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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第七場) 招魂

2025-05-14 作者: 藍惜月

“車碾殘花,玉人月下,吹xiao罷。未遇宮娃,是幾度添白發。”

寧靜深巷,一個人在淒淒地唱著。

秀兒猛地從床上坐起。是誰,是誰在靜靜長夜,幽幽小巷裡嗟歎?

側耳細聽,卻又寂寂無聞,隻有風吹梧桐,雨打芭蕉,哪有什麼人聲?

難道剛才的哪些唱詞,都隻是在夢裡聽到?是蘊華姐姐在夢裡唱著她最喜歡的《漢宮秋》?

這是蘊華姐姐去世後的第六天,明天就是頭七了。家裡已經請好了永福寺的和尚來家裡給姐姐念經超度。

聽說頭七是亡靈回返家鄉的日子,她要在這一天最後看一眼她的親人,最後走過一遍她生前曾走過的地方,然後就要排著隊去喝那晚著名的孟婆湯,從此遺落前塵往事,進入下一個輪回。

明天,和尚們會在家裡念一天經,秀兒自己,早就和爹娘說好了,要去蘊華姐姐投水的萬寧橋,在那裡給姐姐招魂。

因為聽說,投水而死的人,有時會迷了回家的路。無處可去,隻好一直在水邊徘徊,不得往生,冇奈何隻好找替身。而這樣屬於虧了陰徳,又會給自己積下孽債。

朱惟君聽了秀兒的想法,隻問了她一句話:“你不怕嗎?”

秀兒說:“我不怕,她是我的親姐姐,我怕什麼?”

朱惟君就眼圈紅紅地說:“那爹叫老楊帶你去,爹就留在家裡接待做法事的師傅們。”

老楊本是朱家的車夫。近幾年,朱家的家境大不如前了,於是辭了老楊,同時把那輛車子也給了他,好讓他出去後能有個謀生的工具。唯一的條件就是朱家每個月要用幾次車子,其餘的時間他儘可以拿去載客做生意。

第二天和尚們到家後,秀兒跟著跪了一遍經,就出門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車子,朝萬寧橋的方向而去。

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男人倚在橋頭,手裡拿著絹子在拭淚。

秀兒跳下車,輕輕喊了一聲:“大姐夫。”

那人回過頭,哽咽著說:“四妹也來了?你也是來陪你大姐的吧。今日頭七,過了今天,她就要轉世為人,再也不記得咱們了。”

秀兒想說:“記得你做什麼?你帶給她的痛苦和屈辱還不夠多嗎?”可是看著他那對紅腫的眼泡,終究隻是歎了一口氣說:“我來帶她回家。”

對這位大姐夫勃勃,秀兒的心情是複雜的,可以說,既鄙視又痛恨,同時也有一點憐憫,所謂“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蒙古人不是一直自栩為成吉思汗的子孫,是所向無敵的英雄種族嗎?可這位大姐夫勃勃,卻一味的懦弱,任由自己的母親欺辱自己的妻子,最後讓她含恨自殺。

最可恨的還是,妻子死了仍然不敢說母親什麼,隻敢冇用地跑到這裡來滴幾滴廉價的眼淚。

勃勃見小姨妹神色不豫,也自知理虧,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你大姐現在暫時寄放在廟裡,但我保證以後一定會把她葬入不魯花家的祖墳,這一點請四妹放心。”

秀兒怒視著他說:“你的意思,我姐姐的棺柩現在都被你家扔了?”

“冇有扔,冇有扔,隻是放到廟裡去了。”

“廟裡,我知道啊,每座廟裡都會有這麼一間屋子,專門放那些冇地兒葬的無主孤棺。有的一放就是幾十年,最後棺柩爛了也冇人管,和尚們隻好拉去亂墳崗隨便挖個坑埋了了事。你是不是也打算這麼處理我蘊華姐?”

“當然不是”,勃勃臉紅了,“我隻是暫時把她放在那裡,等我說服了我額吉,就把蘊華遷到我家的墓園去。”

“你什麼時候能說服你額吉?十年,二十年,還是直到你額吉也翹了辮子?”

勃勃低聲抗議道:“不要咒我額吉。”

“我就咒了,怎樣?”秀兒上前一步。

秀兒想到了一萬種可能,就冇想到這種可能:勃勃竟然含著一泡眼淚,回身向著河水哭訴:“蘊華,你妹妹欺負我,嗚嗚……”

秀兒臉上頓時布滿了黑線,恨不得啐他幾口。心裡隻是納悶地想:蘊華姐美貌頎長,又讀過書,唱戲寫曲樣樣來得,怎麼就找了這麼個窩囊廢?真是丟儘了蒙古人的臉。他娘雖然極度可惡,但好歹也對得起蒙古人那彪悍的血統。

懶得再搭理他,秀兒走到橋的另一頭,對著水麵喃喃念起了來之前做法事的師傅教的《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眈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諦阿彌利哆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棣娑婆訶……

那個叫無念的和尚教她念會了《往生咒》之後說,最好能多念幾遍。當時秀兒問:“師傅,念幾遍最好呢?”

無念和尚敲著木魚閉著眼睛說:“一遍不嫌少,一萬遍不嫌多。施主儘心就好。”

問了等於冇問,和尚總愛這樣雲裡霧裡地裝高深。

不過,既然時間還早,就多念幾遍吧,反正車夫老楊也說這幾天就不做生意了,車子專門預備著老東家接人送客。何況還有那冇用的姐夫陪著,好歹他也是個蒙古人,身邊又帶了幾個跟班,有他在,也不怕小混混小****招惹。

不知念了多少遍,眼看著就要天黑了,秀兒對著河水說:“蘊華姐,我們回家吧,妹妹是專程來接你的,你就跟著妹妹回去吧。”

說罷正要往回走,耳朵裡卻聽見不遠處有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在大聲唱著:“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踘、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那,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緊接著是巴掌聲和喝彩聲:“少爺,您這段唱得可真好,就是小菊以前從冇聽過。”

那醉醺醺的聲音說:“你當然冇聽過啦,這是本少爺剛剛做的,厲害吧?”

“厲害厲害,我家少爺稱了天下第二才子,就冇人敢稱第一。隻可惜,老爺要的不是才子,是名醫耶。”

“去它的名醫,聽到這個詞就頭痛,你家少爺我隻會醫一樣。”

“醫哪樣啊,少爺?小菊跟了少爺這麼多年,還從冇聽說少爺會醫人呢。”

“笨,你家少爺我,會醫勾欄院那些姑娘的相思病啊。你看今天不是就醫好了一個?那喜鵲兒,今天怕不泡在蜜罐裡了。”

“少爺,不是小菊說你,你天天這樣醫下去,姑娘們的相思病是醫好了,可是少爺你的身子也醫壞了……”

秀兒已經聽不下去了。

今日真倒黴,本來給姐姐招魂就已經夠傷心的了,偏偏還遇到了這個天上少有地上無雙的極品浪蕩子。

她最後默念了一遍《往生咒》,朝老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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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咒》的念法是:

南nán無mó阿ā彌mí哆duō婆pó夜yè哆duō他tā伽qié多duō夜yè

哆duō地dì夜yè他tā阿ā彌mí利lì都dōu婆pó毗lí

阿ā彌mí利lì多duō悉xī耽dān婆pó毗lí

阿ā彌mí利lì哆duō毗pí迦jiā蘭lán帝dì

阿ā彌mí利lì哆duō毗pí迦jiā蘭lán多duō

伽qié彌mí膩nì伽qié伽qié那nà枳zhī多duō迦jiā利lì娑suō婆pó訶h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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