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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25-05-25 作者: 風弄

好暖和。

經曆了鬆森山脈的風雪,在岩石堆和雪地裡過了夜之後,才覺得厚厚的棉被真是暖和。

斷了的骨頭一直抽搐地痛,再昏沉的人也被疼醒了。

她睜開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撫腿上的傷口。有人粗粗地幫她包紮了,紗布裡散發著草藥的香味。

但總覺得怪怪的,她蹙眉想了一會,伸手探入被窩裡,觸手就是滑膩的肌膚。

“啊……”醉菊吃了一驚,嚇得忙縮回了手。

“嗬。”房間陰暗的角落傳來男人戲謔的笑聲。

醉菊瞪起眼睛:“我的衣服呢?”

“在雪地裡。”

對了,雪地,陽鳳,求救……

娉婷……

糟了,娉婷!

她趕緊摸自己的發髻,空空如也。

“我的夜光釵子呢?”醉菊著急地問。

“在雪地裡。我還很辛苦地找了一具女屍,和它放在一起。不過,恐怕有大半已經進了野狼的肚子。

“

“多久了?”

“什麼多久?”

醉菊心懸娉婷,連珠炮似的問:“你把我趕進狼群裡離現在多久了?半天嗎?

還是一天?你把我的衣

裳和釵子都留在雪地裡了?怎麼才可以找回來?我一定要找回來的。“

“半個月。”

“什麼?”醉菊不敢相信地看著角落。

番麓從暗處走出來,手上仍舊耍弄著那把精美的輕弩,勾著薄唇:“街上的雪已經化了,你睡了半個

月。“

醉菊胸膛彷佛被砸了一錘子,差點呼吸不了,搖頭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三天,娉婷說,她會等三天。

她就在鬆森山脈的岩區,她的脈息已經不穩。

“你叫嚷的本事,我已經領教過了。不迷暈你,怎麼帶你上路?”

“你……”

他截住她的話,問:“我救了你的命,你怎麼不謝謝我?”

醉菊狠狠盯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咬牙切齒地吼道:“你這個混蛋!天殺的!該死的!你為什麼害

我?你又為什麼救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她力竭聲嘶罵了小半個時辰,氣喘籲籲,腿傷又開始叫囂似的疼,隻得停下來,擁著被子伏在床上喘

氣。

那番麓臉皮倒不知是什麼做的,不管罵得多難聽,隻是站在那裡不在乎地聽著。見醉菊聽了下來,便

問:“你罵夠了?”

“還冇有!”醉菊悲憤哪裡是罵得儘的,霍然抬頭,又磨牙道:“你這個卑鄙小人,六十歲冇牙吃雞

蛋的畜生……“

她向來伶牙俐齒,竟將四國裡罵人的話都順水拈來用上了。

番麓聽著聽著,臉上居然漸漸帶了笑,環起手來靠在牆邊瞅她。醉菊更恨,深吸了一口氣,罵得更大

聲。

番麓笑吟吟聽了一會,猛然收了笑容,沉下臉道:“夠了,你再多罵一句,我就扯了你的被子。”

“你……”醉菊一滯,居然真的停了下來。

她倒不怕死,但此刻棉被底下的身子光溜溜的,如果被他扯開棉被看個精光,那是連死了也冇麵目見

人的,普天下的女人冇幾個不怕這種威脅。

番麓見她這樣,不由又邪氣地笑起來。

醉菊沉默了一會,似乎軟了一些,冷冷道:“我不稀罕你救命,你還是殺了我吧。”怒氣一去,哀怨

都上了心頭,縮在被窩裡,彆過頭去。

想起娉婷在山上這麼半個月,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眼淚不禁湧眶而出。

心裡又存著一些盼頭,想著這個壞人既然以為自己就是白娉婷,那麼鬆森山脈上害娉婷的人就會少了

一批。說不定老天可憐,給娉婷一條活路。

想到這個,恨不得插翼飛到鬆森山脈那去看看。可她這個樣子,怎麼能走?

這個秘密更是不能告訴這個惡人的。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滾落兩腮。

番麓見她縮成一團,在床上顯得更為嬌小,肩膀不斷抖動,看來是在哭泣,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端了一盤飯菜進來。

“吃點東西。”

醉菊哪裡有食欲,又恨得番麓要死,咬著牙不作聲。

番麓見她不動,知道她想什麼,冷冷道:“我不是在求你,是在命令你。乖乖的你就自己吃,要讓我

動手,就彆怪我不憐香惜玉。“

醉菊感覺裡在身上的棉被讓人輕輕扯了一下,嚇得翻身坐起來,緊緊抓著棉被,又驚又怒:“你……

你想怎樣?“

番麓唇角又勾起笑,眼神卻異常凶狠:“我辛辛苦苦把你救回來,路上每天還要喂你米湯,不知費了

多少功夫。你真打定主意求死,不如讓我先討回一些便宜來。“

醉菊見他伸手過來,連忙往床裡縮,滿眼懼意。

番麓卻隻是存心嚇唬她,伸出的手半途就縮了回去,環手在胸,仍舊懶洋洋地靠著牆,朝放在床邊的

飯菜揚揚下巴:“給我吃乾淨了。”

醉菊黑白分明的眼珠裡攙了血絲,狠狠地瞪著他,見他似乎又要動手,才不甘不願地端起碗來,小口

小口地扒飯。

她在雪山上飽受饑餓,被迷昏後一直隻灌米湯,心頭雖然哀切怨憤,但吃了一兩口,整肚子的腸子都

呼喚起來,不禁越吃越香。

最後不但將一碗白飯吃個乾淨,連兩碟小菜也一點冇剩。

放下飯碗,一抬頭,才察覺那惡人一直在旁邊審視她的吃相,不由又瞪他一眼。

她怕番麓真將她的棉被扯走,除了狠狠瞪眼之外,卻是不敢再罵出口的。

“你總是這樣瞪鎮北王?”番麓忽然問。

醉菊愣了楞,才想起他仍將自己當成白娉婷。她當然不會向番麓解釋清楚,抿嘴道:“不乾你事。”

番麓冇再作聲,靜靜打量著醉菊。

他的視線既無禮又大膽,醉菊縱然裡著被子,也有裡麵光溜溜的身子被人窺見的錯覺,忍耐了一會,

實在受不了,迎上番麓的視線,惡聲惡氣地問:“你看什麼?”

番麓不答,又盯著她看了一會,才道:“傳言都說你長得不美,我看倒也不差嘛。”

醉菊心裡一陣發悸,警惕地看著他,十指將棉被抓得更緊。

兩人都不說話,空氣變得黏稠起來,讓人難以正常呼吸。

番麓也不走開,就不言不語地盯著醉菊打量。

醉菊覺得他的目光比狼還可怕,渾身的毫毛都豎起來了,脊梁上感覺撞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原來自己

已經不知不覺退到床的另一邊,抵著牆壁。

“這是哪裡?”醉菊開口問。

番麓扯了扯唇角,不答。

醉菊暗怒:“你笑什麼?”

番麓道:“我正和自己打賭,一炷香之內你會開口和我說話,果然。”邪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你

怕我?“

“哼,你想得美。”

話音未落,番麓猛獸一樣撲了上來。

“啊!”醉菊驚呼一聲,被強大的衝力壓在牆上,動彈不得。

睜開眼時,眼簾裡驟然跳入番麓近在咫尺的臉。

“你……你乾什麼?”

“看你的樣子,顯然未經人事。”番麓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巴:“你跟了楚北捷這麼久,難道他從

未碰過你?“

醉菊從小跟著寵溺她的師傅,出入各處都有神醫弟子的名頭關照著,就連東林王族中人對她也規規矩

矩,何曾被一個男人這麼貼身威脅過。

番麓熱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比被扔在狼群裡更可怕。醉菊又怕又羞,急道:“走開,你快走開!”(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

“你到底是誰?”

“白娉婷,我是白娉婷!”

“白娉婷?”番麓哼了一聲,放開她,下了床。

醉菊恍如死裡逃生,鬆了鬆氣,往牆裡貼得更緊。

番麓是探子出身,人又機敏,最懂察言觀色,窺視敵情。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個女人,不是白娉婷。

不管她為何頭上插著那夜光玉釵,她不是白娉婷。

丞相得知白娉婷已死,大喜之下立即升了他的官,讓他成為且柔城的城守。

他冒著死罪,弄虛作假,謊報白娉婷的死訊,滿以為奇貨可居。

結果,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番麓滿腦子都轉著不同的念頭,眼角掃了掃正戒備地監視著他的醉菊。

這個女人不是白娉婷,那她就一點價值也冇有。

再說,這件事如果被丞相知道了,那可是死路一條。

殺人滅口?

他的手,緩緩伸向放在桌上的輕弩。

觸到那熟悉的牛筋捆綁而成的把手,他又停了下來。

殺了她又有何用?如果白娉婷再次出現在世人眼前,就算殺了眼癇這個女人,謊話一樣會被拆穿。

番麓轉頭,凝視著床上對他充滿敵意的女人。

鳥黑的大眼睛,濃密的青絲,倔強的唇。

那日為什麼會神使鬼差般忽然救了她呢?

除了奇貨可居外,她還有什麼地方值得自己冒那麼大的險,不惜玩命地把她從狼嘴裡搶回來?

他盯著她,又看了半天,才道:“這個地方叫且柔,是雲常的一個小城。”

他瞅著醉菊,嘴角又揚起那種隻屬於他的邪氣的笑容:“我剛剛接任這裡的城守,是這裡最大的官。

你要是想跑,我會像追兔子一樣地把你逮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然後,像剝兔子一樣把你剝得光溜溜,掛在城牆上。”

陽鳳在床上飲了藥,略躺了躺。她心病一去,渾身都覺得清爽,心裡牽掛著娉婷,招手喚了侍女過來

。

侍女怯生生道:“夫人,上將軍說了,白姑娘就在廊儘頭的那間客房裡,隻等大夫把完脈開了藥方,

上將軍就過來見夫人。白姑娘有人照看著呢,夫人隻管好好養病。“

陽鳳在床上坐了起來,垂下腳去找鞋:“你彆怕上將軍,有我呢。放心,我不逞強,隻瞧一眼就回來

躺著。剛剛那麼一照麵,我還冇看清楚娉婷的模樣呢。站著乾什麼?快來扶我一把。“

侍女生怕則尹生氣,見了陽鳳的模樣,又怕惹了陽鳳,兩頭為難。最後隻好上前扶了陽鳳,再多叫了

一個人過來,兩人扶著。

侍女央道:“真的隻見一眼就好?要是上將軍怪罪下來,夫人好歹替我們說句話。”

“知道了。”陽鳳忍不住笑道:“就你們機靈。都怕上將軍,難道就不怕我?”

雙肩搭在兩名侍女肩

上,一步一步挨出房門。

剛上走廊,則尹剛巧和大夫一同走出客房。則尹抬頭看見陽鳳,黑了臉,大步走過來,雙臂將陽鳳抱

起,無奈地責備道:“叫你好好躺著,怎麼又下床了?娉婷人在這裡呢,要見什麼時候不能見?”(&手機&閱讀&.cn&)

兩個侍女被他冷冷一瞅,嚇得往後縮了縮。

陽鳳被他抱在懷裡,又舒服又愜意,抬頭對心愛的男人甜笑道:“你彆怪她們,她們怎敢違我堂堂上

將軍夫人的令?夫君,娉婷怎樣?病得重嗎?“

“她是身體太虛了,一路顛簸,也不容易。”則尹一邊抱她回房間,一邊沉聲道:“她有孕了。”

陽鳳愕然,滿臉詫色。

“那一定是楚北捷的孩子。”她低低道。

“不錯。”則尹歎道:“昨日若韓的書信中提到,東林王病重了。他兩個王子都死在我們大王和何俠

手上……“俯身將陽鳳放回床上,為她掖好錦被。

“娉婷腹中的,是東林王族的血脈啊。”陽鳳幽幽吐了一句,又問:“那楚北捷呢?他人在哪裡?”

“所有人都在打聽他的下落。自從他知道娉婷的死訊後,就好像消失了一樣。

我們大王正為此事高興

呢,在王宮裡辦了三天的筵席。如果他知道娉婷未死,還懷著他的孩子,一定會立即趕來的。“則尹頓了

頓,目視陽鳳。

陽鳳也挺躊躇,相心了良久,歎道:“他雖然可憐,但也可恨。彆看他今日為了娉婷傷心欲絕,日後

不知何時遇上國家危難,生死關頭,又把娉婷給送給彆個了。依我看,天下都當娉婷已去,不如將錯就錯

,讓娉婷清清靜靜的過日子。“

“這……”

“這當然也要看娉婷的意思。我去和她說,她會想明白的。”陽鳳斟酌了一會:“這般亂世,我不會

再讓娉婷離開我的眼皮子底下。富貴也好,清苦也好,我們姐妹一起,好歹有個照應。“

則尹知道陽鳳心中還為堪布之戰一事內疚,這是一輩子也無法補償娉婷的。

隻要陽鳳安好,還有什麼

不可以的?則尹做事最不猶豫,毅然點頭道:“好。如果娉婷真的打算和我們一同隱居,那我們就立即收

拾行裝,離開這裡另覓他處。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若韓知道,大王知道,楚北捷也摸了來,保不定日後

還有誰會找到我們。“

“這次隱居後,再也不要和北漠聯係了。就算若韓、大王,也斷了音信吧。”

則尹凝視著她,沉聲應道:“好。”

“夫君……”陽鳳一陣感動。

冰雪融化,春風已在途中。

娉婷,記得我們在何肅王子府唱歌取樂,折了楊柳枝,笑拂水紋,在敬安王府彈琴競技,賀你生辰。

如今何肅已貴為一國之君,敬安王府化做灰燼。

何俠一走千裡,入了雲常,做了駙馬。

人世滄桑,不經曆過的,絕難猜想。

但真好,你和我,都還在啊。

則尹為著陽鳳的病早日好起來,下了嚴令,不許陽鳳下床。另行派人照顧娉婷,自然也是百般周到,

各種珍貴補藥用得流水似的,毫不心疼。

陽鳳無奈,隻能忍了七八天,遵聽醫囑,日日按時喝藥。她很快就好起來,偶爾則尹帶兒子過來探望

娘親,她就喜滋滋地抱著兒子,又吻又親,附耳道:“慶兒啊,你待會幫娘去看看娉婷姨姨。她肚子裡有

個小弟弟,以後可以陪你玩呢。“

則慶將近周歲,怎會明白陽鳳的話,烏溜溜的眼珠左看看右看看,不時咧開嘴對著陽鳳嗬嗬笑。

則尹在一旁看著他們母子,好笑道:“你怎麼知道娉婷肚子裡麵是個小弟弟?”

“猜的嘛。娉婷好點了嗎?”

則尹臉色微黯,搖頭道:“她不大說話,看來還在傷心。醉菊是她的侍女?”

陽鳳也搖頭:“敬安王府冇有這個人,若是侍女,也是楚北捷給的。”她冇有見過醉菊,雖知道她葬

身狼口,下場可憐,卻冇有娉婷那樣悲傷。

換了話題,問則尹道:“你看娉婷的意思,她心裡到底還想不想著楚北捷?

楚北捷行事可惡,但娉婷

腹中有他的骨肉,我隻怕娉婷又會心軟。“

則尹一愣,他帶兵打仗頭頭是道,論起這個來可是一竅不通,撓頭道:“女人的心思難猜得很,我怎

麼看得出來?“

陽鳳嬌媚地橫他一眼,笑道:“我能看出來呀。上將軍,人家的病早就好了,你就大發慈悲解除不讓

我下床的禁令吧。豈不知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病人也要走動才能好得快呢。

“

則尹見她笑靨如花,身心皆醉。想著陽鳳被困在床上也已經好些天了,不由心軟,撫著她鬢邊軟軟垂

下的青絲道:“你彆逞強,才好一點就到處走。現在冬雪剛融,天冷著呢。

你要見娉婷,我抱你去吧。“

俯身將陽鳳抱在懷裡。

小則慶被留在床上,大聲叫嚷,以示不滿。

則尹笑著看他:“乖兒子,你還小呢,等以後大了,抱自己的女人去。”

陽鳳見他這般教育兒子,連連搖頭,好笑又好氣。

客房中寂靜一片,兩人甜甜蜜蜜的進來,晴天般的心情頓時打了折扣。

“娉婷?”

娉婷醒了,她也接了則尹不得下床的嚴令,此刻坐在床上,上身挨著床頭靠枕,下身披著錦被。聽見

陽鳳的聲音,似有些驚喜,轉頭看過來,長長青絲緩緩拖曳過肩膀:“陽鳳?”

昔日的風流依稀還剩幾分,隻是臉蛋瘦下去了,直叫人心疼。

“娉婷,娉婷……”陽鳳眼睛一紅,幾乎哭起來。

則尹將陽鳳從臂彎裡放下,讓她和娉婷並排坐在床上挨著。

“哭什麼?”娉婷輕輕抓著陽鳳的說,輕笑道:“聽說你病好多了,今日總算可以出來了?”抬頭瞥

一眼。

則尹鐵塔似的站在旁邊,一臉老婆就要如此保護的表情。

“嗯,好多了。”陽鳳問:“你呢?”

娉婷感激地道:“我也好多了,多虧了上將軍。”

“安胎藥都按時吃著嗎?”

“嗯。”娉婷低頭,溫柔地撫了撫自己已經微微突出的小腹:“孩子很乖,今天冇踢冇鬨呢。”

陽鳳歎道:“你也知道孩子要緊,就彆總是暗地裡傷心。娉婷,不要再自責。

那個醉菊已死,你就算

糟蹋了自己的性命,又能將她喚回來?她既然和你親密,在天上一定也不願見你如此。“

則尹皺了皺眉,覺得這話像在哪裡聽過。

娉婷聽見“醉菊”二字,笑容不翼而飛,長歎著,抬起眼睛來看著陽鳳:“我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

心裡難受,想起她,就像針紮似的疼。本來叫她下山,是想救她的命的,逃得了一個總好過兩人都餓死凍

死。冇想到反而害了她……“

陽鳳見她又傷心起來,連忙岔開話題:“我今天來,是要和你商量一件事的。

先說明,我已經想好了

,以後再不容你離了我四處流離,害我牽腸掛肚。我們換個地方,一道隱居可好?事到如今,就算不為你

自己,也要為孩子想想。你彆隻管傷心,好好打算將來。“

娉婷知道她說得有理,不欲又讓陽鳳擔心,強打起精神,思忖著點頭道:“隱居也好。但你家上將軍

名氣太大,身邊大批侍從侍女,帶著滿副家財,怎麼隱得起來?就算換了地方,不到三天,恐怕又有北漠

的將領找了來。我不想再讓彆人知道我還活著,還是帶著孩子一個人另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陽鳳見她冇提楚北捷那可惡男人,言談間又恢複了幾分往日思索周詳的神采,大感欣慰,聽到後麵,

才知道娉婷另有打算,急道:“那有什麼?侍從侍女都可以遣散,我們既然打算隱居,難道還留戀上將軍

府的奢華?“

娉婷瞅了瞅她,搖頭道:“你和我不同,我是吃過苦頭的。被官吏搶了包袱,爬過雪山,挨過餓,知

道窮苦的滋味。你從小在王子府就錦衣玉食,到了北漠就是上將軍夫人,哪裡懂得世態炎涼?“

陽鳳在床上坐直了身子,正容道:“娉婷,我可不是開玩笑。上次讓你離開上將軍府去東林見楚北捷

,我事後幾乎悔斷了腸子。另行隱居的事,不許你再提。你從前在敬安王府也錦衣玉食,千金小姐似的,

怎麼你吃得了苦,我就吃不了?“忽然想到,遣散侍從侍女,清貧以居,可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怎也該問

過則尹一聲,不由停了聲音,轉頭去瞥則尹。

則尹沉聲道:“不要緊,我會處理。”

他當年求得陽鳳答應嫁給他,早許下諾言歸隱沙場,全心全意和她過日子。

侍女侍從,又算什麼?

陽鳳知道他心意,又感動又感激。

娉婷在一旁看著,猛然想到楚北捷,心尖一陣刺痛,不能自己。唯恐讓陽鳳看出端倪,彆過頭去,在

枕上悄悄拭了眼角沁出的一點水珠兒。

則尹說到做到,當晚將所有侍從侍女都召到大廳,道:“我已經答應陽鳳,這次歸隱,絕不再出山。

荒山野嶺,我們夫妻也用不著這麼多人伺候。你們都年輕,男的有心報效國家,儘管回都城去,我給你們

寫薦書,請若韓上將軍給你們安排一個去處。至於侍女,有家的回家,無家的也自行離去,另尋歸宿,這

屋裡的家俱,擺設,多半是我沙場廝殺掙來的賞賜,都是宮廷裡的寶物,你們把這些分了,變賣成錢,或

者當嫁妝,或者養老。“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則尹神色不變,沉聲道:“我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一令既下,三軍都不得不聽,何況你們?不要婆

婆媽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瀟灑而聚,快意而散,才是我北漠兒女的本色。

還有一事,這裡多了個人,

你們多少也猜到她是誰。天下都以為她死了,她活著的事,一個字也不可以泄漏出去。你們隨我多年,我

信得過你們。但還是要你們發下一個毒誓,絕不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話說到這裡,誰都明白則尹心意已決。

侍從們跟隨則尹走南闖北,都是一腔熱血的漢子,倒真的多半都盼望則尹有朝一日像上次那樣重返都

城為國效力。聽了則尹的話,當即慨然發誓,絕不泄漏白娉婷仍活著的消息一分一毫。

侍女們多半從小在上將軍府裡長大,對則尹忠心耿耿,雖不懂軍國大事,但知道白娉婷是上將軍夫人

好友,也跟著許下諾言。

則尹辦事俐落,當即吩咐筆墨,快刀斬亂麻般,為侍從們分彆寫好薦書。又將剩下的珍玩寶物逐件分

為各位侍女,好讓她們日後不愁饑寒。忙到深夜,總算將各事安排妥當,偏偏遇上一個難題。

侍衛魏霆是唯一堅持不肯離開的,紅著眼睛道:“我跟隨上將軍這麼多年,哪裡有彆的去處?上將軍

知道我的臭脾氣,彆的將軍使喚我,我是不會聽的。上將軍就算歸隱種田,也需要人幫忙挑水趕牛吧?若

不肯留下我,我今天就死在這裡。“拔劍橫在脖子上麵。

他為人直率不會看臉色,在軍中不知和多少將軍起過衝突,連若韓他也敢當麵頂撞,但打仗時悍不懼

死,忠勇可嘉。為了這個,被則尹看重,一直提拔著放在身邊。

則尹知道他的脾氣,隻要一搖頭,說不定真的就抹了脖子。想起魏霆在他領軍時曾經得罪過不少北漠

大將,推薦回去也是受氣的多,隻好點頭道:“也罷,你就留下吧。”

除了魏霆,還有從小看著則尹長大的許伯和奶娘,他們兩人年歲已大,則尹自然是要帶在身邊,為他

們養老送終的。

“萬事已經周全,還需尋一個妥當的隱居之處才好。”

娉婷思量了一會,道:“我倒想起一個地方,是個寧靜的小村莊,就在鬆森山脈另一側的腳下,有田

可耕種,有草地可放牧。雖然清貧一點,但那裡的人心腸都很好。“

“連你也讚好的地方,一定不錯。”陽鳳對娉婷的建議向來信任,問則尹道:“就那裡,好嗎?”

則尹寵溺地看著她:“你喜歡,就選那裡吧。”

“還有一事,”娉婷道:“我想把醉菊的墳也移過去,總不能讓她一人孤零零留在這裡。”

陽鳳道:“這個好辦,我們請出遺骨,帶著上路。”

“醉菊的師傅,是東林神醫霍雨楠。”娉婷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箋:“聽說他隻有醉菊這一個弟子,

視若掌上明珠。我寫了一封信,請上將軍派人為我送給他。如果問起是誰寫的,就說是醉菊的一個朋友吧

。“

則尹接過:“你放心,一定送到。”

當天回了房,則尹卻問陽鳳:“這封信,到底送還是不送?”

陽鳳愕然:“為何不送?”

“霍雨楠是東林名醫,常常出入王宮,和東林王族有很深的交情。這信一送去,霍雨楠恐怕就會生出

疑心。既然死的是醉菊,娉婷又在哪裡呢?就怕他們猜出其中關鍵。“

陽鳳這才明白過來,色變道:“娉婷現在肚子裡有了楚北捷的骨肉,王族裡的爭鬥最為可怕,楚北捷

又不知所蹤。萬一牽涉到王位之爭……他們會不會派兵來追殺娉婷?“

則尹點頭:“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這麼一說,這信絕不能送。”陽鳳隻管保住娉婷平安為先,哪管得著什麼東林的神醫,想了想,打

定主意,伸掌道:“給我。”得了信,將它就著燭火一燃。

看著清煙寥寥升起,低聲喃喃道:“娉婷,我知道你心腸極好,不忍醉菊的師傅苦找他徒兒。但你的

安危也是要緊的,這次就讓我作主吧。“

隱居山莊眾人都秉承則尹雷厲風行的作風,雖戀戀不舍,但也冇有哭泣猶豫。

幾日內,大家散得七七

八八,各居室內的古董珍玩擺設也空了。

剩下則尹一家三口、娉婷、許伯、奶娘、還有魏霆,一共七人,帶著則尹留下的部分金銀,上路出發

,真正告彆藕斷絲連的北漠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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