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浪花淘儘 (二)
番外一浪花淘儘 (二)
三聲靜鞭。
一路之上的宮女丫鬟紛紛後退, 貼著牆下跪, 靜待那九五之尊路過,過了一會兒,就見到一個明黃色的下擺過去, 又默等了片刻,他們才紛紛起身, 有那好事的,就交頭接耳了起來。
“聽這鞭聲, 陛下又是去那邊了吧。”
“可不就是。”
“那邊的那位, 可真受寵啊,這虧的是生了一個公主,若是皇子……”
“噤聲, 這也是我們能討論的?”
這話一出, 立刻就有人斥道,當先那人一怔, 後半截話就不敢再說出來了, 但就算不說,眾人也都心知肚明,延熹宮的慧妃是當今後宮中最赤手可熱的,若非先前冇生出皇子,極有可能影響後位!
“那一位我是見過的, 好像……”
“噤聲噤聲!”
……
一陣竊竊私語後,眾人再次低下頭,該做什麼做什麼去了, 而在此時,那正往延熹宮去的陛下卻被一句話截住了:“蘇尚書求見?讓他在禦書房等著吧。告訴慧妃,讓她先用飯,不用等朕了。”
後一句,卻是對身邊的另一個太監吩咐的,兩名太監分彆往不同的地方趕去,他也轉過了身,向禦書房走,走到半路,又聽到一個消息,說是賈和也來了,他有些頭疼的搖了搖頭:“請賈尚書,也到禦書房先等著吧。”
那太監又去了,他的腳步倒慢了幾分,過了好一會兒才來到禦書房,禦書房的氣氛倒不尷尬,不管政見有多麼不和,平時有多麼水火不容,兩個老狐狸湊到一塊,表麵的融洽還是冇有問題的,他還冇有走進,就聽到兩人在裡麵談的甚是愉快。
“兩位倒是相交甚歡啊。”
他說著,推開了門,賈和和蘇方搏同時站起,向他行禮,他擺擺手,在中間坐定,喝了口茶:“兩位大人幾乎是同時過來,該不會,也是為了一件事吧。”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蘇方搏道:“臣倒不知道賈大人為何而來,臣是為了凡州之事而來的。”
“凡州有何事?”
“陛下,凡州今年隻市舶司上繳的稅收已達二十五萬兩白銀,商貿上更有貢獻,雖還冇有完全統計上來,但兩處相加,應能超過四十萬兩!”
這話一出,就是那九五之尊,也有些變色,要知道,去年全國的稅收也不過二百六十六萬兩,現在凡州一州之地,就幾乎占了六分之一!雖然從他們大何立國開始,凡州的稅收就一直是重要支柱,但過去也不過二三十萬兩,今年竟突然多了十萬兩!這位陛下先是一喜,後又一憂,不過一年的時間就多十萬兩,必有古怪。
“蘇尚書想說什麼?”
“陛下,今年凡州的稅收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卻越正式開通了對西海的貿易,那西海本和我大何有萬裡之遙,一來一回快則一兩年,多則三四年,但那卻越卻找到一條海路,據說能將這個時間縮短一半,先前臣還不信,但現在看來,卻是真的了。”
皇帝點點頭:“蘇尚書想說什麼,儘可直言。”
“陛下,楊候爺勞苦功高,為我大何立下過大功,朝廷也多有嘉賞,但以朝廷規矩,縣令隻得連任兩任,有那特殊情況的,可續任三次,再冇比這多的,楊大人在巨崗……已將有四任了。凡州能有今日之規模,楊大人是居功至偉的,依臣看,不若將楊大人調往侑川升任知府?”
這從知縣調到知府,那是大大的升遷,侑川雖然被打爛了,但畢竟是內腹之地,難得的是,盤踞於此地的林家被拔除了個乾淨,這知府當的,要比其他地方滋潤的多,但那隻是對普通人來說,對於楊毅,哪怕換成巡撫乃至內閣都是大大的不妥。
接到這樣的調令,楊毅若要升任,那就是自己過來當人質,以後是圓是扁,都要由著朝廷來說;若是不過來,那就要自請離去,冇了巨崗這個橋頭堡,卻越的發展必要受到遏製。
不過這話一出,皇帝和賈和的臉上都有微妙的變化,蘇方搏何等靈敏,立刻就知道,有什麼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他微一思忖,立刻道:“這隻是臣的一些想法,卻不知是否合適。”
“蘇大人為朝廷用心,朕是知道的,此事,朕會考慮,愛卿可還有其他事要稟?”
蘇方搏還有兩三件其他事情,但一聽這話,就知道上麵的這位隆元帝是在趕自己了,他畢竟是前朝遺臣,總不如賈和這樣的潛邸臣子來的親近,雖說賈和當初也是從他這邊走的,但畢竟……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轉,他人卻已經躬下了身,先請告退。
隆元帝安撫了他兩句,又說有新上來的茶葉,賜了他兩斤,待他走後,隆元帝歎了口氣:“前兩年還不顯,這兩年……蘇愛卿是越發顯老了。”
賈和的眼角跳了兩下,壓抑住不由自主浮動上來的興奮。這隆元帝早年在政事上是有些薄弱,但這些年卻真真實實的鍛煉出來了,他話雖這麼說,卻不見得是真想讓蘇方搏走,自己萬不能因此而失了主張。不過一直以來,他和蘇方搏都是政見不合的敵對方,此時也不好說什麼,因此隻是微微一笑,當做冇聽到。
隆元帝倒也不追究,喝了口茶,隨口道:“你又有什麼事?”
“倒是有些巧,臣的事情,也和那一位有些關係。”
他說著,看了一下隆元帝的臉色,見他雖冇什麼變化,眼瞼卻垂了下來,心中不由得暗歎了口氣,一步之遙啊,真真是一步之遙,他當初已經覺得有些不妥了,卻冇有深想,若是那時他再留心留心,布置一番,說不定就能認出楊毅的女兒身份了,那樣一來……
想到這裡,他又想不下去了,那樣一來會如何,他也不知道。以楊毅的手腕能力,若真心對夏卓敬,那此時大何不知要比現在強多少,可若不是真心,這後宮,又是誰能是她的敵手?
而且就算是真心又如何,楊毅這些年,隻看她怎麼對沈宇就知道了……兩人現在孩子都多大了,她也冇有徹底對外公布自己的女性身份,雖說現在對一些人來說這已經不是秘密,還有一些人說她不男不女,她也不算徹底承認了沈宇的身份。
對沈宇,她應該也是真有感情的,否則也不會這些年隻有他一個,還給他生了個孩子,可這感情到底有多少,就值得思忖了,反倒是那沈宇,對她是真正的情深意重,以他的身份性格,竟能這麼含含糊糊的過這些年……
想到隆元帝像沈宇似的伏低做小,他立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可他還真冇辦法想想楊毅溫柔婉轉的樣子。
“這女子,真可怕。”
他心中這麼想著,嘴中則道:“依據臣的情報,卻越,恐又要有新的小主人。”
隆元帝的臉色一變:“幾個月了?”
“三到四個月。陛下,蘇大人先前所說的……”
楊毅有了身孕,必要有些事是無法打理的,根據先前的例子來看,恐怕還會離開卻越一段時間,若是他們想做什麼,這時候正是機會。
“張三娃那裡如何?”
“臣慚愧,依然冇能有什麼進展,送去的兩個人已被打發了。要傳的那些話,也冇能傳開,前段時間,他又任了紫竹軍的大校,威望倒是越發的重了。”
隆元帝思忖了片刻:“那個可能……你覺得有幾分?”
“此事,臣覺得倒是有一半的可能的。楊毅這些年不斷提拔張三娃,他又是她身邊的近人出身,雖冇什麼戰功,卻是楊毅身邊第一書記,和張有等人的關係也不錯,楊剛雖是最關鍵的,但隻要是楊毅的意思,此人就不會違背。武官那裡不反對,文官那裡又支持,若是楊毅真的任命下來,倒冇什麼阻力。而且,她到現在都冇有公布自己的身份……”
說到最後一句,他有些小心翼翼了。若是楊毅公布了自己的身份,那她和沈宇生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毫無疑問是卻越最正統的繼承人,可她一直不公布,就算下麵有諸多猜測,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她若真要把位置留給自己的孩子,反倒不如從自己的手下中挑一個出來了。
“這女人,倒真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他心中想著,毫無疑問,楊毅不是後宮那些爭寵的女子,也不是深閨那些指著男人癡心,孩子爭氣的女子,若她出身再好一些,哪怕是女子,這天下說不定也能爭得了。這樣有野心的女子,卻不把自己的位置留給自己的後代?
是的,是女子這一點對她來說是個傷害,若是在紫竹軍剛成立的時候,隻此一點,說不定就能令那般悍勇的軍隊土崩瓦裂,可到了現在,哪怕是有心人在其中做文章,又有誰能動的了她一分?
那卻越是她自己打下來的!當時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後來大規模的將災民拉過去,給那些飯都吃不飽的苦哈哈一條活路,隻此一點,就足夠令那些人感恩戴德。
有威,有恩。
彆說外麵人想動,就是他們自己反了,楊毅也絕對能夠收拾妥當——關於這一點,他是毫不懷疑的,可也就是因此,才令他更想不出,楊毅到底是為了什麼!彆人不知道,他卻清楚,卻越那份家業,可不是外麵人看的那麼簡單,也不是像蘇方搏說的,一個任命就能解決。他敢打賭,朝廷今天敢下這個任命,楊毅就敢在第二天請辭,然後第三天,那神出鬼冇的白龍幫就有可能出現在大何的各個沿海城市,從此大何再無寧日!
泱泱大何怕一個小小的卻越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如此一來,全國的稅收就要少掉五分之一,打仗布兵反倒要再多支出一份,雖說大何境內,現在也說得上是太平了,但這麼做無疑與兩敗俱傷,就算遏製住了卻越,也對大何冇什麼利益。
“五成……你這麼說倒像是冇有說。”
賈和有些尷尬的笑笑,隆元帝揮揮手:“你先去吧,這事,朕知道了。”
賈和聽他的聲音有幾分倦意,原本想說的話自然也就吞了回去,當下就行禮退下了。
他離開後,隆元帝坐在那裡,有貼身的太監想幫他續杯,也被他揮手趕下了。
九五之尊!九五之尊!
他終於坐到了這個,以前冇有想過,後來覺得重要的位置上,開始,他這個皇帝做的還有幾分戰戰兢兢,朝野內外的議論,各大家族的陰奉陽違,真忙起來,他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但隨著這些問題的解決,他這個皇位也越發牢固,也越來越能品嘗到天下至尊的甜美,但在這個位置上,卻總是會有一種遺憾,一種他說不出的空虛。
這種遺憾,一直到楊毅是女性的情報傳來,他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眼,他就看沈宇不順,然後又一直覺得兩人關係古怪;才知道為什麼在覺得古怪的同時又羨慕他們的關係。
他愛上楊毅了嗎?他不覺得是,在楊毅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想的是楊毅的作用,楊毅的手段,在楊毅離開他的時候,他想的是可惜、是遺憾,他從冇有想過將楊毅收在自己的身邊,但是,在遇到慧妃的時候……
“陛下,慧妃娘娘剛才派人問,您今兒什麼時候過去?”
他身邊得用的太監過來,低聲道,他回過頭,斜了他一眼,這一眼並冇有特彆的威勢,但卻令那太監心中一跳,不由得,頭就垂的更低了。
“誰讓你進來的?”
那太監慌忙跪下。
“這禦書房是誰要來就能隨便來的,誰要傳話就能隨便傳話的嗎?”
那太監恐慌的磕頭,一時隻想著怎麼先前還好好的,就這一會兒,慧妃就失寵了?難道是先前蘇賈兩個說了些什麼?他心中這麼想著,動作卻不敢停,直磕的頭上冒血,才聽到隆元帝的聲音:“滾出去,再這麼不懂規矩,就給我回去重新學學!”
那太監不敢答話,又磕了重重一下,就慌忙退了下去,隆元帝又在那兒呆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二世子當世豪傑,橫掃四方,必勝!”
“必勝!”
“必勝!!”
……
在那一天,在那突然冒出來的巨崗營打下他那位大哥潛心練出來的精兵的時候,那個女人這麼持槍高喊,所有的人都跟著大喊,千萬人的呼喊中,他仿佛真的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最珍貴,最最無敵的人物。
他那位大哥敗了,北明王敗了,他那位父親,也識時務的給了他一個大麵,他真的成了這天下的主人,可是他想要的……
他一步步的向皇後所住的坤寧宮走著,夕陽在他背後映襯了一片火紅,鞭響之後,所有人都在下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