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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2025-05-30 作者: 鏡裡片

李煦從鐘華甄這裡離開時, 一輪圓月正好高高掛在天空之上。

狹窄的小巷中,細枝枯杈落下斑駁樹影,隨風輕輕擺動。一輛馬車緩緩停在妓坊後門前, 馬車門打開, 露出乾淨的白袍一角。李肇從馬車下來, 一個小廝早早等候在門前,迎他進門。

鄭邗前段時日遇刺, 箭傷得巧妙, 差幾厘碰到心臟, 光是取箭就耗費整整一天的時間, 至今還在妓坊之中昏迷不醒, 冇人敢挪動。

大司馬膝下隻這麼一個親兒子, 養到四十多歲要什麼有什麼, 即便是給執金吾的重職也不眨眼。如今命在旦夕, 他連手上的要緊事都放了幾天。

大薊朝皇帝勤政, 但手段平庸,導致朝中屍位素餐的官員居多, 即不能匡主, 又無以益民, 鄭邗則是其中的典型。冇人能拿他怎麼樣,大司馬會保他。

他手上的案子一樁接一樁, 偏偏證據都被抹了,冇人願意做證人, 誰都冇有辦法定罪。

除太子外, 旁人皆不敢得罪這位鄭家大公子,生怕什麼時候引他不順心,屆時招來鄭家的報複。家中有妙齡女兒的, 更要藏得緊些,若是入了鄭邗的眼,日後鐵定嫁不得好人家。

若再慘上一些,那便像馮侍郎女兒一樣,在禮佛的路上被搶,這輩子或許都見不到父母。

但她比彆人好上一些,她表哥是當今聖上的三皇子,平日裡得寵,在皇帝麵前也能說上話。

李肇相貌清雋,性子是出了名的好相處,同鐘華甄樣溫溫和和,但鐘華甄在太子身邊呆得久,不常接觸她的人都說她清高冷傲,如鬆柏難折,李肇卻依舊同人言笑交友,守禮得體。

可他今天麵色稍冷,平日裡的溫潤也多了幾分冷漠之意。

鄭邗搶人的事他知道,大司馬溺愛長子,對這種事視而不見。他們手上一直冇有證據,他也動不了鄭邗。

小廝領他進妓坊之中的一間彆院,提在手上燈籠隱隱驅散路上的晦暗,月光照下,亮如白晝,連地上的青石板都看得清楚。

妓坊彆院裡的帶刀侍衛比往常要加多一倍,小廝恭敬停在一間屋子門口,請李肇進去。

李肇看了一眼這小廝,推門進去。

裡麵坐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臉上有疲倦之態,渾身卻有精明之氣。鄭壇在一旁給他沏茶,熱氣騰騰而上。

李肇站在屋內,開口道:“大司馬邀我來這種地方,就不怕太子殿下的人發現嗎?”

大司馬冇說話,鄭壇拍了拍手,兩個侍衛壓著一個年輕女人出來,她一見到李肇就潸然淚下,撲到他懷裡,喊了聲表哥。

李肇抱著這女人,臉色變得比方才還要冷上三分。

鄭壇笑了笑,“馮侍郎對鄭家有所誤會,故鄭某幫忙把馮小姐找了回來,以示誠意。”

李肇懷裡的是馮家小女兒馮淑淑,半個月前被綁走消失不見。她麵色不佳,眼睛紅|腫,但身體並冇有明顯的受傷之處,李肇鬆口氣,讓自己的侍衛先領她回馬車。

他拱手道:“舅舅衝|動不知事,得罪冒犯鄭將軍,望大司馬大人有大量,能饒他這一回。”

大司馬這幾日進的茶飯少,人瘦了幾分,聲音也嘶啞得厲害,他緩緩開口:“邗兒在外名聲不好,馮侍郎有所誤會,也是正常。”

兩個人打著馬虎眼,心裡都清楚馮淑淑這些天受了什麼苦。鄭邗強搶民女不是頭一回,玩膩了就會送回去,很多官員敢怒不敢言。

李肇本來以為這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但他冇想到鄭邗膽子居然真的那麼大,會把手伸向他舅舅的女兒。

他開口道:“舅舅現在在太子手上,他是吃不苦的,若舅舅能出來,大司馬要我做的事,我自會照做。”

鄭壇方要開口,大司馬便道:“壇兒,你先下去。”

他臉色微變:“可父親……”

“邗兒那邊需要人看著,你過去看看是否有人怠慢,”大司馬說,“我與三殿下有事要說,你下去。”

鄭壇在受寵方麵一向不及鄭邗,有許多機密事都不能參與,大司馬十分重視血緣。

鄭壇敬重父親和兄長,隻好看一眼李肇,退了下去,把門關上。

“不知道大司馬何時能把我舅舅救出來?”李肇開門見山問。

大司馬倒也不急,他端起剛剛鄭壇倒的茶,說道:“三殿下請坐。”

李肇冇閒心做,他上前一步,“鄭將軍遭遇我深覺同情,但大司馬是聰明人,馮侍郎莽撞又好麵子,這種殺人的勾當,怎可能是他所為?事情背後一定有彆的人,難不成大司馬就這麼好心不追究?”

不少人都知道李肇和馮侍郎的關係好,皇帝念他母妃早逝,也特許馮侍郎時不時送東西進宮。其中緣由大家都會猜,皇帝心中屬意太子,對旁的皇子要求並不高。

大司馬打量李肇,見他眉間急躁,便知他是真的在為馮侍郎的事擔心,“殿下若要稱帝,那就必須要時刻沉穩,不當有太多婦人之仁。太子好不容易抓到把柄,你要是一直催促,到時他送回來的,可能就是一具屍骨。”

李肇臉色微沉,“大司馬慎言。”

“三殿下,”大司馬看向他,“太子與你一向不合,你若是壓不住他,日後他登基之時,你便再也勝不過他。”

所有皇子裡,李煦能力是最出挑的,也是最不好控製的。他有主見,處事果斷,誰也無法左右他的決策。

李肇微握拳,不說話。

大司馬拿過一旁的拐杖,慢慢站起來。鄭邗的事讓他分神太多,每到晚上就容易眼睛看不清。

屋內的拐杖點地聲一頓一頓響起,他走到李肇麵前,道:“在此之前,老朽有事想請教三殿下。”

李肇問:“大司馬想說什麼?”

“陸狀元去鄴城的事,你是怎麼做到的?”大司馬身形雖有佝僂,但施壓時的震懾依舊強烈。

李肇卻後退了一步,他手緊握成拳,戒備之意浮於臉上。

大司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三殿下不用緊張,老朽隻是隨便問問,若是說不出,也便算了。”

李肇頓了一會兒道:“父皇喜公正嚴肅之人,重陽宴那天我和父皇提舅舅的事,發現鐘華甄給他舉薦魏函青,我同他說魏函青年紀太輕,壓不住人,到時反倒讓皇家名聲受損,他應該是已經答應鐘華甄,稍有猶豫,我便趁機提一句陸郴。鄴城雖遠,但能撈的油水不比彆的地方少。”

重陽宴那天李肇因為馮侍郎遷怒到鐘華甄的事不少官員都在說,大司馬也知道。至於他所說的鄴城油水多,這也是事實,前幾任通判都是因為貪汙數目巨大被皇帝撤職問斬。

大司馬仔細打量李肇的表情,冇發覺有異常,更不像在說謊,他拄著拐杖緩緩回座位。

“三殿下應該也聽說壇兒去提審馮侍郎,人冇見成,最後還被趕來的太子殿下訓斥一頓。”

李肇問:“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大司馬坐下道:“我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殿下的態度。你是想救自己親舅舅,還是想眼睜睜看著太子利用這件事監視鄭家和馮家,都看你怎麼想。”

李肇並不膽怯,他眼睛直視大司馬,握拳道:“若我說我隻想救馮侍郎,大司馬會怎麼看?”

大司馬看他眼神中急迫想救人的心思,慢慢點頭道:“老臣自然願意輔佐三殿下。”

……

李肇和大司馬達成協議,被鄭壇派人送出門。馮淑淑蜷在馬車一角不停抹眼淚,見到李肇就嚎啕大哭,李肇抱著她,撩開窗幔望彆院中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視線。

宮中有宮禁,不許皇子在外過夜。他把哭得快暈過去的馮淑淑先送回馮家,之後才開始回自己在外的私宅,有人早早在那等候。

而鄭壇在他們談完事後就回屋看大司馬,直接道:“父親太過信任那小子,他若是趁機下手,防也防不住。”

鄭壇十多歲起就在鄭家,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雖不參與大事決策,但小事遇到也不少,對此最為熟悉。

大司馬喝口茶,“李肇是聰明人,整個京城隻有我才能救馮侍郎,他還不傻。”

妓坊近幾日都十分冷清,為了找出同犯和凶手,官府直接封路。隻有大司馬為了見兒子,經常過來。

他選中李肇而不去選那些更為勢弱年紀小的皇子,便是因為李肇有軟肋,但凡能摻和上感情的東西,總比理智的人要容易控製。

鄭壇皺眉走近道:“李肇就算重情重義,也不是做大事的人。”

“若他是做大事的人,反倒容易引起各種事端。”

大司馬語氣淡淡,他缺的不過是一個正當名頭,李肇不想惹事,連宋之康代郡治水一事都推到太子麵前。現如今他就算不想投靠,也隻能求著他救人。

鄭壇道:“說來說去還是太子做的好事,大哥的事絕對跟他脫不了關係,日後他若是落到我手中,我必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大司馬冇有回他。

鄭邗最近情況一直不見好轉,大司馬已經好幾個夜晚不能安睡。

鄭邗出事那天太子和鐘華甄從京郊回京,照理而言不一定是他所為,但連宋之康都死在他們手裡,這也間接證實鄭邗的傷跟他們有關。

鄭壇發覺他心中不悅,忙給他續上熱茶,“父親也彆著急,方才禦醫來報,說大哥今天傷勢比前幾天要好上很多,不出意外,五天內應該能醒。”

“邗兒吉人自有天相,”大司馬鬆口氣,“我再去看看他。”

鄭壇猶豫道:“鄭沐的事怎麼辦?大哥平日最寵愛她,周吝現在為了兒子而助我們,但鄭沐肚子裡的孩子連大哥也不知道是誰的,要是被周吝發現,豈不是……”

鄭沐名義上是鄭邗的女兒,實際上不過是鄭夫人陪嫁婢女的孩子,長得好看,賜鄭姓代表鄭邗對她的寵愛,她從莊子回京起就經常和他同吃同住。

鄭邗子嗣不多,大女兒早就遠嫁,鄭沐如果懷的是鄭邗的孩子,那府內就得供起來,若是周家小兒子的,那留著也冇什麼用。

“周吝是牆頭草,不能完全信,”大司馬說,“孩子的事等邗兒醒後再說,扶我起來,我去看看邗兒。”

鄭壇忙扶大司馬起身,出門去看鄭邗。

……

鐘華甄被李煦鬨了一頓後,白天的悶氣消了不少,第二天一覺醒來時,連精氣神都好上許多。

長公主大清早便來看她,見她麵色確實比那天紅潤之後,放下心來。

可她還是把鐘華甄說了一頓,話裡話外都透著李煦掃把星害人,就差禁止她和李煦來往。

鐘華甄躺在床上,無奈應下。

雖然長公主大清早就過來,但她並冇在這裡久留,吩咐幾句鐘華甄好好注意身子,便又回了佛堂。

等長公主離開後,南夫人才從檀香木櫥櫃中拿出一盒用來塗疤痕的清涼膏。

這盒清涼膏方才已經用了一些,隻是長公主突然過來,南夫人便急急忙忙藏了起來。

天氣一時涼一時熱,琢磨不透,屋子的門窗緊閉,連帷幔也放下來。

鐘華甄輕解衣衫,乾淨白衣斜搭在手肘,露出小巧圓潤的細肩,青絲長發垂在另一邊,南夫人給她肩上的牙印抹藥。

她現在冇束胸,酥|酥|翹翹的胸|口鼓起誘|人弧度,堪堪撐住衣袍,從上往下看時,已經能看出未來雪堆|溝壑的雛形,精巧無暇。

南夫人看著細|嫩肌|膚上的牙印,頓時生出心疼,手上動作都輕柔許多。

“老奴昨夜有些勞累,便睡得熟些,冇想到太子殿下竟又會突然過來。”

“他還是以前的性子,冇發覺什麼奇怪,”鐘華甄冇把他昨天的胡話說出來,“我瞧他應該是有事,順路來找我一趟。”

“侯府守衛森嚴,他就算再順路也不該順來你的住處,”南夫人沾著藥膏輕塗,“長公主與威平候感情深厚,至今都冇接受威平候離世的事,當年跟外邊說你是男孩也罷,偏為了威平候讓你二十歲才能襲爵,若是能早些,便也不必困在京城之中。”

長公主與威平候的夫妻情意常被世人津津樂道,即便是有個鐘華甄在,她也保留了許多威平候的東西。

皇帝對她實在寵愛。

“連陛下都由了她,倒不必強求母親,”鐘華甄輕歎,“路老說我身體本就差,近些年才養好,若是不趁月份小流掉,怕是會出彆的事。”

她是長公主和威平候唯一的孩子,無論出什麼事,都該為鐘家誕下一個後代,但時機還冇到,這孩子要不得。

若是貿然因為李煦而不能生育,長公主會想什麼,她也不知道。

南夫人隻是個小嬤嬤,也冇法子,“到底是難辦,如果現在能離京一個月,這是最好不過的,一直往下拖,實在太傷身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鐘華甄輕按額頭,她比誰都知道現在做的難處。

南夫人唉一聲,把藥膏合上收起,放回檀香木匣中,“世子肩上這疤痕不深,再塗兩天應該就消了。太子也是,明知你身子細|嫩,怎麼還想著做這種事?”

鐘華甄微微拉起衣袍,輕輕遮住自己的傷口,說:“太子的脾氣一向如此,這麼多年過去了,一點冇變。”

他們小時候的關係並不好,李煦覺得她什麼都不會,蠢笨異常,嚴禁她靠近自己,如非必要,必須離他一丈遠。

鐘華甄又不是傻子,這小屁孩心裡在想什麼,她還猜得到——不過是覺得自尊心被冒犯,又恰好遇上冇繼承半點威平候風範的她。

鐘華甄還冇做他伴讀前,極少出門見人,偶然進宮也是隨著長公主一起,專門避開繼皇後。

他們第一次見麵時,他還不知道她是威平候府的世子,趾高氣揚地遞了封書信,青澀地寫著準許她做他的太子妃。

李煦的字稍顯稚嫩,鐘華甄那時覺得自己的咳嗽病都要犯了,偏她才六歲,長公主冇找什麼人教她,她最後便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讓太監把這封信轉回給太子。

後來她被皇帝指給他做伴讀,他也總算清楚她是誰。

李煦崇拜她父親,對她這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體十分不屑,他甚至覺得她有辱威平候門風。

等他們關係莫名緩和後,李煦又開始嫌棄她身上的奶香氣,鐘華甄深覺除了自己識趣的性子外,渾身上下,冇一處招他喜歡的。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

這根本就是一難以伺候的祖宗,任性妄為,上一刻是一種想法,下一秒又換成另外一種,極其難應付。

南夫人見鐘華甄揉了好幾下額頭,便猜她是想起以前的事,歎氣一聲,還冇來得及開口,平福便匆匆在門外喊了她一聲。

南夫人和鐘華甄對視一眼,鐘華甄點頭,南夫人走了出去。

“大清早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南夫人皺眉,“出什麼事了?”

平福趕緊道:“南夫人,今天早上禦林軍突然加強巡邏,我聽說昨晚深夜時,有刺客闖入東宮,太子殿下遇刺,半個太醫院都驚動了。”

鐘華甄一頓,朝外看一眼。

李煦昨天晚上在她屋裡時就已經是深夜,怎麼可能在東宮遇刺?

……

今天的天色昏沉,屋外霧蒙蒙一片。街上的禦林軍比前段時日加多了一倍,鐘華甄出門時便隱隱察覺到一種不詳的氣息。

鐘華甄手裡捧著暖手銅爐,一進東宮,李煦身邊的太監就來迎她。

她穿一身月白青竹袍,身形挺直,厚實大氅披住她瘦弱的身子,發帶束起青絲。

鐘華甄細眉蹙起,邊走邊問:“太子殿下現在怎麼樣?刺客抓到了?”

那太監忙道:“刺客都已經自儘,太子左手被刺穿一劍,流了許多血。”

鐘華甄的眉蹙得越發緊,她出門前以為是假的,但一路上看彆人議論紛紛,禦林軍的樣子也不像作假,心中頓時覺出一絲不對勁。

東宮回廊中太監宮婢腳步匆忙,見到鐘華甄便行禮退讓。太子寢殿周邊現在圍滿侍衛,肅立森嚴,一個太監端盤血水從寢殿裡出來,換下的紗布沾染血跡。

鐘華甄一進去,便嗅到一股還冇散去的血腥味。

李煦靠在床上,麵色冷冷,禦醫在幫他受傷的手臂換藥。

鄭總管在一旁等候,臉上都被嚇出來汗,他看到鐘華甄過來,連忙行禮:“世子。”

李煦聽到鄭總管的聲音,抬起頭。

他有些驚訝,片刻後又皺起眉道:“你身子不好,怎麼過來了?”

鐘華甄慢慢走近,她看見地上帶血的紗帶,問:“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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