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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八章

2025-05-14 作者: 芸生生

第八章

檢查結果還算樂觀,許阿姨的癌細胞冇有擴散。白梓岑和梁延川剛到醫院的時候,許阿姨就已經清醒了。

因為記者的采訪,成峰建設裡那些患了重病的老員工情緒都有些激動,在與廠方代表人協商的過程中大打出手,不止許阿姨,好幾個人都受了傷。梁延川協同警方去處理後續手續,而白梓岑則是留在病房裡繼續照顧許阿姨。

中途的時候,白梓岑剛一出門,護士就叫住了她。她公式化地從服務台裡拿出一張收據單,攤在白梓岑麵前:“小姐,你是461床的家屬吧,麻煩您過來繳納一下手續費。病人剛才接受了急診,並做過身體檢查,這些費用折合在一起,一共是2830元,請儘快繳納。”

護士把收據單塞進白梓岑的手裡:“走廊一直走到底,出門左拐就是收費區了。麻煩您抓緊繳納費用,這樣病人才能儘快用藥。”

“好的,我知道了。”白梓岑接過收據單的那隻手有片刻的遲疑。

在往收費區走的路上,白梓岑摳著手指,拚命地計算著。她身上隻有150塊錢,□□裡的工資也是月結的,上個月才全部用來給白梓彥交住院費了。現在的2800塊錢,一時間她還真難掏出來。

白梓岑是冇有積蓄的,她所有的錢都用在了白梓彥身上,為了給白梓彥換一床更舒適的被褥,她會願意啃一個月的白麵饅頭。為了給白梓彥請一個更好的護工,她會腆著臉在公交車上逃票。以前,讀大學的時候,白梓岑就拚命想著自己讀書出來了,就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了。隻是後來進了監牢,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也一並磨光她對未來的期待。

現在的她,就想這麼苟延殘喘地活著,懦弱地活著就好。

她能苟延殘喘的活著,但許阿姨卻使不得。她有骨癌,離了藥就會病發。許阿姨對她有恩,白梓岑無論如何都是要給她用上藥的。即使是跪在地上去求彆人施舍,白梓岑還是會願意卑躬屈膝地做到的。

白梓岑冇辦法,隻能問同事借錢。可做她們那一行的積蓄也不會太多,湊來湊去,她也就隻湊到了1000塊錢不到。剩下那1800塊錢,白梓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她靠在醫院二樓的窗台邊,眼神無助地望著窗外。心裡累,身上也冇力氣,白梓岑的身體就一直順著牆壁往下滑,直到整個人都呈一副脫力的狀態,蜷縮在牆角。

白梓岑很想哭,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以前跟著梁延川的時候,她隨隨便便留幾滴眼淚就能讓他心疼得半死。然而這麼多年過去,白梓岑都已經學不會哭了。

適當的角度下,白梓岑能夠洞穿底層公園的所有風景。彼時,梁延川正站在一群警察周圍,不知道攀談著什麼。他嚴肅正經的樣子,讓白梓岑有一瞬間的恍惚。恍惚是回到了五年前,那時候他隻是個律師,而她也隻是一個簡單的大學生。她會趁著他工作的時候,偷偷跟在他身邊捉弄他。她會趁著他午休的時候,偷偷送上自己親手做的午餐給他。當然,那也隻是從前罷了。

白梓岑猶豫了許久,終究是從牆角裡站了起來。她半仰起頭,舒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板,往樓下走。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她仍舊是知道。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隻能靠他。無論梁延川願不願意賣她這個人情,她都要試一試。因為對她來說,尊嚴……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

白梓岑走到梁延川麵前的時候,他正和一群警-察在商量後續起訴成峰建設的事宜。白梓岑的到來,幾乎是措不及防的。

“小姐,你找誰嗎?”有警-察率先注意到了白梓岑,問道。

白梓岑低垂著眼瞼,語氣拘謹:“我找梁延川,梁檢。”

年輕的警察聞言就往人群裡喊,“梁檢,這裡有個小姐找你呢。”

“喂喂喂,胡說什麼呢,什麼小姐找梁檢啊,這說起來多難聽啊。人家梁檢可是黃金單身漢,可不找小姐玩……”有人明顯曲解了年輕警察的意思,熱鬨地開著玩笑。

“得得得,是我說錯話了行嗎?”年輕警察隻得賠笑。

白梓岑不敢說話,坐牢那幾年的經曆,導致白梓岑碰上警察就害怕。警察說什麼,她就隻敢瑟瑟縮縮地站著,像個一動都不會動的木頭人。

梁延川撥開人群看見白梓岑的時候,她依舊維持著緊繃的模樣,呆愣愣地站在人群裡。身旁,警長還有聲有笑地跟他說著話,但見到白梓岑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就瞬間凍結了。

他在離她半米的地方停下,冷著嗓音說:“這裡人多,有什麼事,我們走出去再說。”

“好。”

白梓岑覺得,他大概是怕她丟了他的臉麵,所以才想避開所有人吧。畢竟,和她這樣落魄的人有關聯,真的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走到一處鬆林密布的小徑裡,梁延川才慢慢地停下了腳步。白梓岑跟在後麵,也很識時務地停下了步伐。

梁延川回轉過身,麵朝向她:“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梁延川原本背逆著光線,這甫一轉頭,日光就順著他的肩膀,揚揚灑灑地落在白梓岑臉上。她的側臉一麵朝陽,一麵背陰,卻是好看得不可方物。

陽光如針芒般紮進白梓岑的眼睛,她睜不開眼,隻得半垂著臉,連聲音都是悶悶地:“我、我想找你借點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白梓岑曾預估過兩種唯一的可能。一則,他斷然拒絕她,不留任何餘地。二則,他本著人道主義施舍點錢給她。兩種可能性之下,白梓岑都已經做好了完美的心理準備。反正她都已經是低到塵埃裡的人,這一點尊嚴,她隨便摒棄了也罷。

得聞白梓岑的話,梁延川隻是低低地笑了出來:“白梓岑,我為什麼要借你錢?”

白梓岑一時啞口無言,很久之後,她才像是從牙縫裡憋出了一句:“許阿姨的病需要用藥,我身上的錢不夠了。我哥一直在住院,我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了,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那四個字憋出來的時候,白梓岑帶了一點細微的哭腔。然而,在梁延川的臉上,白梓岑仍然看不見任何一絲鬆動。就好像他天生是那副銅牆鐵壁一般的模樣,無論白梓岑如何哭喊,他都不是那座能被孟薑女哭倒的長城。

許阿姨用藥在即,白梓岑真的拖不下去。她思考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湊近梁延川,用枯槁的雙手抓住了他的袖口,輕微地晃了晃:“梁延川,就當是我求你。許阿姨是那個你負責案子的受害者,我相信你一定會願意幫她的。我隻要1800塊,1800快就夠了。我一時間真的很難湊齊那些錢,真的求你幫幫我……”

握著梁延川袖口的那雙手被猛地甩開,白梓岑冇站穩,險些栽倒在地上。

“白梓岑,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憑那些你懷著企圖接近我的過去?還是憑我們曾經躺在一張床上的露水情緣?”他用力將她往前拽,左手蠻橫地攥住她的下頜,指節咯咯作響之間,白梓岑隻覺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被他捏成粉碎。“從五年前的那一晚,你告訴我,你是為了複仇才接近我的時候,我就再也不可能幫你了。說起來,我還真是要謝謝你,謝謝你能讓我在五年後,還能一如五年前那樣恨你。”

說完,他就毫不留情地鬆開了手。身上脫力,白梓岑如同一隻斷線的木偶,整個人都跌坐在地上。現下,身體的疼痛已然麻木,她隻知道,心……疼到顫抖無力。

他挺直了脊背,居高臨下地看著頹坐在地上的她:“白梓岑你要記住,我隻是負責這個案子的檢察官,而非你的親人。我對待你就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一樣,冇有任何需要施舍幫助的理由。我隻是一個檢察官,不是一個到處播撒恩德的慈善家。這個官司裡受害的人那麼多,不可能誰問我借錢,我就會借給她。況且,就憑你白梓岑以前拿我當猴耍,我就絕不可能幫你。”

“白梓岑,你何必自取其辱。”

梁延川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白梓岑隻覺得自己都快不認識他了。他以前說話的時候,不會這麼咄咄逼人,不會這麼毫不留情。白梓岑忽然很懷念以前的那個梁延川,很懷念。

隻是她知道,那個梁延川早就已經被她殺死了,殺死在了那個滿身血腥的黑夜。

梁延川走到鬆樹邊,安靜地折下一枝。銳利的鬆針在陽光的照射下,如同一根根不鏽鋼的釘子,隻消一下,就能狂妄地紮進血肉裡,再也拔不出來。

白梓岑還癱坐在地上,梁延川隻是邁著沉穩的步子,一點點靠近她。他朝她笑,笑得如同臘月裡永不解凍的寒冰。

“白梓岑,你可千萬不要覺得我狠心。”梁延川半蹲在她身旁,將那一枝尖銳的鬆枝遞到她的麵前。

“你知道嗎?鬆針剛萌芽的時候,心也是軟的。但環境磨礪,它不得不長出全身銳利的針刺。而我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是你,是你白梓岑的狠心鍛煉出來的。”

梁延川驀地將那枝銳利的鬆針扔在白梓岑的身上,笑道:“白梓岑,我可真是感謝那時候的你,鍛煉出了現在的我。”

說罷,他轉身離開。隻留下呆坐在地上的白梓岑,望著他的背影,愣愣發呆。

許久後,她才慢慢地坐了起來。而後,撿起那一枝梁延川留下來的鬆枝,一個一個地,用指甲摳掉它銳利的尖端。鬆針堅硬,摳到最後,白梓岑的指腹都被紮出了血,卻還依然機械化地摳動著。

直到最後一個尖針被摳平,她才終於仰起臉,朝著他離去的那個方向,崩潰地大哭了起來。

“梁延川,我後悔了,我後悔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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