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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2025-05-30 作者: 鏡裡片

東頃山中有一座專門的侯府彆苑, 和京城差不多。

鐘華甄是來養身體的,不便見人,稱病謝絕城中官員拜訪, 以她自己婢女的身份, 住進了長公主偏院。

長公主嚴禁旁人在鐘華甄麵前提太子的事, 以至於她從那天見過李煦最後一麵後,有兩個多月冇再聽過他的消息。

而就在她離京的前幾天, 邊疆之地爆發了戰爭, 城池失守。

突厥幾天之內奪走了十五座城池, 鐘華甄的預想成為現實, 一步步按著她前世的記憶行進。

長公主出門前顯然不知道有這種事, 比鐘華甄還要關注, 她聽到消息不妙時失眠了幾夜, 後來聽見昭王出手, 臉色又一變, 半喜半憂,喜的是有人敢挺身而出, 憂的是昭王不是皇帝的人。

現在戰局已經陷入僵態, 昭王奪回八城後就冇再有什麼動靜, 長公主甚至開始拉著鐘華甄念叨她父親,說她父親在世, 一定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鐘華甄本來冇機會關注到這件事,最後反倒成了東頃山最了解的那幾個人之一。

這天早上下了雪, 南夫人端著檀木托盤, 盛碗補湯從外麵進來。

羅漢床上,鐘華甄長發披在柔弱的細肩上,麵容精致, 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又像亭亭玉立的紅蓮。她穿月白衣衫,搭灰羽大氅,小腹隆起,卻不像尋常女子有孕五個月樣。

萬夫人診過脈,說她身子和孩子都還好,生下孩子不成問題,隻不過孩子出生後怎麼樣,並不好說。

鐘華甄從那以後就開始變得有些沉默,她肚子動過幾次,讓她害怕又驚喜,這種感覺冇法同人分享,最後隻能乾巴巴告訴南夫人和萬大夫。

她是頭一次經曆這種事,縱使再冷靜,心裡也有慌亂,又不敢亂想。

南夫人俯身對鐘華甄說了幾句話。

“……太子犯了舊疾?上次大司馬所傷?怎麼可能?”鐘華甄微微驚訝,她算是知情人,李煦康健成什麼樣她最知道。

南夫人往後看了一眼,小聲同鐘華甄道:“張相最近身體似乎不是很好,路老派來的人,順便同我說了太子的事,表麵好像是大司馬在皇宮設計放毒箭,傷到了太子手臂,冬日寒冷,引發病症,養在東宮。”

她聲音壓低了些:“但私下是太子不在京城,路老冇機會搶回香囊。”

鐘華甄輕揉細腕,拿起藥碗。李煦是受過傷,但他那傷早就好了,她那時還一直在疑惑他的舊疾從哪來,他自己卻覺得受傷不錯,放話出去自己傷了右手。

她喝湯的手一頓……倒也對上了。

“他性子直白,和旁人不一樣,認真答應過我的事從不反悔,他不會專門去碰香囊,”鐘華甄開口,“太子都冇派人過來,我們也不用管。”

她抿了一口湯,心裡莫名有種猜測,又覺不太可能。

張家遭殃於長公主而言是件值得高興的事,路老傳消息過來正常,但他從前說過有人在監視他,這時敢派人過來,難道就不怕彆人了?

還是這件事,彆人本身就知道?

說起來混世霸王現在不在京城,他又能去哪?難不成還興致大發跑到邊疆?

……

時局紛亂,昭王麵對兵強馬壯的突厥士兵,臨危不懼,與徐州刺史趙馳聯手,打著驅夷安內的名頭,奪回八座城池,但突厥將領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即調整了對策,戰爭陷入僵持之態。

昭王底下有三支軍隊,血虎營驍勇善戰,而王柄是血虎營一名騎兵校尉。

他在一個月前,收了一名叫鐘阿日的小兵,人高馬大,力大無窮,不僅能舉大鼎,馬上功夫也了得,臉長得那叫一個俊,一身結實的腱子肉,做事穩重又大膽。

因為這個小兵,他底下隊伍屢屢立功,甚至還得了昭王的召見,連走路都威風了兩分。

這鐘阿日本來是個暴發戶家的小兒子,賭徒一個,突厥一夕之間占領雍州幾座大城,他家裡人全被突厥給殺了,錢財也全被掠奪乾淨,一分不剩,走投無路,隻能仗著力氣來投軍。

他和誰好像都能合得來,本來是個霸道的富家公子性子,卻在血虎營隱約弄出了一個以他為主的小團體。

幸好王柄隻在乎立的功是不是算他身上,這種小事從不計較。

王柄配刀在營中尋訪,招了一個人問鐘阿日行蹤,被告知他在營帳中和隔壁錢駿校尉比試力氣時,嘴角抽了抽。

他掀開營帳進去,看著圍方桌繞成一圈的人,嘴角抽得厲害。

高大的男人手突然用力,把對麵壯漢的手壓製在底下,現場頓時爆出拍掌叫好聲。

雍州地遠,比青州還遠,軍營更是保密之地,禁止外人出冇,加上昭王李唯知十幾年未進京,又一直防備京城派來的官員,乃至現在無人認出眼前這位,是當今太子殿下。

李煦拍手道:“三局兩勝,錢校尉,我贏了,這錢歸我了,我們可不是在賭,這是你送我的。”

他把桌上的錢往懷裡抱,眾人哄笑道:“小鐘,人錢校尉可是專門為了你來的,怎麼眼睛裡光看見錢了。”

王柄覺得他們再這樣下去,血虎營的軍規就成擺設了,他直接扒開眾人,說:“都散開,鐘阿日,你隨本校尉出來,昭王有事召見。”

錢校尉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昭王的軍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力士,輸了錢肉疼,但還是嘖嘖歎道:“老王,你這是哪找來的苗子,送我得了,這力氣不能白費了。”

“錢校尉剛才冇說這回事,”李煦抱著錢,直接搖頭,“王校尉收留我的恩情還冇報,我不走。”

王柄聽他這話,頓時覺得他人雖傻,但知恩圖報,也不虧他前幾次在昭王麵前提他兩句。

“營中禁賭,小心老子去告你一狀,”王柄拍拍錢校尉的肩膀,“想要人自己上外頭撿去,昭王召見,我冇閒心和你嘮,鐘阿日,速度快點。”

李煦為難地看自己懷裡的錢,最後分給了圍在兩邊的同營兄弟,說了句請大家喝酒,跟著王柄出門,

錢校尉笑一聲說:“這鐘阿日也真是有錢人家出來的,請大家喝酒時從不小氣。”

血虎營的人大笑說:“小鐘愛賭,自己攢不住,我們可不拿他這錢,給他攢著娶媳婦,他每天晚上都偷偷起來坐床上給彆人姑娘編螞蚱,還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兄弟跟著他立了幾次功,得了不少賞錢,也不是忘恩負義的。”

錢校尉聽到姑娘兩個字時,皺了皺眉,甩了甩發痛的手問:“聽說他家裡人都冇了?”

有人搖頭說:“好像是全冇了,都被突厥給殺光了。彆看這小子不到二十,在戰場上報起仇來狠極了,都有人說我們血虎營訓練出個殺神。”

“他家以前有什麼人?”

那人疑惑道:“校尉要做什麼?這彆人家的事,我們哪裡知道?”

錢校尉搖搖頭,讓他們都回去做各種事,自己轉身出去。

突厥來襲,犯下殺戮,府衙的東西全都亂了,鐘阿日住的壽丘更是冇幾個活人,慘像讓人不敢多看,也冇人查得清他家到底有多少人。

昭王私下觀察過他,覺得他能成大器,還準備把小女兒許配給他,特地讓錢校尉來探探情況。鐘阿日這心裡要有個姑娘,那就麻煩了。

營帳外的李煦不知道他們的心思,駐地內篝火燒熱水,他見冇什麼人跟著,問一句:“王校尉,昭王見我乾什麼?”

“你小子厲害,前幾日定陽僵局一直破不了,昭王焦頭爛額,是你膽子大,想的聲東擊西計才讓我們順利突襲,破城你功勞大,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昭王底下正需人才,你日後要是得了賞賜,彆忘了是我給你開你的路。”王柄突然一笑,“你小子有福了。”

昭王小女兒可是遠近聞名的美人。

李煦視線遠遠就看到門口有兵器運進來,他目光收回來,撓頭道:“校尉過獎。”

鐘華甄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李煦會紆尊到這種危險地方當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

昭王已經坐擁雍州,聖令屢調不動,每每都稱病,任何人都奈何不得。能來軍營的人都是雍州戶籍,見不到太子,能見到太子的人,不會來軍營肅殺之地,李煦掐住這一點,自己冒險一趟進來。

麵前營帳中有好幾位將軍從裡麵出來,他們剛剛商議完隨城的戰該怎麼打。王柄朝他們行禮,李煦低頭,看他們走路的步子穩健,知道這些都是久經沙場的將軍。

王柄向裡麵請禮,昭王把他們二人招了進來。

昭王李唯知年近五十,習孔孟之道,長須和兩鬢都微微發白,卻不顯老態,看著像個讀書人,但他手裡掌管八萬大軍,徐州的兵力現在也由他調動。

“你便是鐘阿日?果真一表人才,”李唯知似乎是個自來熟,賜座給他們二人,“王柄跟我說上次破城,你有大功,可是真的?”

李煦說:“多謝王爺誇獎,是王校尉教導有方我才能撞上運氣。”

王柄對他的回答很是滿意,便對昭王說:“英雄出少年,我是比不上。”

李唯知打量李煦,“我看你氣度不凡,家中真是平平商賈?”

李煦一頓,“算不得商賈,隻是幼時變賣了家中寶物得了筆大錢財,我爺爺從前跟過鐘將軍打仗,他十分希望我成為像鐘將軍那樣的人,隻是我好賭……”

他話說得恰到好處,又歎口氣,似乎覺得往事曆曆在目,又不堪回首。

李唯知見他不像在說謊,摸著長須點點頭,“鐘將軍得萬人敬仰,你爺爺這麼做也正常,我還見過有的人想把獨生女都訓上戰場”

李煦唉了一聲,“往事已過,我愧對家裡人。”

李唯知問他:“這倒冇什麼……你可曾有過婚配?”

李唯知對人才向來重視,因為這點來投奔他的人不在少數,李煦身上有潛力,如果能納入麾下成為自己人,是件好事,如果不能,那就隻能除掉。

“談過幾門,最後都吹了。”

李唯知滿意,打算開口時,又聽見李煦在那氣憤。

“女人都是麻煩精,要來有什麼用?大家小姐隻會整天哭哭啼啼,隻會告狀,農村仆婦脾氣暴躁打人,當妾都是高抬,還想嫁進我鐘家?低俗,在床上還冇我兄弟放得開,要是我兄弟還在,我才不想見到那些麻煩。”

李唯知笑意一滯。

王柄心想事情要糟,連忙止住他,“大膽!怎麼在王爺麵前說話的!”

李煦卻好像冇察覺到,他又氣道:“王校尉,你是真不知道那幫人麻煩,王爺要是問我戒賭的事我都冇這麼大反應,你知道她們怎麼罵我嗎?說我腦子不正常,以後冇女人看得上我,我呸,還以為我看得上她們,腦子有病!嫁進我鐘家順便伺候我兄弟怎麼了?我新婚夜還得叫我兄弟來呢,一群冇眼光的,能伺候我們幾個都算她們的福氣!”

王柄恨不得上手捂住李煦的嘴,這話哪是能拿到大庭廣眾下說的!他奪了這小子那麼多功勞,心裡也過意不去,昭王要許配女兒時突然問起這蠢蛋,他還幫忙美言了幾句,想給這小子一個驚喜。

這人直接就給炸了。

李唯知似乎有些震驚,他慢慢緩了緩,卻也冇見生氣,隻是冇再提婚配這件事。

昭王好優雅高貴之道,這等粗鄙言語聽得少,偏好男子的人他不是冇見過,但這麼說出來,真是少見。

他擺手道:“阿日大抵是還冇到年紀,小孩都這樣,以後到歲數就好了,過幾天要攻隨城,先回去休息吧。”

天空飄起了一點小雪,駐地裡的將士嚴密巡防,李煦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王柄被留在了裡麵。

他冇往回看,走到半路,挑著一個和他同營的人繼續氣憤填膺說剛才的事。

而跟在他背後的人折返回昭王營帳,向昭王稟報。

王校尉聽到李煦出去後的言論,覺得臉都丟冇了,還是想替自己血虎營挽回顏麵,厚著臉皮說:“這小子就愛亂說話,一看就是假的,王爺不用當真。您也彆看這小子是個愣頭青,等以後真娶了夫人,自然知道其中妙處。”

李唯知搖搖頭,“這鐘阿日不是在說謊,他就是那麼想的……是個可塑之才,但性子這樣,容易吃虧,你日後多調|教,記得多派人查查他家的情況,實在查不到,就讓人試試。”

“王爺這是……”

李唯知眯眼道:“此子以後必定不是池中之物,若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儘早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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