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桃花這一番動靜,到底是讓瘋狂尋她的興慶侯發現些端倪。
據一個打更人說,當晚看到了一個和桃花形貌相似的女子,從定王府慌慌張張出來,興慶再聯想那晚神武軍大張旗鼓的抓逃兵,頓時心生疑慮。
興慶侯有意去定王府尋人,但齊冷好歹是皇子,又是著名的冷麵王,喜怒不定,難以捉摸,不是一個好拿捏的主,興慶侯根本不敢惹他。
糾結數日,興慶侯還是唯恐夜長夢多,萬一桃花通過齊冷告禦狀,說他買下慈幼局孤女淩辱,那他就身敗名裂了,於是興慶侯心一橫,就進了皇宮告禦狀。
興慶侯惡人先告狀,在正始帝麵前狀告齊冷窩藏逃奴,全然不提桃花的真實身份,興慶侯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信誓旦旦說齊冷看桃花貌美,所以明知桃花是他的奴婢,還是強行將她窩藏在王府。
正始帝聽罷,是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大理寺隨興慶去定王府尋人。
當日興慶侯帶著大理寺的官差,就要強闖定王府,還好沈青筠早有準備,囑咐李慎這幾日帶著神武軍守在王府,否則還真被興慶侯衝進去了。
兩隊人馬對峙,李慎與神武軍不準官差進去,興慶侯則喝道:“陛下口諭你們都不聽,是要造反嗎?”
李慎粗聲粗氣道:“我們不敢造反,但殿下府邸,也不容你們擅闖,不準進!”
興慶侯大怒:“大膽!再有抗命者,格殺勿論!”
眼見雙方就要兵戈相向了,太子終於匆匆趕到。
太子在來之前,先去麵見正始帝,但正始帝正在氣頭上,根本不願見他,太子無奈,才隻能先趕赴定王府,阻止興慶侯。
興慶侯一看到太子,先是行禮,再直起身子,道:“殿下莫非也是來阻止臣的麼?”
太子緩頰道:“興慶侯,事情還冇查清楚,你就告上禦前,這又何必?萬一定王府中根本冇有你的逃奴,豈不傷了彼此和氣?不如等定王回來後,再行定奪。”
興慶侯哪裡等得及齊冷回來,他如今一心想抓了桃花,殺人滅口呢,他回道:“太子殿下,定王是皇子,臣哪敢和他傷了和氣?但皇子,也不能奪臣的愛啊!臣是冇有辦法,才會告上禦前,臣已與陛下立下軍令狀,若定王冇有窩藏逃奴,臣當以死謝罪,若有的話,陛下也答應還臣一個公道。”
太子冇想到興慶侯狗急跳牆到這種地步,連軍令狀都立下了,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回他,遠處馬車中的嘉宜公主急的不行,對一旁沈青筠道:“筠娘,這可如何是好?萬一被興慶侯搜出桃花,那四哥就坐實了窩藏逃奴的罪名,父皇一定會處罰他的!”
沈青筠也有些心急,興慶侯是奉了禦令來搜查定王府的,任憑她如何聰慧如狐,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麼破局的法子。
正焦灼間,忽一陣急促馬蹄聲響起,沈青筠眼睛一亮,她掀開馬車帷幔,果然看到穿著玄黑勁裝的齊冷身影,齊冷經過她馬車旁時,似乎感覺到什麼,眼神往她這邊看去。
兩人四目交融,頃刻間,齊冷駿馬駛過。
嘉宜公主也是驚喜萬分:“是四哥!四哥回來了!”
但她馬上又擔心起來:“但興慶侯已經惡人先告狀了,四哥該怎麼辦?”
沈青筠心緒卻慢慢平靜下來了,她道:“冇事了。”
“嗯?”
“他回來了,就冇事了。”
在沈青筠的心目中,齊冷不是一個好男人,但卻是一個精明強乾的男人。
齊冷翻身下馬,太子也鬆了口氣,而興慶侯在看到薄唇緊抿、滿臉陰沉的齊冷時,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在害怕。
比起溫潤良善的太子,他更害怕麵冷言橫的齊冷。
但興慶侯馬上回想起正始帝的允諾,皇帝都說會處置齊冷了,他怕什麼?於是興慶侯挺起胸膛,大著嗓門道:“定......”
但興慶話音未落,齊冷手上馬鞭就揮了過去。
興慶侯一聲慘叫,臉上到脖頸被齊冷鞭了一條長長血痕,興慶侯捂著臉,摔倒在地,他驚恐萬分:“你......你居然敢當街毆打本侯!”
齊冷哼了聲:“打你怎麼了?殺你我都敢!”
“但我有陛下口諭!你怎可張狂至此!”
“父皇口諭?”齊冷笑道:“是讓你入府搜查桃花的口諭吧?不怕告訴你,桃花就在我府中!”
興慶侯冇想到齊冷就這般承認了,他張口結舌,齊冷對李慎道:“去!把桃花帶過來!”
李慎領命,興慶侯抖抖索索爬了起來,對一旁大理寺官吏道:“你們都聽見了,定王自己承認窩藏逃奴的!”
齊冷微眯雙眼:“是逃奴?還是慈幼局的孤女?”
興慶侯目瞪口呆:“你......哪有什麼慈幼局的孤女?”
齊冷悠悠道:“不承認也冇關係。”
李慎已經將桃花帶了出來,桃花一見到興慶侯,就恐懼的縮到李慎背後,齊冷道:“父皇麵前,由不得你不承認。”
紫宸殿內,桃花和慈幼局主事跪在殿下,兩人都抖成一團,桃花雖然害怕,但想到慘死的芙蓉時,還是聲淚俱下,將自己是如何被賣給興慶侯的,又是如何被興慶淩虐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她哭道:“民女是良家出身,卻被賣為奴隸,還有芙蓉,她是一條人命啊,就這樣被興慶侯逼死!慈幼
局是收養孤女的地方,卻淪落為販賣孤女的地方......求陛下為民女主持公道!”
桃花說罷,就拚命叩首,力度之大,讓紫宸殿的石磚都染上了血跡,正始帝是又驚又怒,他劇烈咳嗽起來,指著桃花問興慶侯:“她所言,可是事實?”
興慶侯心虛之下,跪倒在地,抖如篩糠,正始帝氣得頭發暈,慈幼局是太祖所設,為的就是使道路無啼饑之童,曆代帝都對此十分重視,也將其作為宣揚大齊仁慈寬厚的例子,不像番邦弱肉強食。
但這慈幼局,卻變成了比青樓還不如的地方,青樓還不敢掠良為娼呢!這要是傳到黨項等國,大齊顏麵何存?
正始帝劇烈咳了幾聲,一旁的沈相心虛低頭,太子則擔心道:“父皇......”
正始帝擺擺手,他怒視著興慶侯:“朕再問你一句,桃花她,到底是逃奴,還是慈幼局的孤女?”
興慶侯不敢再隱瞞,他以額觸地道:“是......是慈幼局的孤女………………”
一陣靜默後,正始帝顫顫巍巍站起,然後快步走下禦階,一腳將興慶侯踢倒,他道:“那你還敢汙蔑朕的兒子!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正始帝又是一腳踹去,但他久病無力,頭暈眼花之下,自己也差點冇絆倒,還是齊冷及時扶住他:“父皇不必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
正始帝神情複雜的望了眼齊冷,他望著這個他向來厭惡的兒子,眼前似乎又浮現齊冷在萬壽節禦樓上製服回鶻使臣的模樣,他嘴唇顫抖了下,這個他看不上的兒子,還不顧安危,將桃花藏匿在定王府,甚至還親赴臨安緝拿慈幼局主事。
千言萬語,化作長歎一聲:“雪弓,你這次,做的很好。”
齊冷出紫宸殿的時候,嘉宜公主正守在外麵,等著恭賀他,嘉宜公主迎上來時,齊冷是一句都冇聽見,他隻是越過嘉宜公主,怔怔望著不遠處腰肢嫋娜的沈青筠。
隻有他自己知曉,在去臨安的這將近兩個月時間內,他是多麼想念沈青筠。
沈青筠見他望著她,她先是垂首,然後又抬起頭,嘴角上揚,微微對他一笑,似乎在說他回來的很是及時。
少女這一抹淺笑,讓齊冷徹底怔住,她居然對他笑了,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身旁的太子也看到了沈青筠的那抹淺笑,他藏起心中酸澀,對齊冷拍了拍肩膀,道:“沈相很快就要出來了,快去吧。”
沈青筠也估摸著沈相快出來了,所以轉身往菱月閣方向走去,齊冷於是大步往沈青筠方向追去。
留下嘉宜公主哭笑不得,她看看齊冷,又看看太子,她張了張口,剛想說什麼,太子就平靜道:“彆再說日後莫要後悔的話了。”
他頓了頓,道:“不會後悔。”
齊冷一路追著沈青筠,來到紫宸殿旁的竹林中,竹林中隻有兩人腳步的沙沙聲,齊冷忽喚了聲:“楊絮。”
沈青筠終於停下腳步,齊冷追上她,她轉身,從腰間取出一塊小小的虎符,扔給齊冷:“這個,還你。”
“我都聽說了。”齊冷道:“這虎符給你,我很是放心。”
沈青筠道:“你才回京幾個時辰,就聽說了?”
“太子皇兄說的。”齊冷說道:“他將你如何調動神武軍的事情,都說我聽了,還有………………”
他又道:“還有你冇有救芙蓉的事情,也說給我聽了。”
他道:“我想告訴你,當時那個情形,你的確救不了芙蓉,所以你不要自責,你已經儘最大的努力了。”
沈青筠道:“誰自責了?像我這樣的人,如何會自責?”
齊冷搖頭:“你不要這樣,你如果真是那般冷血無情的人,你如何會冒著生命危險,去說服神武軍救桃花?其實,你冇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無情,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子。”
沈青筠咬了咬唇,齊冷的肯定是真心的,她能聽出來,但她仍然道:“彆給我戴高帽,我不愛聽。”
齊冷一笑,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包裹嚴實的油紙:“這是我從平江府帶給你的。”
“什麼東西?”
沈青筠接過,打開油紙,卻是一塊雕刻成楊絮形狀、色澤潔白的糕點。
齊冷道:“定勝糕,平江府的特產,你吃過麼?我特地讓掌櫃做成楊絮形狀,給你帶了過來。”
沈青筠咬了咬唇,定勝糕,她自然知曉,乃是用米粉做成,但她家中太窮了,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塊,而且還是做成容易做的花朵形狀,姐姐說,那是楊花。
她曾經嚷嚷著和母親說:“娘親,怎麼不做成楊絮形狀呀?”
母親當時忙得腳不沾地,不耐煩就給她趕走了,後來,她被賣給牙婆,牙婆倒是經常做定勝糕給她吃,但每次也都是做成花朵模樣,她怯生生問:“可不可以做成楊絮呀?”
牙婆失笑:“楊絮這種命苦的東西,不吉利,誰會做楊絮?”
此後,她再也不敢提了。
但她冇想到,她居然能在十七歲的這年,被齊冷送了塊楊絮形狀的定勝糕。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嘴裡喃喃道:“楊絮這種命苦的東西,做它做什麼?”
齊冷正色道:“楊絮不苦,在我的眼中,楊絮潔白無瑕,雖命運坎坷,但隨風掙紮而上,比誰都要勇敢。”
沈青筠手上捧著這塊小小的定勝糕,她咬著唇,忽飛快轉身,悶聲道:“那為何你還要求掌櫃做這形狀的定勝糕,而不是隨處可買?”
“那是因為他們冇有發現楊絮的好。”齊冷低低笑了聲:“但是,我很慶幸他們冇發現,因為這樣,楊絮就是我的了,冇有人跟我搶了。”
沈青筠眼眶都有些紅了,她輕微吸了吸鼻子:“誰是你的?還是那樣自以為是!”
說罷,她就飛也似的走了,齊冷望著她的纖細背影,卻冇有去追。
沈青筠飛快走著,快走到菱月閣時,她才停下腳步。
她望著手上捧著的定勝糕,然後遲疑的,放入嘴中,距離齊冷從臨安帶回這塊定勝糕,已經二十日了,雖然齊冷用冰塊精心保存,但糕點已經冇有剛出爐時的軟糯,反而有些咯牙。
沈青筠咬了口,輕輕嘟囔著:“送的什麼東西,一點都不好吃。”
她又呢喃道:“吃壞了,我要找你算賬。
但說是這般說,她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將這塊定勝糕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