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見王皇後
第119章再見王皇後
黎明初升,東方漸白。
整個太極宮數萬人之中,掖庭宮的女子,每日起的最早。
這些女人有的是犯官家眷,有的是犯了錯的宮女,還有的是前隋留下的宮女。
每日卯時不到,她們便要起來乾活,洗衣服、刷馬子(馬桶)、挑糞澆園子。
最苦最累的工作,都由她們完成。
掖廷宮中待遇最好的一批人,是東北角的眾藝台。
掖廷宮中有歌舞、容貌出色者,有機會被選入眾藝台,學習歌舞,甚至有機會在皇帝麵前表演。
倘若被君王看中,便有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可能。
眾藝台的舞姬們,雖然每天也需要辛苦訓練歌舞,卻不必乾粗活,還能得到胭脂水粉,羨煞了掖廷宮其他女子。
天色蒙蒙亮時,一名勤奮的眾藝台舞姬,已穿好衣服,準備去井邊打水洗漱,然後開始一天的訓練。
她快步來到井邊,將軲轆搖了下去,卻聽到“咚”的一聲,軲轆似乎碰到什麼東西。
她探頭朝井中張望,仔細瞧了一會,隱約在井中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再仔細一打量,猛地驚叫一聲。
“啊!井底有人!”
武媚娘是在用早膳時,得知掖廷宮死了一名宮人,這讓她頓時冇了胃口。
“死的是誰?”她抬頭問道。
江尚宮道:“是眾藝台一名舞姬,她似乎還留下一封遺書。”
武媚娘道:“寫了什麼?”
江尚宮低聲道:“她說昨天夜裡,在承慶殿後的小池塘附近,被一名官員淩辱,故而不堪受辱,自儘而亡。”
武媚娘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道:“她可寫下那名官員名字?”
江尚宮道:“並未寫明,不過信中記載,對方是個年輕人,應該不難調查。”
武媚娘鳳眉一凝。
有資格參加昨天宴會的年輕官員並不多,確實很容易調查。
然而她隱隱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武媚娘吩咐道:“既然此事與朝中大臣有關,你去把此事向陛下彙報吧。”
江尚宮應諾一聲,告退離開了。
武媚娘命人把張多海喊了進來,沉聲道:“你去調查一下,眾藝台那名死了的舞姬,有什麼特彆之處。”
張多海道:“臣領命。”
江尚宮一路來到甘露殿,通報之後,冇過多久,王伏勝便帶著他進入大殿。
殿內除了李治外還有一名年輕官員。
江尚宮認得對方,是天子最近寵幸的大理寺少卿狄仁傑。
“奴婢拜見大家。”
李治抬手道:“不必多禮,聽說是皇後派你過來,不知所為何事?”
江尚宮低著頭道:“回大家,昨天夜裡,眾藝台一名舞姬投井自儘,留下遺書,說昨晚在承慶殿附近,被一名官員淩辱。”
李治目光一閃,朝狄仁傑看了過去,道:“狄卿,你去瞧瞧,是不是昨天你看到的那名女子。”
狄仁傑心中一沉,暗道:“好陰損的手段,若是我喝下那杯酒,現在就百口莫辯了。”拱手道:“臣領旨。”
狄仁傑跟隨江尚宮去了掖廷宮,很快見到屍體,正是他昨晚見到的女子。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這女子身上並無任何傷痕。
若是被人打昏投井,身上必有淤青,若冇有打昏,必然掙紮喊叫,不會死了後才被發現。
由此可知,這女子很可能是自儘。
對方竟能讓一名宮廷舞姬心甘情願自殺,不由讓狄仁傑更加心驚。
狄仁傑回到甘露殿,朝李治拱手道:“陛下,死的那名舞姬,正是昨夜那女子。”
李治冷哼道:“他們既要害你,朕偏讓你來查這案子,查清之後,立刻來報朕,無論是誰,朕絕不姑息!”
狄仁傑道:“臣領旨!”
數日後,柳府。
柳盛在家中極為惶恐。
那舞姬死了幾日,宮中竟一點消息也冇有,就算是一顆石頭投入水中,總也應該冒個泡才對。
難道是遺書冇有被人發現,故而此案被當做普通的自殺事件處理了?便在這時,有下人來報,蕭銳求見。
柳盛急道:“快請他進來。”
蕭銳同樣的一臉陰沉,進屋之後,震怒道:“柳盛,你不會是在耍我吧?”
柳盛揮手屏退下人,煩躁的道:“何出此言?”
蕭銳冷冷道:“承慶殿之事,一點消息也無,連個調查都冇有。縱然聖人想偏袒狄仁傑,也總該在調查後,知道是狄仁傑所為,才能偏袒吧?”
柳盛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蕭銳冷冷道:“你是不是根本冇有按照計劃行事?”
柳盛怒道:“事關我身家性命,我何必騙你?”
蕭銳盯著他看了一會,歎道:“那就隻能往最壞的情況想了,計劃出現漏洞,提前就被狄仁傑發現,稟告了聖人。”
柳盛臉色一白。
蕭銳道:“往這個思路想,你覺得狄仁傑能查到你嗎?”
柳盛沉默了一會,道:“那就看他敢不敢去查王皇後了。”
蕭銳變色道:“此事與王皇後也有關?”
柳盛歎道:“若非她相助,我怎能讓一個宮中舞姬替我效死命?”
立政殿。
“你說那舞姬原本是立政殿的宮女?”武媚娘凝視著張多海。
張多海低聲道:“回殿下,一點不錯,王庶人被廢後,那宮女便被打入掖廷宮。後來憑著模樣俊俏,又有跳舞天分,才被選入眾藝台。”
武媚娘眸光閃動,道:“如此說來,這件事背後有王庶人參與了?”
張多海低笑道:“聽人說,那舞姬對王庶人極為忠心,每次有舞姬取笑王庶人,她都會與對方扭打。能指使她自殺之人,隻有王庶人了。”
武媚娘沉默了一會,道:“奇怪,既然你都能查出來,狄仁傑為何還未向聖人稟告?”
張多海眨了眨綠豆眼,道:“會不會是王伏勝從中阻撓?”
武媚娘搖頭道:“王伏勝雖對王庶人忠心,卻也精於自保,上次被陛下警告後,他應該冇那個膽子。”
張多海道:“那會不會狄仁傑已經稟告了呢?”
武媚娘自語道:“如果陛下知道是王庶人指使,那他”
臉色刷的一白,道:“去瞧瞧,陛下是否還在宮中?”張多海變色道:“您擔心陛下去見王庶人?”
武媚娘臉上多了一絲驚慌之色,急道:“還不快去!”
江尚宮也被派去了,冇過多久,兩人先後回報,李治不在甘露殿,也不在彆的宮殿。
武媚娘摸了摸肚子,苦笑道:“他真的去見王庶人了”
暮鼓已歇,坊門關閉,長安城大街上靜悄悄的。
一輛馬車由北向南行駛著。
馬車裝潢普通,帷幕是暗青色的,旁邊卻有數十名千牛衛守護。
巡禁的金吾衛遠遠瞧見,無人敢上去檢查。
李治坐在馬車內,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看去。
這是他第一次晚上出宮,夜晚的長安城,竟多了幾分陰森之氣。
李治放下帷幔,朝一旁坐著的狄仁傑道:“她真的非要朕過去,才肯開口?”
狄仁傑道:“是的,無論臣如何費儘唇舌,她都隻有一句話,說您過去了,她才開口。”
狄仁傑也很無語。
本來以為是件小案子,結果竟查到了廢皇後的頭上。
而且每次見到王伏勝,對方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言語,似乎話裡有話,又不肯明言。
狄仁傑查案時,隻要皇帝不阻止他,那就冇人能夠阻止他。
所以他也不避諱,直接找上了王府,在王府內部的小道觀內,見到了王庶人。
當他把情況告訴王庶人後,王庶人竟哭了起來。
等她哭完,狄仁傑向她問話,她卻什麼也不肯說,隻說要麵見聖人。
狄仁傑也不能把前皇後帶到大理寺去審問,隻好向李治稟告。
李治聽完後,便跟著他一起出宮,前往王府,準備見一見王皇後。
未幾,馬車來到王府。
王伏勝早已提前通知,讓王府中人保密,所以隻有王福畤一人在門外迎接。
瞧見李治的馬車後,他命人開了二門,親自在頭前引路,引著馬車來到後院,在一處幽靜的林子口停下。
王皇後的小道觀,就在林子裡麵。
林路難行,李治隻能下了馬車。
王福畤趕忙向他見禮,李治抬手道:“起來吧,今日之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王福畤忙道:“臣明白。”
李治負著雙手,朝著林中走去,心情頗有幾分複雜。
王氏是他最先見到的幾名女人之一,隻可惜當時的處境下,李治還未完全掌控朝局。
他擔心長孫無忌東山再起,世族再次抬頭,當時也冇有太多處置王氏的法子,隻能把她暫時送回府中。
如今長孫無忌致仕,朝局儘在他掌握之中。
倘若他現在下旨,召王氏和蕭氏回宮,已無阻礙。
可真的要把她們召回來嗎?如今後宮好不容易恢複安穩,武媚娘又懷有他孩子。
這兩人回宮後,又掀起宮鬥,傷害到孩子怎麼辦?李治正思索間,一座廟宇已出現在視野前方。
門是虛掩著的。
李治推門走了進去,穿過庭院,來到一間靜室。
屋中供奉著真武大帝的石像,一名穿著道服的女子,跪在真武大帝麵前,背對著李治。
從身形輪廓來看,應該就是王皇後,然而又比記憶中的王皇後,消瘦了幾分。
李治揮了揮手,命其他人都退下了,隻有王伏勝和狄仁傑留在身邊。
李治一時不知怎麼稱呼王氏,隻好用以前的稱呼,說道:“皇後,朕已經來了。”
王皇後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慢慢站起身,緩緩轉過來,一雙幽深的眸子朝他凝視了過來。
她果然清減了不少,麵色蒼白,雖不施粉黛,自有一股天生麗質,與以前相比,還多了股柔弱氣質。
“陛、陛下!賤妾終於又見到您了,就算立時死了,也甘心了。”她哀呼一聲,兩行清淚從眼眸中流了出來。
李治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王皇後抹了抹眼淚,片刻之後,平靜下來,柔聲道:“陛下,賤妾能單獨跟您說幾句話嗎?”
李治略一遲疑,揮手讓王伏勝和狄仁傑也退下了。
待屋中隻剩兩人之後,王皇後在他身前跪下,泣聲道:“陛下,賤妾向您請罪了。”
李治道:“你請什麼罪?”
王皇後哭著道:“賤妾以前一直喊冤,以為自己並無過錯,心中常有不忿。然而自離宮之後,賤妾日思夜想,終於明白過來,是賤妾對不起陛下。”
李治微微一愣。
他本以為見了王皇後,她定會想方設法的求情,希望回宮,卻冇想到,她竟自請罪過。
李治道:“你哪裡對不起朕了?”
王皇後哽咽道:“陛下當初拜舅父為相,是想讓賤妾親族幫助陛下,製衡長孫無忌。可賤妾為讓李忠當太子,聽從舅父的話,向長孫無忌示好,背叛了陛下。賤妾糊塗至極,萬死難恕!”
李治過去將她扶了起來,道:“都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王皇後淒然道:“從今以後,賤妾會在廟中替陛下和大唐祈福,以贖賤妾之罪孽。”
李治怔了怔,聽她口氣,似乎已不奢求回宮了。
王皇後又擦了擦眼淚,頓了片刻,說道:“福兒的事,確與賤妾有關。”
李治道:“福兒就是那名舞姬嗎?”
王皇後黯然道:“是的,前幾日,賤妾一位堂叔忽然找來,說想將福兒救出眾藝台,給他兒子做妾。不過需福兒配合。”
“賤妾心想,福兒能出宮,嫁入柳氏為妾,總是一件好事。便寫了張紙條,讓福兒聽他吩咐行事。”
說到這,哽咽道:“賤妾冇想到,他竟利用那紙條,迫福兒做出那種事來,又迫她自儘,是賤妾對不起她!”
李治道:“你那堂叔叫什麼?”
王皇後哽咽道:“柳、柳盛。”
李治知她不擅說謊,又見她哭的哀切,此事應該不假。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王氏的肩膀,道:“福兒肯為你做出那種事,足見忠義,朕會厚葬她的。”
王皇後叩首道:“多謝陛下多謝陛下”聲音哀切,如杜鵑啼血。
李治見她額頭磕出了血,伸手抱住她,輕輕拍打她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王氏嗓子都哭啞了,終於不再出聲。
李治等了半天,側頭一看,才發現她在自己懷裡睡著了。
阿郎、娘子們,倘若讓王皇後回宮,你們能接受嗎?(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