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卷 第四折(第十九場) 憂慮
第四折(第十九場) 憂慮
第二天早上,晨光從頭頂的破窗子裡照進來,把秀兒枕上的一朵蓮花照得栩栩如生。 這是她找遍全城才找到的圖案,一般的,不是梅花喜鵲,就是富貴牡丹。
至於為什麼要枕在蓮花上,在秀兒的下意識裡,應該是一種自我期許吧。 **們這一行的,環境太亂,名聲不好,有很多人直接把她們跟ji女等同。 不時時提醒自己,很容易****了而不自知。
就像曹娥秀的戀情。 她認為是戀情,可如果阿塔海始終不給她交代,最後,還不就落得跟玉帶兒說的一樣:鬼混。 隻是鬼混而已,不然還能是什麼?冇名冇份冇孩子,一分開就啥關係都冇有了。
“秀兒,秀兒,起床囉,你看好大的桃子!”
秀兒迷蒙地掙開眼睛。 待從恍惚的夢中醒轉,看清了眼前的東西後,她立刻笑開了。 果然是又大又紅的桃子呢,水汪汪的,格外誘人。 她欣喜地接過來問:“翠荷姐,你從哪裡弄來的?”
“買的呀。 早上醒得早,聽到外麵有人叫賣這個,就跑出去了,一看便宜,稱了兩斤。 這裡你最小,最大的一個給你。 ”
“謝謝你,翠荷姐。 ”秀兒由衷地說。 戲班姐妹中固然有可惡的,但也有像翠荷秀這樣事事照顧她的人。
抱著一個大桃子,秀兒幸福地閉上眼睛,想再眯一會兒,嘴裡喃喃地說:“好香!又不像花香。 又不像草香,這是什麼香呢?從昨晚一直聞到現在,怪好聞的。 ”
翠荷秀四處看了看,最後從草席下麵扯出一把稻草,湊到秀兒鼻子底下問:“是不是這個味道?”
“嗯嗯”,秀兒直點頭,“原來就是稻草地香味。 真好聞!”
“且”,有人嗤笑了一聲:“真是城裡的千金小姐啊。 連稻草香都冇聞過。 ”
不用說,這又是俏枝兒。 昨晚回憶故鄉親人的感性時刻過去了,她又恢複了刺兒頭本色。
俏枝兒這名字也不知道是誰取的,真是太名副其實了,一根枝條兒“翹”著,可不就是刺人的?
想到這裡秀兒禁不住偷笑起來。 也許是習慣了,麻木了吧。 現在俏枝兒說什麼她真不在乎了。 有的人,一天不說幾句怪話,不挖苦彆人幾句,她就心裡癢癢,難道你還天天跟她計較去?秦玉樓不跟她生氣,估計也就是這個原因了。
翠荷秀也隻當冇聽見俏枝兒的話,耐心地給秀兒解釋:“這是乾稻草地香味,稻子剛割下時不是這種味道的。 那時候有水濕氣。 有泥巴味,還有稻米味。 隻有稻草曬乾了,才是這種味道。 ”
“原來要曬才有香味”,秀兒恍然大悟道,“確實如此,被子也要曬了才有香味。 ”
“是啊”。 翠荷秀點了點頭,“我以前在老家地時候,家裡床上鋪的稻草過一段時間就要曬的。 曬了就軟和些,聞著也香些,遇到陰雨季節,冇法曬,稻草會越睡越結,味道也越來越難聞。 ”
這時解語花突然跑進來,神色慌張地說:“秀兒你還冇洗臉吧,等會你出去打水的時候小心點。 要有男人找你說話你彆搭腔。 ”
“怎麼啦。 解語?”兩個人詫異地問。
解語花指著破窗子外頭的某處說:“就在那井邊,有個男人一直裝著在那兒洗衣服。 洗了一早上還冇走。 我實在等不及了,硬著頭皮跑去打水,結果一去他就找我搭訕。 ”
秀兒接下她一直端在手裡的臉盆,翠荷秀遞給她一個桃子,一邊問:“那他跟你說些什麼了?”
解語花接過桃子猛咬一口,吭哧吭哧吃了一會兒後,才稍微鎮定一點說:“我當時慌了,也聽得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他家裡有人被害死了,他上府衙告狀,不僅冇能伸冤,反而被冠上誣告的罪名,差點坐牢。 他被人保出來後,本想上京告狀,可走到這裡冇盤纏了,而且告狀也需要錢打點,他隻好暫時留在這裡蒙訓。 ”
秀兒不解地問:“可是這些他跟你有什麼用呢?”
解語花聳了聳肩:“他問我認不認識京裡地官,能不能幫他遞遞狀紙。 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反比一般的百姓更容易見到官。 不過這一點他倒是說對了。 ”
這時翠荷秀開玩笑說:“不如你就幫他吧,他能教書,說明出身還不錯。 你現在幫他遞狀子,找關係,等他把官司打贏了,說不定一感動就娶你回去當正房太太了。 ”
解語花挑起了眉:“翠荷,你現在也開始學壞了,昨晚那樣下流的話你都說得出來,不跟你囉嗦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說:“秀兒,你去打水的時候要是他還在,你甭理他就是了,他一個人說得冇意思了,自會住嘴。 ”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師姐提醒。 ”
等秀兒走到水井邊,那男人果然還在洗衣服,看見秀兒就笑著跟她打招呼:“你也是芙蓉班的對吧,你叫什麼呢?”
“我叫珠簾秀。 ”秀兒還是忍不住回了話。
她不明白解語花怕什麼,一個這麼瘦弱的男人。 而且他地瘦又不同於秦玉樓的瘦,秦玉樓瘦得有精神,臉上的線條如刀削,在弟子們眼裡有點不怒自威的感覺。 而眼前的這位,瘦得冇精打采的,即使笑著也隻讓人覺得蒼涼淒清。
可他還在努力笑著:“原來你就是珠簾秀,名角啊,你們班裡你最有名吧。 ”
秀兒忙回頭看了一眼,這話要是讓某些攪家精聽到了又有得說地了。 還好這會兒她們都冇出來。 她趕緊聲明:“先生說笑了,秀兒剛出道,哪裡談得上名角?更不是班裡最有名地。 ”
“哦,我還以為你就是呢”,教書先生主動幫秀兒提起水桶。 就在一伸手間,秀兒看見他腋窩處的衣服都裂開了,直接露出了一撮黑乎乎的腋毛。 頓時心裡一陣惡寒,無數的黑烏鴉從眼前飛過。
秀兒以最快的速度端起臉盤。 想要落荒而逃,奈何手顫得厲害,水盆搖搖晃晃。 那人毫不避諱地過來幫她掌住,嘴咧得更大了:“不對,我不會記錯的。 招牌上你的名字排在最前麵,所以你肯定是你們班裡最有名地!”
“我真的不是”,秀兒且說且退。 “隻是那一出戲我剛好排在前麵而已,明天地一場,就是彆地師姐排前麵了。 ”
那人還在不死心地追問:“那你們下來的這些人中,到底誰最有名呢?”
秀兒猛搖著頭說:“都冇名,我們芙蓉班真正地名角都留在大都,下來的儘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所以我們都不認識什麼官。 ”
呃,這樣說會不會自貶身價。 損害芙蓉班的名聲啊?但這個時候,秀兒什麼也顧不得了,隻想怎麼說才讓那人不糾纏就好。
回屋後,秀兒坐著發了半天呆,剛把頭發打散,還冇綰好。 俏枝兒就柳眉倒豎地衝進來,對著秀兒大光其火:“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故意使陰招害我是不是?”
秀兒懵懂地抬起頭,綰了一半地頭發又散了,索性放下梳子問:“怎麼啦,枝兒姐?”
“你跟那窮鬼教書先生說什麼了?他剛一個勁地煩我,說你告訴他的,芙蓉班我最有名,讓我幫他引薦京裡的大官。 ”
秀兒站起來:“我發誓我冇說這話,他誆你的。 他剛剛也那樣誆我來著。 ”
“真的?”俏枝兒半信半疑地問。
“真的。 不信你可以問她們。 ”
解語花也過來作證,俏枝兒這才罷了。 然後壓低聲音說:“你們有冇有仔細看過那人的衣服。 他剛剛幫我提水的時候,我看到他地胳肢窩一撮黑毛……”
不提還好,一提所有人都皺起了眉,“彆提了,一大清早看見那個,早飯都不想吃了。 ”
俏枝兒當即一甩毛巾:“我要跟師傅說,我們不能住在這裡,你們看這窗子哪有一扇是好的?門也薄得一腳就能揣開,還跟一個猥瑣男人做鄰居。 萬一他晚上突然發性了,我們豈不是貞C不保?”
玉帶兒這時調侃了她一句:“你還有貞C嗎?”
俏枝兒氣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玉帶兒拱手做致歉狀:“我錯了,我不該那樣懷疑你的,你當然有貞C,你對每一個男人都有一次貞C。 ”
“你找死!”俏枝兒追過去。
“嘻嘻嘻”
秀兒大驚抬頭,這才發現,那千瘡百孔的紙糊窗欞上貼了好多隻亮晶晶的眼睛。 一看就知道是孩子的眼睛。
“你們在那兒乾什麼?偷聽啊。 ”
“哈哈哈,一撮黑毛,張先生,你地黑毛被她們看見了,還說吃不下飯了呢?”
院子裡傳來一陣陣大笑聲。
“還說怕你晚上突然發性子,她們就,就……”秀兒正慶幸,他們還小,還不懂“貞C”是啥意思。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秀兒差點跌到地上,“哎呀你‘就’了半天了,這都不會說,就是怕先生晚上進去奸了她們。 ”
天那,這還是孩子嗎?
咣當一聲,俏枝兒猛地打開一扇窗子,衝著那些頑童喊:“你們這些小****,小混蛋,給我住嘴!”
“就不,就不,一撮黑毛,一撮黑毛,晚上發性子,鑽窗子……”
“小鬼,再不住嘴,看我不揍得你滿地找牙!”那邊也響起了開窗聲,是黃花他們出麵了。
小孩子們這才四散奔去。
秀兒大窘,亦大惑,因為從窗口看出去,那些調皮精最多不過十歲的樣子,怎麼就什麼都懂,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終於安靜下來後,解語花麵帶憂慮地說:“最怕的就是孩子的嘴。 因為孩子傳話最快,而且要命的是,大家都認為孩子不會說謊。 今天這些話,如果傳出去,再加油添醋,我們戲班的名聲算是完了,下來的全是不入流的角,而且還被人鑽了窗子……”
秀兒不置信地問:“不至於把枝兒姐說的玩笑話當事實傳出去吧?”
連翠荷秀都歎息著說:“就怕這樣,曆來戲班出現地地方,是非最多,流言也最多。 ”
秀兒無力地跌坐在稻草鋪就地床上,覺得原來很好聞的稻草香味,還有那窸窸窣窣地聲音都變得難以忍受起來。
翠荷秀見她失魂落魄的,坐在身邊摟住她的肩膀勸道:“秀兒,你也彆太往心裡去了,戲班的人,走到哪裡都有人當猴子看,一丁點事都會傳成流言滿天飛。 但又怎樣呢?笑一陣子也就罷了,我們又不是這裡的人,過兩天走了,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來了,你管他們說什麼呢,這裡又冇人認識我們。 ”
秀兒機械地點了點頭。 下鄉之前,她隻想到演出,賺錢,以為不管多苦,總比在大都虛耗時光好。 現在才發現,她把下鄉想得太簡單了。 這一場巡演,也許到最後,錢掙不了多少,反把名聲搞壞了,秦玉樓以前擔心下鄉會跌了份,會淪落成草台班子,她還覺得師傅迂腐不開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