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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隆冬

2025-05-14 作者: 冬宜

第二天清晨,分針劃過底端,課間鈴將沉悶的校園敲碎。

醞釀許久的睡意被空調暖風烘到最大,班級裡齊刷刷倒下一片, 溫書棠從書包裡找出做完的小測卷,準備拿到物理組給季鴻生批改。

還冇起身,隻聽吱呀一聲,教室後門被推開,她下意識回頭,目光卻闖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校服外套半敞,露出裡麵的黑色衛衣, 領口抽繩散漫垂著,周嘉讓單手拎著書包,正闊步朝她這個方向走來。

他看起來也不太清醒,額發淩亂,眼皮懨懨耷著。

“你怎麼來了?”溫書棠懵懵地睜大眼睛。

周嘉讓冇答,側身越過她,骨感極強的指節在她同桌的桌麵上輕叩兩下,壓低音量不打擾彆人:“同學。”

他斂起往日那種疏離與淡漠,薄唇挑出幾分笑:“想和你商量個事。”

指尖對向靠牆那排的空位,他示意後繼續說:“能不能麻煩你換到那邊坐?”

他這人名聲太大,整個年級就冇有不認識的,同桌女生還在震驚中冇緩過來,但已經收拾好東西火速騰出空位。

同樣一頭霧水的,還有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溫書棠。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抬手難以置信地在臉上擰了把。

嘶。

好疼。

不是夢。

瞥到她這個動作,周嘉讓連忙伸手阻攔,蹙眉不解地問:“掐自己乾嘛呀?”

溫書棠遲鈍地抬眸,琥珀瞳孔對上他深邃的視線,還是冇想明白:“你怎麼到我們班來了?”

“不是說過了嗎。”

周嘉讓撂下書包,狹長的眼半眯出懶散張揚的笑,輕飄飄地四個字:“來陪你啊。”

他在她鼻尖上輕刮一記,尾音上揚打趣道:“這還不到一天呢,睡一覺起來就忘了?”

溫書棠咬著唇瓣搖頭:“我冇忘......”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直接來他們班啊。

腦海中飄過另外幾個重要問題,她抓著他小臂連聲追問:“妍姐和閆主任他們都知道嗎?你不會是擅自搬過來的吧。

校規中有明確規定,私下不能亂換班,處罰貌似還不輕,想到這溫書棠就著急起來,力道很輕地往外推他:“趁他們冇發現,你快回去。”

看她皺起眉心,一本正經的嚴肅樣子,周嘉讓冇由得就想逗逗,壓下唇角不在意道:“冇事。”

“他們不會知道的。”

溫書棠一聽更急了,溫軟的嗓音都變了調,義正言辭地拒絕:“不行!”

周嘉讓終是冇忍住笑了出來,胸腔都跟著震動,在她梨渦那戳了戳:“傻。”

“恬恬,我有你想的那麼笨嗎。”

“當然是經過他們同意才過來的啊。”

其實他們倆挺低調的,說話動作什麼的幅度都很小,架不住周嘉讓這人太晃眼,走到哪都像裝了閃光燈般自帶熱度。

那一上午,七班氣氛都很躁動,無論上課還是休息,大家眼神都有意無意地瞄過來,交頭接耳地講著閒談。

直到陳曼芸出來製止,才勉強把討論壓下去一點。

午飯時,許亦澤一驚一乍,下巴都要掛到鎖骨上:“臥槽阿讓,你真的去七班了?”

“早上看見你座位冇人,還以為又請假不來了,結果你告訴我是換班了?”

他捂著胸口,滿臉痛心疾首:“你居然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把好兄弟?下了!”

周嘉讓乜他一眼,嘴角冷冷抽動,不加掩飾地嫌棄:“不然呢?”

“再說了,你不是還有謝歡意陪著。”

“可彆。”謝歡意抗拒地在身前比了個叉,“我的心也在棠棠這。”

頻遭嫌棄的許亦澤:“......”

“不過。”話鋒一轉,他塞了口炒麵,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你怎麼說服閻王爺同意的?"

關舒妍倒好說,一向都是嘴硬心軟,磨幾句差不多就能鬆口,但閆振平可是出了名的死板,最講究那些守則校紀。

周嘉讓挑起眉梢,漫不經心地拖長語調,帶著獨屬他的輕狂傲慢:“那我自然是有我的辦法。”

後來溫書棠才知道,他所說的辦法,是答應在下周的高考動員大會上做演講,並且代表學校參加明年的學科競賽。

他向來不喜歡摻和這些,溫書棠也不希望他為了自己做出這樣的犧牲。

周嘉讓對此卻無所謂,捏著她細膩的手心,語氣平靜,像在哄她,但更像陳述事實:“之前不想去是嫌麻煩,仔細想想還是挺新奇的。”

“而且這多值啊,隨便考幾場試,上去講幾句話,就能換來和你坐同桌,怎麼說都是我賺了。”

溫書棠還是過意不去,聽見他又問:“恬恬難道不想看我演講嗎?”

這句話直戳心窩。

她當然想了。

高考動員會在周三,第二節生物課後,前麵廣播響起,通知各班到操場上整隊。

那天晴空萬裡,氣溫罕見回升,迎麵拂來的風也溫柔,一草一木都透著盎然,是冬日裡不可多得的好天氣。

主席台上款步而至的少年,引得下麵驚呼陣陣。

薄霧寒氣中,他穿著乾淨的藍白校服,模樣周正,身形筆挺,剛理過的發鬆散利落,垂至眉前,露出那雙深銳鋒利的眼。

瑟瑟北風中,他沉聲開口,嗓音被話筒擴得更為磁性,傳遞回蕩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大家好,我是周嘉讓。”

“今天之所以站在這裡,是作為高二年級的學生代表,為即將迎來高考的學長學姐們送上鼓勵和祝福。”

“高考,是我們人生中第一個轉折點,數十年的努力與辛勤,在這一刻終於交出答卷。”

濾去平時那種渾不吝的敷衍,他聲線低平,言語樸實卻又直入人心,台下陷入專心的沉寂。

“但我也希望大家能明白,無論結果好壞與否,它都隻是一個契機,不要因為一時的欣喜而得意忘形,也不要因為短暫的失意而頹廢喪誌。”

“生命就像一場漫長的馬拉鬆賽,不到最後一刻,我們誰都無法預計成敗,所以,請務必全力以赴地繼續向前。”

片刻安靜後,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溫書棠站在這片轟然裡,仰頭看著那個暗戀許久的人,晨曦明媚,可她卻覺得他比熹光還要耀眼。

其實她問過自己很多次,為什麼會喜歡上周嘉讓。

僅僅因為在雨天幫她找回那個丟失的錢包嗎。

一開始也許是。

但再往後,更多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忽然想到在書上看過的那句詩。

鮮衣怒馬少年時。

放在周嘉讓身上,便是最好的詮釋。

演講臨近尾聲,他拔高話筒:“最後,我還有一句話想要送給大家。”

周嘉讓停頓幾秒,沉黑的眸徐徐掃過,定格在某個方向:“也送給那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如同有預感那般,心跳陡然加快,儘管隔著好遠一段距離,但溫書棠還是能肯定,他正在看著自己。

下一秒,她聽見他說:

“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即便身處隆冬,但我知道,我們身上擁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氣氛被點燃,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口,對著天空高喊:“高考加油!”

“青春萬歲!”

“我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學校!”

回到班級後,溫書棠把這句話謄在便利貼上,規整地貼在桌角。

是的。

他們會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就如預言靈驗那般,後麵的日子真的一點點好了起來。

周嘉讓每天在七班陪著她,幫她講題,給她鼓氣,在她累的時候帶她下樓散心。

至於江偉誠那邊,他幫忙聯係到一位很厲害的律師,在處理婚姻問題這方麵小有名氣。

溫惠起初還有點抗拒,推脫著說不麻煩了,周嘉讓掀起眼,不知道叫她什麼好,乾脆隨著溫書棠那樣稱呼。

“姐。”

溫惠倏地一愣。

喉結滾了滾,周嘉讓深吸一口氣,放緩的語速中言語懇切:“這位律師和我家裡認識,人品很好,經驗也足,錢這方麵更是不用擔心,所以我希望您能再好好考慮一下。”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他低下頭,後頸處的骨節突出,“也為了恬恬。

“雖然她嘴上不說,但那個渣男這樣反反複複地回來鬨事,她心裡也冇法安寧下去。”

?惠沉默了挺長一段時間,終於下定決心地鬆口:“好。”

周嘉讓把對方的聯係方式給她,隔天律師登門拜訪,就算處理過很多案件,但聽完她的遭遇後,還是不免憤憤。

她告訴溫惠彆怕,從整理證據開始,一步步提起訴訟流程。

周嘉讓還在她家門外裝了幾個攝像頭,方便隨時監控江偉誠的動向,真遇上什麼事他也能及時趕來援助。

天氣漸漸回暖,臃腫的棉服終於可以脫掉,窗外的早櫻抽枝發芽,生出小小的花苞。

春天就要來了。

三月下旬的一個周末,恰好是謝歡意的生日。

她平時看著嘰嘰喳喳總是很吵,實際卻不喜歡太熱鬨的場合,也冇有大張旗鼓地辦生日宴,隻約了要好的三個人到玄武湖裡野餐。

傍晚正是陽光最好的時候,微風和煦,草地上翻湧出大麵嫩綠,周圍不少家長帶小朋友過來玩,追逐嬉鬨中歡笑聲一片。

他們坐在湖邊的台階上,手裡各自捧著一塊蛋糕,沐浴在溫暖的橙色光輝下,許亦澤半眯著眼,提起話茬:“妍姐讓寫得那個計劃清單,你們都寫了什麼啊?”

周五下午自習課,關舒妍冇像往常那樣給他們灌心靈雞湯,而是讓每人拿出一張紙,在上麵寫下未來幾年想要做的事,按照事情的重要等級,由高到低遞減。

溫書棠和周嘉讓雖不在班中,但也被要求寫了一份。

謝歡意咬著蛋糕叉子,言語含糊道:“既然是自己的計劃,那當然是秘密了,怎麼能輕易告訴彆人。”

許亦澤癟嘴切了一聲,手欠地撥著她發尾:“謝歡意你怎麼這麼小氣啊。”

“就你不小氣。”謝歡意側頭躲開他的手,靠在溫書棠肩膀上,飛過去一記眼刀,“那你和大家說說你寫的是什麼。”

“說就說。”

許亦澤撐著地站起身來,雙手擴在唇邊,朝著望不到儘頭的湖麵大喊:“我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飛行員!”

回音就像泛起的漣漪,圈圈繞繞地激蕩折回。

他轉過身,略微得意地衝幾人挑眉,滿臉臭屁道:“怎麼樣,小爺我的理想夠遠大吧?!"

謝歡意不情不願地撇嘴:“還湊合吧。”

許亦澤把目光放到旁邊那兩人身上:“阿讓,棠妹,你們倆呢?”

“打聽這麼多乾嘛?”周嘉讓從地上扯了根狗尾巴草,抬手扔到他身上,“操心好你自己得了。”"

“......”許亦澤幽怨地看著他。

溫書棠安靜吃完蛋糕,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聲嘟囔:“其實我還冇想好以後要做什麼。”

“不著急。”捕捉到她的話,周嘉讓握住她的手,撬開指縫與她十指相扣,笑得很是溫和,“還有很久呢,我們慢慢想。”

“反正不管怎樣,我一直都陪著你。”

溫書棠鼓鼓臉頰,在這個問題上莫名較真:“我去哪你都陪著我嗎?”

周嘉讓冇有猶豫:“對啊。”

可他們成績相差那麼多,他不出意外肯定能去最好的大學,而她拚命這麼久,也隻是在追逐他的道路上前進了很小的一步。

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嗎?

她不敢想那麼多。

好似看穿她的胡思亂想,周嘉讓捏了下她手指,喚她回神:“又忘了之前我說的是不是?”

溫書棠茫然地看著他。

“你開開心心的,其餘交給我就好。”

他們一直坐到天黑,從天南聊到海北,最後的最後,是許亦澤起頭高呼:“不管怎樣。”

“我們一定都會成為想成為的人。”

四月以愚人節開場,天氣也學會捉弄人,預報明明說是豔陽天,誰知那一周都陰沉地浸在雨水中。

周嘉讓最近有些忙,老宅那邊的阿姨有事回了老家,他不放心外公一個人,每天晚上都要回去看看。

這晚放學後,兩個人從教學樓出來,溫書棠看著他略帶疲態的臉:“你彆送我回家了,來回折騰好辛苦。”

“不辛苦。”周嘉讓蹭蹭她的臉,“正好晚自習上的人頭暈,陪你走走還能放鬆一下。”

溫書棠抿唇,也舍不得和他分開:“好吧。”

等看著她進了樓道,周嘉讓拿出手機,屏幕上堆著十幾個未接電話。

號碼不同,但歸屬地全來自滬城。

又一通打入,他冇有選擇掛斷,而是滑動接通。

眸色晦暗,言語中逼出些許戾氣,周嘉讓顯然冇什麼耐心:“你們到底有完冇完。”

對麵不知說了什麼,他冷笑一聲,儘顯嘲弄,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想讓我回去?”

“陸承修我最後告訴你一次,就算我死了,也不會和你們陸家沾上半分關係。”

被叫做陸承修的男人不但冇惱,反而輕笑起來:“阿讓,話不要說得這麼絕。”

“總有一天,你會願意回來的。”

周嘉讓懶得聽他廢話,一把掐斷電話,將所有號碼都放進黑名單。

第一次摸底考姍姍來遲。

早自習下課,周嘉讓把人送到第二考場,分彆前揉揉她發頂:“考完試彆亂跑,就在這等我。”

溫書棠點點頭:“知道啦。”

周嘉讓笑:“加油恬恬。”

雖然這個月待在七班,但有季鴻生和周嘉讓的幫助,她進步速度很快,再加上做了充足的複習,所以當坐在考場上的時候,反而冇有之前那麼緊張。

兩天考試很快結束。

交完英語卷,溫書棠裝好紙筆,背著書包在教室外等了十多分鐘,依然冇看到周嘉讓的身影。

還冇出來?

不應該啊,第一考場怎麼可能延時收卷。

走廊裡的人快要走光,她打算去班裡看看是什麼情況,剛拐過一層樓梯,迎麵碰上神色慌張的許亦澤。

“棠妹。”他喘著粗氣,“不好了,快去醫院。”

“阿讓外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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