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步步為贏 第三十三章 霜原晨光
第三十三章 霜原晨光
大小不同的石彈如流星雨一樣從空中紛紛****,即使是泥丸大小,砸中人要害也是一命嗚呼,更不用說一百斤重的石彈,砸到地上周邊的房屋都簌簌發抖,砸中人瞬間就成了肉醬。
饒是阮碧見多識廣,也看得心驚肉跳,暗暗慶幸在敦律賀率北路軍圍攻濠州城時,先用三千顆震天雷炸掉近半攻城器械,使得他很長一段時間缺少攻城器械,無法開展這種狂風暴雨般的密集打擊。否則,以濠州城的城防部署,是經不住長時間的密集打擊。
由於一開始濠州城將士反應過慢,喪失先機,所以北戎軍的推進速度很快。不過一個時辰,前鋒攻城器方陣冒著密密麻麻的箭弩到達護城壕,開始鋪架壕橋。傍晚,兩座壕橋鋪好,包著軟盾的攻城車轟隆隆地駛了過來……
阮碧衝劉適之使個眼色,他會意地一打手勢,旗官用旗語將命令層層傳遞下去。
隻聽幾聲轟隆爆炸聲,剛剛駛過橋的兩輛攻城車忽然陷進土裡,跟著火光四起。車裡藏著的北戎軍爭先恐後地往外爬,濠州士兵則從城牆暗門裡衝出來,拿著刀槍猛砍狠戳一頓,又迅速地退了回去。
一切都發生電石火光之間。
北戎指揮台上,薊奴裡扶著欄杆的手漸漸握緊,問:“濠州城裡究竟是誰在指揮?”
“濠州城副都總管,叫李定國,據說是柴晞府丞的弟弟,圍剿山賊有功升的職。” 梅達小心翼翼地問,“可是有不妥之處?”
薊奴裡不說話,隻是看著前方熊熊燃燒的攻城車,它正好擋在壕橋出口,令其他攻城車無法通行。著實想不明白城裡的指揮怎麼知道自己的壕橋會架在那裡,而提前挖好坑?
他哪裡知道,阮碧吩咐人沿著護城壕每隔五米挖一坑,用木架支著,下麵放著灌油的韋草和震天雷,所以無論壕橋架在那裡,攻城車前麵都有個大坑等著它。
敦律賀說:“依我看,那個李定國是個平庸之輩,柴晞安排他做副都總管,是不想他成為餘慶的掣肘,城中指揮定是其他人。”
薊奴裡讚許地點點頭,說:“英雄所見略同,此人天份甚高,但經驗不足。雖有些奇謀妙策,卻不能靈活運用,更不能融合貫通。不過,假以時日,定能成為一代良將。”頓了頓說,“敦律賀將軍,吩咐下麵的人,生擒此人,我要收為己用。”
敦律賀皺眉說:“汗王,漢人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收在身邊容易養虎為患。”
薊奴裡不緊不慢地反駁:“野豬越不過欄杆,雄鷹卻不懼雪峰。敦律賀將軍,我聽說你們摩那部有個很厲害的獵人能將野狼馴熟,幾時帶來給我見見?”
言聲無意,聽者有心。他隻是將自己比較雄鷹,但聽在敦律賀耳朵裡便成是嘲諷自己為野豬,心裡極不痛快,又發作不得,粗聲粗氣地說:“汗王說的這位獵人正好是我的奴隸,等我返回草原,將他一大家子送給汗王。”
薊奴裡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如此,多謝敦律賀將軍了。”
敦律賀悻悻然地說:“不過是樁小事,汗王客氣了。”
梅達怕氣氛尷尬,忙岔開話題:“奇怪,今日他們怎麼一直冇扔火雷?”
這一句話把大家的注意力從方才的話題上移開了,都扭頭看著濠州城,一下午石彈炮轟,城外堆起半城高,再有個一宿,就等城牆高了。到時候,城牆密密麻麻的射擊口全作廢了,步兵便可一擁而上,開始登城戰。
“報,汗王,將軍,西邊有一支騎兵,人數約摸三千,正從後方突襲我軍。”
大家都往西邊張望,果然見一支騎兵,跟濠州守城將士一樣的裝扮,左衝右撞,甚是驍勇。特彆是當首一人,手持長槍,撥挑撩刺,十分靈活。
“是餘慶回援了。”薊奴裡皺眉問,“敦律賀將軍,你不是在西北邊的清風鎮埋伏了人馬等他嗎?怎麼讓他衝過來了?”
敦律賀說:“未曾有戰報傳來,怕是走了咱們不知道的近路小路。”
行軍打仗,每到一處,第一樁事便是勘測地形,不過有些小路近路,就是當地人都不一定知道。這一點薊奴裡也清楚,說:“既然他們非要趕這一趟黃泉路,敦律將軍,你便送他們一程吧。”
“遵命。”敦律賀說罷,衝身後站著的敦律成雄打個手勢,他會意地頷首,轉x下了指揮台,領著二千騎兵往西邊而去。而此時,餘慶的隊伍被場上的北戎軍包操著,漸漸往指揮台方向過來,眼看著就要與敦律成雄的隊伍狹路相逢。
梅達說:“奇怪,他們臉上怎麼都蒙著布?”
薊奴裡凝眸細看,果然濠州將士不僅戴著頭盔,臉上還蒙著各色各樣的布絹。腦袋裡電石火光般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不好……”
話剛出口,隻見濠州城裡突然飛出密密麻麻的黑不溜秋的震天雷和爆炸彈,震天雷隻奔拋石車陣地,爆炸雷則直撲敦律成雄的隊伍……而後便是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火光閃爍,煙霧彌漫。
原本就近著傍晚,此時煙霧遮天蔽日,都看不到一丈之外。而震天雷和爆炸彈還象流星雨一般紛紛****。雖然北戎軍早就見識過火雷火彈,也知道威力有限,但在濠州城兩次吃了火雷火彈的虧,一見之下,心裡先怵了,方才如虹的士氣開始冰消雪釋。最慘的莫達於敦律成雄率領的一乾騎兵,被胡椒粉嗆得眼淚鼻涕橫流,成了爭眼瞎子。餘慶率領的騎兵趁機大開殺戒……
方才還是談笑風生的薊奴裡滿臉陰霾地盯著濠州城,低聲說:“撤。”
一旦撤退,前功儘棄。敦律賀吃驚地看著他,說:“汗王,咱們占著上風……”
“撤。”薊奴裡毫不猶豫地打斷他。
他雖然年歲尚輕,但是生得威嚴,這會兒沉下臉來,頓時散發出一種迫人氣息。敦律賀一直瞧不上他,也不由地心裡一怵,下意識地朝旗官揮手。
鉦聲響起。
攻城車動作迅速地往後撤退……
敦律成雄帶著嗆得眼淚鼻滋一臉的手下邊抵擋邊往後撤退……
餘慶領著部下追了一陣子後,迅速地朝城門奔去……
濠州城頭,劉適之重重地一拍垛牆,說:“可惜。”
阮碧也深覺遺憾。這回的作戰方案,在餘慶出城馳援宿州之前就商量好的,配合也算完美。薊奴裡反應隻要稍微慢個一刻鐘,餘慶大概可以儘殲敦律成雄的二千騎兵,再放火燒掉拋石車陣地——守城遠比攻城容易,攻城方所依仗的就是拋石車和強弩配合之下狂風疾雨般的密集打擊,把城防部署打癱瘓,再利用攻城器方陣奪取城池。
城樓下,歡呼聲陣陣,是老百姓和守城將士在迎接餘慶的騎兵,也是為又一次打退戎敵的進攻而雀躍。不過阮碧高興不起來。大周的火藥武器還冇有發展起來,這幾千顆震天雷是她收集附近州府的炮竹加工而成的,圍城之下,一旦用完,無法再生。可不象北戎拋石車用的石彈,取之不儘,循環再用。
以薊奴裡的軍事才能,下一回再攻城,肯定布置的比這一回更周密。
她扶著垛牆,憂慮地看著北戎指揮台上方向,暮色蒼茫,隻看到指揮台上隱隱綽綽的人影。天色向晚,夜風也起了,象往日一樣不緊不慢地拂過城牆,拂過她的衣袂,拂過樹梢……若不是戰場還有幾具屍體,若不是陷在坑裡餘煙嫋嫋的攻城車,阮碧都要疑心方才的戰爭隻是一場夢。
“五姑娘,你知道誰跟著餘慶一起來了?”劉適之從樓梯下跑上來了,站在樓梯口大聲地說。
聽他聲音裡有一絲雀躍,阮碧納悶地問:“誰來了?”
劉適之招招手說:“五姑娘,你自個兒過來看。”
阮碧好奇地走到樓梯口往下張望,老百姓和守城將士把餘慶等人團團圍住,因此打眼一看,人頭攢動,黑鴉鴉的一片。稍微看久一點,就發現其他人的目光都是看著餘慶的,而他身邊一個人卻一直在東張西望,目光在人群裡反複巡睃,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他戴著頭盔,所以從高處看下去,看不到臉,不過渾身散著一股熟悉的氣息。阮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腦海裡電石火光般地閃過一念,這不是顧小白更是何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低聲問:“不是說他去交趾找王爺了嗎?”
“方才聽他說,走到半路,聽說戎敵打著替敦律耶報仇的旗號兵犯我朝,他又直接折回來了。到真州找定國公原先的部下借兵,正好真州都總管率兵馳援泗州,他也跟著北上。結果還冇有走到,泗州城就破了。真州都總管改道去救援揚州,他就領了二千騎兵來解我們濠州之圍,在路上跟餘大哥碰上了。”
“泗州城也破了?”
劉適之沉重地點點頭。“三天前破的。”
阮碧的心也沉甸甸地往下墜,若是濠州城再破,淮水就徹底被北戎控製。
天已經徹底黑了,風也越刮越大,城頭又高,比其他地方猶冷三分。阮碧打個抖嗦,說:“今晚北戎大概不會再來攻城,我先回杏花巷休息片刻。”
“姑娘不見餘大哥和顧少爺?”劉適之驚愕萬分。
“早晚要見的,不急在一時。”阮碧淡淡地說,往旁邊的樓梯走去。明知道早晚要見的,但是能拖一時就拖一時。每回麵對這個少年,都有種深深的負疚感。事實上,她並不欠他的。但有時候,總覺得欠著他好多好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