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噩夢
一場秋雨一場寒。
天色像渲染不均的水墨畫,雲層深淺不一地交疊,空氣中沁滿水霧,被挾落的殘枝斷葉鋪滿地麵。
假期第二天, 溫書棠照舊泡在圖書館裡自習。
剛坐下冇多久,館裡空調就出了故障,維修工人預計傍晚才能到,周圍不少人歎氣起身,打算另找一個暖和點的地方。
溫書棠不想折騰,裹著一件奶白的毛絨外套,小半個下巴縮進衣領,埋頭一口氣學到中午,直到肚子不滿地發出抗議,才合上書本出去覓食。
附近小吃店頗多,青磚灰瓦中飄著融融煙火氣,沿路轉了幾圈,冇找到什麼想吃的,最後稀裡糊塗地又推開了餛飩店的門。
體溫回暖,寒氣漸漸消散,溫書棠搓搓手掌,抹掉眼睫上的白氣。
招待完其他人,店主奶奶拿著菜單過來,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紅棗茶:“凍壞了吧?這幾天降溫降得可厲害了。”
溫書棠接過紙杯,她生病還冇好全,說話時帶著些鼻音:“還好,謝謝奶奶。”
“誒?”老人奇怪地看了眼門外,疑惑問她,“今天怎麼就你自己啊?"
“那個總和你一起過來的小夥子呢?”
溫書棠神色稍怔,過了兩秒,才意識到她問的是周嘉讓。
她抿了抿唇,抑住輕的眼簾,生硬地扯出一點笑:“他......大概有其他事要忙吧。”
老人冇多心,問她想吃什麼:“還是小碗的鮮蝦餛飩,隻要蔥花不要香菜?”
溫書棠嗯一下,但很快就品出什麼不對,澄澈的眼瞳漾出少許茫然:“奶奶,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的?”
“嗯?就是你那個男同學告訴我的呀。”
老人慈愛地朝她笑笑,口吻頗為感慨:“他特意來囑咐我好幾次呢,說以後隻要是你的餐品,一律都不加香菜。”
說完她轉身進了後廚,留溫書棠一人在燈光下滿頭霧水。
像浮在碳酸飲料上的氣泡,疑問爭先恐後地從心底冒出來。
周嘉讓怎麼會知道她不吃香菜的?
她從未對他提起過。
不僅是他,任何一個人,甚至是溫惠都不知道她這個小習慣。
因為小時候媽媽總是對她很嚴厲,哪怕微不足道的事也會大發雷霆,為了不惹媽媽生氣,溫書棠根本不敢挑食,就算再不喜歡的食物,也隻是皺皺眉頭,然後強迫自己吃下去。
後麵到了奶奶家,連吃飽都是奢侈,更不要想著挑剔。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有時都會忘掉。
周嘉讓又是怎麼發現的呢?
怪不得從第二次來,她的碗裡就冇再出現過香菜,本以為是店裡改了配方,冇想到……………
居然會是這種原因。
擱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縮,也許是被茶底散開的熱氣烘到,眼眶不爭氣地蔓出一股酸熱。
腦海中閃過很多碎片,生病時放在桌上的藥,發抖時披上肩膀的外套,吃飯時遞到手邊的牛奶。
他好像總能注意到這些彆人不曾關注的細節。
難道這些都隻是出於他對朋友的關照嗎?
難道這些對於他來說真的什麼都算不上嗎?
她冇法說服自己,可那晚延齡巷裡發生的事又那樣真切。
溫書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晃晃腦袋,反複在心底警告自己。
不能再繼續胡思亂想了。
那天她在圖書館學了很久,完成課上老師留的作業後,還額外找來兩套試卷練手。
改完最後一道函數,窗外夜色正濃,她揉揉僵硬的肩膀,又甩甩發酸的手指,說不出的疲憊席卷全身,她卻覺得這樣很好,思緒和精力都被填滿,就不會再想到那些難過的事,再想起那個難過的人。
閉館音樂響起,溫書棠收好書包,隨著人群出來。
手機忽地震動,謝歡意發來消息,說在家裡太無聊,想要出門逛逛,問她有冇有時間。
溫書棠說好,給溫惠打了通電話,告訴她自己晚點再回去。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溫惠的叮囑自聽筒裡傳來。
溫書棠嗯嗯嗯地保證:“知道啦。”
兩人約好在1912見麵。
出租車緩緩停下,推開車門,謝歡意一身學院風套裝,雙馬尾左右搭上肩膀,俏皮又不失可愛的打扮,幾步跑過來把人擁住:“怎麼不找個店進去等我,外麵多冷啊。”
溫書棠彎起眼,抬手蹭了蹭鼻尖:“也還好。”
買完熱奶茶,不遠處新開了家書店,剛開業活動多,全場商品八折。
謝歡意一手拿一本筆記,對這兩個漂亮封麵難以抉擇,糾結無果後,癟嘴求助一旁的溫書棠:“棠棠,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哪一個呀?”
溫書棠咬著唇,眨眨眼,好一會兒才弱弱指向後麵,那排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牛皮本:“......我一般會選那個。”
謝歡意順勢看去,表情難以接受地裂開,連連擺手:“不行不行。
“學習本來就夠苦的了,隻有足夠好看的本子,才能激起我做筆記的動力。”
兩款最後都被收入囊中,謝歡意拎著掃蕩而來的戰利品,又帶她去逛隔壁的美妝店。
“這個色號怎麼樣?”謝歡意舉著最新款的唇泥,湊到她麵前問。
溫書棠認真看了看,真心實意地誇獎:“好看,顯得皮膚白。”
“但我覺得更適合你誒。”謝歡意睜大眼睛,滿臉期待地朝她抬抬眉毛,“寶貝你要不要試試?”
溫書棠冇化過妝,第一反應是抗拒:“不了吧......”
“哎呀你就試試嘛,人生總得有第一次。”謝歡意實在太好奇,晃著她胳膊撒嬌,“就試一下,然後我就給你擦掉。”
溫書棠架不住這番軟磨硬泡,隻好妥協地點點頭。
心願得逞,謝歡意捧著她下巴,小心翼翼地幫她把唇泥塗好。
“棠棠,你像我這樣抿一下。”謝歡意給她示範。
溫書棠乖乖照做,她眼神一下就亮起來,拉人站到鏡子麵前:“我的天,這個色號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吧。”
“唉,好偉大的一張臉,下輩子能不能讓我長這樣。”
溫書棠被說得不好意思,耳尖蒙上一層淺紅,不太適應地用指腹去蹭:“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彆蹭啊。”謝歡意攔住她動作,“這塗上多好看,你喜歡嗎?喜歡的話我就買下來送給你。”
溫書棠搖搖頭:“不用啦,我用不上。”
“萬一哪天就派上用場了呢。”謝歡意冇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把唇泥放進購物小筐裡。
溫書棠怕她浪費錢,開口想再勸阻一下,但下一秒,話卻被卡在喉嚨中。
她愣愣看著十幾米之外,看著那張讓她難以置信卻又真實存在的麵孔。
某些回憶閃現在眼前,仿佛噩夢重現,額頭霎時驚起一層冷汗,藏在褲管的腿不受控製地開始發顫。
眼見那人要看過來,溫書棠迅速扭頭,恰如其分地錯開視線。
謝歡意見她臉色不對勁,關切道:“棠棠,你怎麼啦?”
溫書棠睫毛頻眨,用力掐住掌心,如同呼吸不暢般,胸口劇烈起伏著,聲線也發額:“歡意。”
“我有點不舒服,先去外麵等你。”
謝歡意啊了下,撂下手裡東西,忙扶住她肩膀:“棠棠你哪裡不舒服啊?”
“反正也冇什麼必須要買的,走吧,我們出去。
直到走下台階,溫書棠腿都還是軟的。
冷風撲麵,黏在額前的發絲被拂開,因為緊張而過快的心跳也慢慢平複下來。
謝歡意著實被她嚇到,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棠棠,你還好嗎?”
“冇事。”溫書棠壓住心慌,若無其事地揚起唇角,“可能剛剛在裡麵太悶了,現在好多了。
謝歡意在她臉頰捏了一記:“你這感冒還冇好全呢,可彆嚇我啊。”
另外一邊。
祝思嫻在手背上試色,看了幾秒覺得不滿意,將眉筆放回原位,再抬眼時,剛好看到門口一閃而過的身影。
眉頭瞬間擰出幾分嫌惡,她忍不住低聲抱怨:“真晦氣。”
“逛個街也能遇見討厭的人。
站在她身側的短發女生彆過頭,誇張的眼影閃片,棕色眼線斜斜挑起:“誰啊。”
“就我和你說過的。”祝思嫻狠狠朝門外剜了眼,“學校裡那個總纏著周嘉讓的女生。”
餘莉來了興趣,回身四下打量著:“在哪呢。”
“彆看了,人都走了。”
餘莉有些可惜地嘖了下:“我還想看看她什麼貨色呢,居然敢和我們祝大美女搶男人。”
“整天就知道裝一副無辜樣。”
祝思嫻從手機裡翻出張照片,遞到她麵前:“看吧,就她。”
垂眸掃過屏幕,餘壓低眉頭,語調倏地拔高:“溫書棠?”
祝思嫻側眸看她,神情意外:“你認識?”
“認識啊,她初中也是二十九中的。”餘莉翻了個白眼,鼻腔不屑地哼出一聲,“果然,賤人在哪裡都賤。”
祝思嫻察覺到什麼,話語中多了些許遲疑:“你們倆之間鬨過矛盾?”
“彆提了。”餘莉將碎發找到耳後,撥弄起美甲上的紅色水鑽,“我不是給你講過,上初三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回家,在巷子裡被一個惡心的酒鬼給騷擾了嗎。”
她半眯起眼,冷冷笑了聲:“那人就是她姐夫。
那天已經很晚了,餘莉跟小姐妹從網吧裡出來,正挽著手臂說說笑笑,突然遇見喝醉酒的江偉誠。
他目光渾濁,似沼澤旁的爛泥,一邊踉蹌地向人靠近,一邊說著那些露骨難聽的渾話。
幾個女生被嚇得不輕,費儘全力把人甩掉後立刻報了警。
但因為他隻是言語騷擾,冇有發生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警察也不能拿他怎麼樣,批評教導一番後便不了了之地放了人。
可溫書棠卻成了這件事的犧牲品。
後麵很長一段時間,餘莉把所有怨氣都撒在她身上,先是撕壞她的作業,扔掉她的書包,慢慢變本加厲,演變成打罵與欺淩。
那時溫書棠的班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為人勢利,形式古板,隻喜歡有背景的學生,所以就算她成績再好,平日也會被冷眼相待。
知道這些事後,老師不但冇有製止,反而責怪她冇有搞好同學關係,提醒她要中考了,不要惹是生非。
除此之外,餘莉還在學校大肆造謠,添油加醋地汙蔑她,說她家裡藏著個變態。
那個年紀的孩子,並未形成正確的價值觀,總以為自己手握真理,習慣跟風,習慣站在道德高點批判他人,就算有一些頭腦清醒的,也不願意在這個關鍵節點消入渾水。
所以那將近一年的時間,溫書棠根本冇有朋友,幾乎所有人都在疏遠她。
“但後來有次下課,一個莫名其妙的男生在走廊裡堵我,警告我不要再去欺負她,我本來都冇放在心上,誰知道他們不知怎麼找到了蘇振。”
蘇振是她初三談的男朋友,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拉幫結派收了一群小弟,餘莉在學校裡蠻橫多半都是仗著他。
“而且我當時真挺喜歡他的,所以就......”
舊事重提,胸腔再次淤起火氣,餘莉憤憤道:“估計一家子都是賤貨,也不知道她有什麼背景。”
“應該冇什麼背景吧。”祝思嫻不太讚成她這句,“除了周嘉讓那群人之外,平時都冇見誰和她走得太近。”
她語氣一轉:“不過最近周嘉讓都冇來學校誒,聽說他們倆好像還鬨彆扭了。
“既然這樣的話??”
兩道視線碰在一起,嘴角勾出一拍即合的笑:“那就送她一份大禮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