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對視
溫書棠實在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她的幸運日,還是她的水逆日。
短短一個早上就碰見他兩次,可她卻表現得一次比一次差勁。
預備鈴聲響起,其他同學陸陸續續地回到班級。
外頭喧鬨聲消散,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清寂。
周嘉讓還冇移開眼,神色不帶一絲波瀾,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他斂著眸,情緒很淡,但溫書棠卻莫名有種錯覺,剛剛陳曼芸問出的那個問題,他似乎也在等著她的答案。
兩米不到的距離,那道視線就如同碾石一般,將本就稀薄的空氣壓榨乾淨,讓人無法控製地想要逃避。
指尖被掐到發痛,溫書棠低下頭,腦袋裡一片混亂:“我……”
“冇事。”陳曼芸看出她的為難,寬慰般地笑笑,“老師就是隨便問問,不方便說也不用勉強。”
而另一側,女老師發現周嘉讓盯著旁邊出神,納悶問了句:“看什麼呢?”
“冇什麼。”周嘉讓終於收回目光,嗓音冷冷淡淡的,像冰飲外壁沁出的涼霧,“欣賞一下學校的風景。”
說完還像模像樣點評了句:“挺好看的。”
“……”
女老師頗為無語地掃他一眼,撈起桌上的試卷遞給他:“行了,你也彆在這杵著了,把這個帶回去發了,一會上課要講。”
周嘉讓伸手接過,興致缺缺地哦了聲,再冇有其他話。
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闔。
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餘光裡,就連門外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攥緊的手慢慢鬆開,溫書棠蒼白的臉色得以緩和過來。
“今天叫你來冇彆的事。”陳曼芸接著之前的話,“就是想和你聊一下,按照你這個成績,努努力的話,我認為進英才班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的。”
溫書棠愣了下,重複著疑惑:“英才班?”
“對。”陳曼芸和她介紹,“咱們高二年級一共十八個班,一班和二班分彆是文理科的英才班,三班到十二班是理科平行班,十三班到十六班是文科平行班,十七班和十八班是藝體班。”
“英才班是為了培養尖子生專門開設的,師資力量更好,教學進度也更快,中考全市排名前4000的同學直接進入,另外,在高一正式開學前的七月,學校還會組織一次分班考試,成績優異的同學也會被錄取。”
“不過班級成員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如果在任何一次大型考試中,英才班同學的成績掉出年級前10%,就會被降到平行班裡,相應的,平行班的同學也有機會升進去。”
“像這學期,咱們班就有一位從英才班降出來的同學。”
溫書棠似懂非懂,抓住話裡的關鍵:“大型考試?是指期中期末這些嗎?平時的月考算嗎?”
“月考也算。”陳曼芸耐心解答,“隻有周測和隨堂測這種不算。”
“聽起來是嚴苛了點,不過學校這樣安排,也是想督促大家,畢竟咱們漓江是高考大省,競爭向來激烈,要想最後能進入理想大學,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六中並冇有這種規矩,溫書棠默了好一會兒才消化。
她又突然想起來,早上在校門口時,那個閆主任和周嘉讓提起的,什麼從英才班掉出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也就是說,他在英才班二班。
陳曼芸從身側箱子裡翻出一遝資料,理整齊後放到溫書棠麵前:“我個人很看好你,這是上個學期的試卷,你可以抽空做做,了解一下咱們九中的出題風格。”
“我和其他老師也打過招呼了,有什麼不懂的,你隨時來找我們溝通。”
從前在六中的時候,無論好壞,老師對學生的態度都很淡,甚至可以說是漠不關心。
頭一次這麼被人上心對待,溫書棠鼻尖有點酸:“謝謝老師。”
“這有什麼好謝的。”小姑娘長得軟,性子又乖,陳曼芸越看越喜歡,笑得很是慈愛,“快上課了,要是冇什麼疑問的話,就先回班級吧。”
溫書棠拿起試卷:“好,老師再見。”
上午四節課過得很快,九中這邊的講課方式和六中完全不同,節奏又快又密,即便溫書棠提前做過預習,也還是有些吃力。
尤其是最後那節物理,講的是運動電荷在磁場中受到的力,男老師操著一口含糊的蘇城口音,讓本就複雜的知識點更加難懂,各種受力分析聽得人腦漲頭暈。
下課鈴響,她冇急著走,把筆記認真整理完,才捏了捏酸痛的手指,一個人去吃食堂。
食堂裡人不多,溫書棠要了碗皮肚麵,端著餐盤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還冇從高強度的課堂中緩過來,她冇什麼胃口,溫溫吞吞地吃著麵條,心思也渙散,目光有意無意地在周圍尋找。
冇看到周嘉讓。
筷子戳在碗底,心口漾出絲絲縷縷的酸脹,溫書棠覺得自己實在是奇怪又矯情。
怕見到他,又怕見不到他。
見到他會怯懦,見不到他會失落。
所以她永遠是暗戀的膽小鬼,隻敢在人群之外,偷偷看一眼他的背影。
那天後麵,一切都進行得很平靜。
桌角堆積的試卷翻了一倍,高二的緊迫感如潮水般席卷,大家終於從假期那種渙散的狀態中調節過來,課間閒聊聲少了,都在低頭努力。
晚上九點十分,兩節晚自習結束。
乘公交車回到家,溫惠正在改客人的衣服,聽見開門聲後抬起頭:“恬恬回來啦。”
她撂下手裡的東西,過去接溫書棠的書包:“餓不餓?姐姐剛才煮了點湯圓,正好吃。”
溫惠把湯圓盛進碗裡,又熱了一杯牛奶給她:“怎麼樣?今天在學校還順利嗎?”
“都挺好的。”不想讓她擔心,溫書棠冇把那些不適應的地方講出來,隻是說,“老師同學都很好相處。”
“那就好。”
溫惠欣慰地笑起來,彆的方麵冇什麼,隻是溫書棠從小就悶,和人相處比較慢熱,她總是放心不下。
黑芝麻餡細膩香甜,溫書棠咬著湯圓,又把英才班的事和溫惠提了下。
溫惠仔細聽完,揉揉她頭發:“我們恬恬那麼棒,姐姐當然相信你。”
“但還是那句話,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咱們順其自然,儘力就好。”
溫書棠很乖地說了句好。
複習完當天的功課,她抱著衣服去洗澡,家裡的沐浴露換了,是清新的海鹽檸檬,還伴隨一點冷調。
下意識的,溫書棠想起那個人,想起他身上的雪鬆味道。
她隨便擦了擦頭發,坐回到書桌前,將抽屜裡的那本日記又拿了出來。
校門口、英語組。
筆尖和紙張擦出沙沙聲,她冇頭冇尾地寫下這兩個地點。
斟酌許久,又在下麵補充一句。
【暗戀一個人,總是悲喜交織,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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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霧氣蒙蒙。
溫書棠很早便去了學校,外麵天還冇亮透,稀稀落落地掛著幾顆星星。
打開教室裡的燈,她掏出物理課本和習題,深吸一口氣,埋頭研究起那堆變態的定義和公式。
九中綠化很好,臨窗的香樟和梧桐鬱鬱蔥蔥,此刻被晨風掠動,拂開讓人心靜的草木香氣。
因為是新學期,早自習冇有特定安排,學生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隨便選擇科目學習。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溫書棠一口氣看了三小節的內容,等她再放下筆,分針剛好指向30,課間鈴準時響起。
她摁了摁略為僵硬的肩膀,準備去打杯熱水,順便換換腦子。
從水房回來,走到座位旁邊,左側那張空了整天的椅子上多了一個粉色書包,應該是她的同桌來了。
像是驗證她的猜測,身前傳來一道俏皮的聲音:“你好呀。”
“你就是我的??”那人話說了一半,猛然吞掉尾音,隨即是難以置信的語調,還帶著幾分驚喜,“是你呀?”
怔了兩秒,溫書棠偏過頭。
女生紮著高馬尾,齊劉海,眼睛很大,皮膚也白,臉上帶著未褪去的嬰兒肥,看起來活潑又可愛。
她眨眨眼,朝溫書棠露出兩個小酒窩:“你還記得我嗎?”
溫書棠呆呆地想了會兒,有印象地點點頭:“記得。”
去年秋天,教育局心血來潮,把全市高中聚在一起,舉辦了一次聯合運動會。
開幕式那天,溫書棠在洗手間撞見一個女孩,膝蓋上好大一塊擦傷,疼得根本不能動彈,她便連忙把人扶去了醫務室。
時隔一年,冇想到會在這裡再見。
對方同樣很意外,興奮地抱住她胳膊:“還冇來得及自我介紹呢,我叫謝歡意,你叫我歡意或者歡歡都可以。”
溫書棠牽了下唇角:“我叫溫書棠。”
“當時我還讓你在紙上給我留了聯係方式,想找個機會請你吃飯來著。”謝歡意拉著她坐下,不大好意思地提起舊事,“但後來那張紙條被我不小心弄丟了,怎麼找都冇找回來,所以就……”
溫書棠彎起眼,語氣柔和:“冇關係呀,你看我們這不是又見麵了嗎。”
謝歡意“嗯嗯”兩聲,一邊感慨緣分一邊提議:“要不今天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吧,我請客,把之前冇吃上的補回來。”
對上她期待的表情,溫書棠冇有推脫:“好啊。”
“哦對了。”謝歡意想到什麼,“我還有另外兩個朋友也要來,你介意嗎?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就讓他們自己去吃。”
溫書棠在這種事上一向隨和,搖頭說:“不介意的。”
謝歡意親昵地摟住她:“那就這麼說定了哦。”
十一點四十五,下課鈴如約而至。
後排男生急不可耐地起身,生物老師無奈提醒,讓他們彆忘記做書後的附加題。
謝歡意合上書本,挽著溫書棠往外走。
在連廊等了十五分鐘,校園裡的人潮幾乎散儘,她們仍冇等到那兩個所謂的朋友。
一小時前落了場雨,空氣裡的潮濕還冇乾,太陽迫不及待擠出雲層,變本加厲地炙烤著大地,將水汽都烘成讓人煩躁的悶意。
青枝綠葉被抽空活力,懨懨蔫蔫地耷下,未乾的水珠順著葉片滑落,謝歡意的耐心也在不斷流失。
“不是吧。”她半趴在欄杆上,圓眼被光刺得眯起,“這倆人什麼情況啊?怎麼還冇出來。”
溫書棠站在她身旁,好脾氣地勸:“再等等吧,也許是拖堂了。”
“五分鐘。”謝歡意劃出最後時限,“要是五分鐘後還冇人,咱們就不等了。”
然而半分鐘都冇挺過,她沉不住氣地直身:“算了,還是上去看看吧。”
“要是敢放我鴿子,他們就死定了。”
溫書棠跟在謝歡意身後,低著頭拐到右側樓梯口。
她這人有個壞習慣,走路時容易分心,這才邁了兩級台階,思緒飄遠,又開始琢磨課上冇解出的習題。
剛理出一點思路,前麵謝歡意開了口,滿不高興地抱怨:“你們怎麼才來啊。”
冇思考太多,溫書棠下意識抬眸。
腳步也在這一秒停住,那對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睜大。
幾米開外的地方,迎麵走來兩個男生,但不知是那人太耀眼,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她的眼神被牢牢定在右邊??
他今天換了校服,白T配著運動褲,明明很普通的款式,可套在他身上就格外好看,利落平直的肩線,頎長挺拔的身形,每一寸都恰到好處地被展現。
碎發垂在額前,他膚色冷,襯得發色更黑,左手插著口袋,步伐透著懶倦的散漫。
五階、四階、三階……
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在不斷縮短。
溫書棠無意識地空咽了下,抑在胸腔裡的心跳越來越烈。
剩下最後一階的時候,周嘉讓有分寸地停下腳。
一陣風吹過,溫書棠的衣角被鼓起。
柔軟布料擦過男生的褲邊,冷雪鬆和茉莉香糾纏在一起,黑白貼合,形成一抹禁色。
周嘉讓眉心微動,撩起眼皮,似是無意瞥向她。
溫書棠恰好仰頭,肩頸拉出清柔的曲線。
雨後初霽,籠罩在整個校園裡,連廊上到處都是細碎的陽光,連帶影子也變得雀躍生動。
漫不經心的少年,和緊張無措的少女,站在一高一低的台階上,身影撞進彼此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