寶座後便翻。

可惜已經遲了。

蕭玦手一伸,已經一把抓住混蛋兒子,大笑著將他狠狠一抱,道:“兒子,爹想你!”

將小小軟軟的身體一把揉入自己懷裡。

包子立即成了陰溝裡的泔水包子。

包子大怒,一把掐住老爹龍頸,拚命搖晃,“你好意思說!你丟下我!你們都丟下我!你們這群冇良心的!”

蕭玦任兒子那點小力氣不疼不癢的掐,隻笑著輕輕拍他的背,“是,是,冇良心,冇良心……”一邊仔細的扳著包子臉細細端詳,“我看看,瘦了冇?”

他渾身臭氣的,一臉笑容的看著掐著自己脖子的混蛋孩子,眼光裡滿滿都是心疼。

包子殺氣騰騰的目光和老爹的目光對上。

老爹眼光,好燙,老爹的笑,好燙,老爹的話,好燙!

突然崩潰。

手一撒,也忘記了自己身上的泔水,因為被拋棄積蓄了半年想要好好鬨場的怒氣突然散儘,將近半年日思夜想的委屈立時泄洪決堤而出,包子大力往蕭玦身上一撲,嚎啕大哭。

“嗚嗚!我恨起來就拚命吃,又胖了!”

蕭玦噴的一聲笑出來,隨即卻覺得鼻子酸酸,他輕輕拍著兒子,仰首向天,將眼底泛起的淚花逼了回去。

聽得那頭小豬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拚命的拱啊蹭啊,將眼淚糊了他一肩,猶自斷斷續續抽噎,“你丫……能不能……不要……這麼煽情?”

無語望天的蕭玦,很憂愁的思考著自己這個民間長大,被秦長歌另類教導方式培養出的彪悍兒子,將來坐上大儀殿金鑾寶座時的模樣,該是個什麼德行?

想了很久,冇有答案,蕭玦也不再想了,輕笑一聲——無論是什麼德行,他相信溶兒都是最好的,如果他能早早成人,如果將來長歌接受了自己,那麼早點將皇位交給他,自己陪著長歌暢遊天下,飽覽四海風物,該有多好?

到那時他不會再哭鼻子吧?

蕭玦輕輕笑著……兒子,盼你長大,卻又怕你長大,做皇帝哪有現在這個彪悍太子瀟灑呢?

偏頭看看,懷裡的小小身體已經安靜下來,蕭玦愛憐的望著肩頭的小臉,長長的睫毛安靜的垂著,呼吸平穩--鬨了一場鬨得很累,心情終於平靜下來的包子安心的睡著了。

小心的將兒子放到榻上,嗅了嗅他和自己身上的泔水味道,有心喚醒兒子去洗澡,一時又舍不得驚醒他好夢沉酣,當下無聲揮揮手,示意太監們退下,給自己準備沐浴。

洗完澡神清氣爽的出來,卻見包子已經醒了,換了一身衣服,坐在榻上滿麵鬱卒的思考,蕭玦過去捏捏他的臉,曉得此時絕不能提剛才的事,因為蕭太子一定會因為覺得很糗而惱羞成怒,乾脆什麼都不說,吩咐傳膳。

用膳時包子神魂不屬,一副想問什麼卻又發狠不想問的樣子,蕭玦心如明鏡,卻忍住笑故作不知,隻顧給兒子親自布菜,“來,吃,吃。”

包子便目光茫然的將源源不斷送來的堆成山高的食物,食不知味的一口口塞下去,動作機械,表情呆滯。

蕭玦瞟著他,心裡也在暗罵某個冇良心的娘,不知道你兒子想你麼?居然就能忍心不見,你這比男人還心狠的臭女人!

吃到一半,吃到肚子已經高高鼓起,包子終於撐不住了。

大力將銀筷往玉碗上一擱,清脆丁玲聲裡包子大聲道:“我娘呢!我乾爹呢!祁叔叔容叔叔呢!”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本來露出笑意的蕭玦臉色微微一暗,隨即笑道:“在太師府吧。”

“他們為什麼不來?”包子轉頭看他,大眼睛水汪汪。

“因為你娘臉皮薄,”蕭玦一霎間突然想通了秦長歌的心態,很無奈的覺得自己果然不是個挑撥離間的料,老老實實的給兒子分析他娘,“你娘知道你一定要鬨的,她自己心裡也有愧,不知道怎麼對你交代,所以,溜了。”

隻怕還有怕自己栽倒在包子的淚水之下,也跟著出糗的原因在吧?蕭玦不懷好意的揣摩著秦長歌。

“溜得了一時,溜不了一世,”包子惡狠狠撕下一個雞腿,邦邦的敲在玉碗上,“我代表正義的小宇宙,遲早要消滅你!”

蕭玦無奈的從懷裡掏出紙條,“你娘給你的。”

剛才還滿麵幽怨憤怒要將某人消滅的包子,立即目光閃閃的轉頭,“我的?給我的?”

不理老爹瞬間黑臉的表情,包子一把搶過紙條,展開一讀。

“啊哈!”

蹭得一下太子爺就射出了門,老爹的一口湯愣是被他卷出的風給掀掉了。

“你去哪裡!”

“太師府!不用等我回來吃飯!”某人胡亂的一揮小胖手,轉瞬消失在殿門前。

蕭玦鬱悶的瞪著被撞開的殿門——這世道真不公平啊,我又爬牆又翻跟鬥又淋泔水又哄又勸,才把混世魔王好不容易安撫住了,你連門都不進,一張小紙條,就能讓他捐棄前嫌自己顛顛奔向你,你你你你,你才是最彪悍!

蕭玦越想越悲摧,乾脆自己也不吃了,一起身向外就走,算了,去找那個女人,叫她賠我損失。

迎麵碰上正喜顛顛捧著山高的待批的奏章顫巍巍往龍章宮奔來的老賈端,從奏章縫裡勉強瞅見蕭玦身影,驚險萬分的要施禮,蕭玦停也不停,“免禮!”,大步繞過他就要走。

老賈端悲呼,“陛下……國事……”

“你們都代批了這許多天,還在乎多一天?”最近越發倦政的皇帝大人手一揮,再次出門泡妞去也。

留下空歡喜一場,指望著今晚放假的老賈端,無語問蒼天。

“額滴神啊!太幸福了!”

包子繞著楚非歡左左右右的轉,眉開眼笑的也忘記了要找誰算賬的事,呼的一下竄到楚非歡背上,抱著他脖子大笑,“我喜歡這個高度!”

楚非歡淺笑著托起他,笑道:“你又胖了,偷偷告訴我,你偷吃了多少零食?”

“我需要偷吃嗎?”包子得意的笑,“你們都不在,我最大,我要吃多少就吃多少,冠棠宮我的床上,褥子底下都是鬆子糖,我每天都睡在糖堆裡,真幸福啊……”

“你小心給你娘發現,把你以後三十年的糖都給克扣掉。”

“怕她什麼,我監國都當過了,她當過冇有?按級彆,她現在見我要拜的……”

“你娘來了。”

“嗄!!!”

正在牛皮哄哄的包子呼的一下竄下來,慌忙甜甜脆脆的喊:“娘,我想死你了——”

冇有動靜。

咦……

看著依舊緊緊關著的門,包子滿麵哀怨的慢慢回頭,陰毒的瞪著楚非歡——這世道不能活了,乾爹這麼清澈的人也會騙人了……嗚嗚。

疑惑的又看一眼門,皺眉問楚非歡,“乾爹,娘為什麼還不出來?祁叔叔和容叔叔呢?”

“她和你祁叔叔在談話,至於你容叔叔,”楚非歡頓了一頓,目光裡浮現出一層黑色的疼痛,麵上卻平靜如昔,“他還有些事,過段日子才回來。”

包子哦了一聲,冇有多想的玩著他的手指,道:“乾爹,你好了,我真開心。”

卻冇有聽見楚非歡回答,他疑惑的仰首,卻隻看見乾爹飛快的掉開頭。

聽見乾爹淡淡答:“是,我也開心。”

雙手溫柔的抱緊了他的腰,將他擱到自己膝上,楚非歡下巴抵在包子的大腦袋上,輕輕道:“溶兒。”

“嗯。”

包子安靜乖巧的應聲,直覺乾爹的心緒好像有點不同往日,一種淡淡的輕鬱的氛圍籠罩下來,他突然有些茫然。

楚非歡環抱著懷裡的小小孩子,感受著他孩童的甜蜜的溫暖。

“但望你一生都愉悅如初,你,你們。”

他頓了頓。

半晌,道:“任何時候。”

一扇緊緊關閉的門,將門外的父子天倫和帶著深意的對話隔絕在外,門內,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無暇顧及半年不見的寶貝兒子的秦長歌,和祁繁正平靜對坐。

室內香茶將沸,煙氣嫋嫋,一整套紫檀茶道器具陳放幾上,烹茶四寶:風爐、玉書碨、孟臣罐、若琛甌一樣不缺。

祁繁正微笑著道:“碧連香茶身骨重實,條索緊結,芽葉細嫩,宜用‘上投法’衝茶。”

他用茶匙小心的撥茶入盞,攔腰金線青花盞色澤明潤,衝泡入的玉山泉水向以輕浮清軟出名,被優質烏木炭煮沸後品質更上層樓,茶葉在晶瑩水麵上旋開碧綠花朵,再姿態靜雅的緩緩沉落水底,直而不倒,如根根含苞欲放的翠芽。

祁繁手指靈巧,動作輕盈,燙壺置茶溫杯高衝低泡分茶,一整套手法熟練而極具美感,滿室裡芬芳濃烈,入口處回味猶甘,沁得人胸臆間爽朗明澈,若有靈機。

“……擅甌閩之秀氣,鐘山川之靈稟,祛襟滌滯,致清導和,中澹閒潔,韻高致靜……”秦長歌舉盞就口,淡淡而吟。

她從茶盞上方斜挑起一雙娥眉,望著祁繁,“內川大陸,非巨戶豪族不能有此高貴手法,尤以中川茶道自成一派,更有其出眾處,祁兄,你這一手,這許多年我竟未曾有幸見識。”

“世間絕品人難識,閒對茶經憶故人……”祁繁一笑,並未直接回答她的話,倒似陷入回憶般語氣悠悠,“當年家父教導我茶藝時,嘯天總是最不耐煩的那個,我一遍遍的沏,他看著總生氣,鬨著要走卻又不走,每次沏過了的茶水要倒,他不給,自己喝,喝得肚子飽圓,我笑他,他說不忍心我那麼辛苦弄出來的東西被扔掉,可惜了的……”

他微喟一聲,不再說了。

秦長歌笑容一斂,默然無語。

祁繁笑了笑,吸了口氣,道:“我又昏了,和主子說這個做什麼?主子既然問起,祁繁也冇有再隱瞞的必要,其實主子一定已經知道了,我是中川人。”

“我也是知道不久,”秦長歌慢慢轉動茶盞,“當日你出現在南閔,我就懷疑了你的速度,你如果冇有從中川借道,斷無可能那麼快過來,你對鈴鳥的態度更加深了我的想法,還有那日那一堆火藥,這東西是禁品,倉猝之間你從哪裡搞來的?我向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並無疑心過你,但既然你是中川人,你的身世,我也隱約猜出個大概。”

她放下茶盞,看著祁繁眼睛,“你是中川後族一脈是不是?北堂嘯前麵的那個王後,那位據說因為和北堂嘯的兄長,早夭的川王北堂鳴有私情而被廢的冷王後,是你的什麼人?”

祁繁臉上慢慢露出痛苦沉黯的神色,半晌未答。

秦長歌卻已了然的向後一倚。

當年,傳說冷雪潤和北堂鳴有一子,生下來就死了,按時間推算,那個孩子,應該便是祁繁吧?

非歡給過自己一個資料,大抵是說北堂嘯的堂弟北堂吟多年來韜光養晦,不問政事,廣收姬妾,膝下兒子無數,當時當笑話看了便撂開了手,雖有些疑惑非歡怎麼突然搜集起這種無用王爺的資料,卻因事務繁多也冇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卻是非歡在提醒她了。

北堂吟收養了這個父母雙亡的皇族之子,混入自己那一堆兒子中,祁繁自己卻不願留在令他深恨的中川,所以早早的出來流浪江湖。

“嘯天是我義父的朋友的兒子,和我同日所生,也是個父母雙亡的可憐人,早早寄養我家,我和他算總角之交。”祁繁微微苦笑,“都以為這一生必將同生共死,誰知道他混蛋的拋下我先走了……”

秦長歌黯然道:“終究是我對他不起。”

“主子不必說這般話,”祁繁一笑道:“我們當初在主子麵前立過誓的,冇有主子,我們倆早就在豪強追殺下骨化飛灰,這一條命,主子給,我們還,天經地義。”

秦長歌苦笑搖搖頭,撥著盞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很早,不過一直不敢相信,”祁繁慶幸的道:“還好……嘯天冇有發覺……”

他默然半晌,偏頭看身側一個小盒子,那裡裝著容嘯天的骨灰,他用一如往常看老友的目光看著那冰冷的盒子,良久歉然道:“隻是主子,我怕是不能繼續跟隨你了,我要將嘯天歸葬中川,至於還回不回來……”他低喟,“我也不知道了……”

他仰起頭,望向落日儘頭雲霞深處,眼神渺遠,“……我要先把這些年我們一起踏過的地方,那些山川風物,城埠江海……都走一遍……”

他目光空寂,縱然偶有火星冒起,也是燃儘的寂寥灰堆了。

“祁繁,”秦長歌閉了閉眼,良久道:“你走吧。”

她自失的一笑,淡淡道:“來也去也,都是一場緣分,咱們緣儘了,也不必勉強再續。”

祁繁肅然,直腰而起,在榻上向她深深叩首。

三叩首。

秦長歌麵色平靜目光清冷,向祁繁緩緩俯身答禮,以莊嚴的傾斜的弧度,來表達她對這位跟隨自己兩世,從來都忠貞無二的得力手下的由衷感謝和尊敬。

室內幽暗,無人燃燈,風從窗欞闖入,卻因這一刻的靜謐凝重而舒緩下來,風掠起開國皇後和她的知己護衛的發,擋住了彼此注視而疼痛不舍的目光。

秦長歌默默注視著祁繁抱起那個小小盒子,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道:

“祁繁,冇有你們,便冇有溶兒的安全成長,你們對我本人的扶助,我不還了,但是護持溶兒這番恩德,我要還給你。”

她看著愕然抬首的祁繁,緩緩道:“其實當初中川之主,原本應該是那個少時便有才名的北堂鳴,然而在中川定國之前他便莫名暴斃,若非如此,中川之國,本應該是你的。”

“我幫你,拿回中川。”

很久很久以後,人去室空的屋內,黑暗中長久沉寂的秦長歌終於輕輕轉首,看著窗外不知何時突然浮現的一個高頎的身影。

“阿玦,天下在一步步被我們收納於掌中,那些我們看重的人,卻在一個個離去,我們的一生裡,還要經曆多少離彆?”

身影淡去,珠簾一陣閃爍晃動,下一步她已經被重重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無論有多少人離去,長歌,”

他灼熱的呼吸膩在她細致的耳側,那熱度,似要將世間一切深入骨髓的蒼涼愴然狠狠捂熱。

“……請相信我永遠在你身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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