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鳳求凰
自那日與少隱園中偶遇後,媚娘待我果不似從前,每每悉心相授,遇到我不明之處更是不厭其煩,講解越發細致。
我雖心中高興卻也每每好奇她與少隱的關係,到底是何種情份能使孤傲清冷的媚娘變得如此和藹可親?這樣想著心中便對媚娘存了些芥蒂之心,隻是介於師徒身份麵上便冇顯示出來。
有了媚娘的悉心教導,我的舞技大有長進,隻是要想達到驚豔後宮的境界至少還要苦練一年。
可我已冇有時間,爹爹極為憂心,最終媚娘出了一計:既然再練已是枉然,何不用這三月時間專練一支隻屬於我自己的舞?
為今之際也隻能如此,爹爹便應了媚娘的要求,另辟了院落與媚娘居住,期間除了我不得外人打擾,而我亦搬至與媚娘同居,方便習舞。
瀟湘館是丞相府西南角的一處彆院,早年曾是母親拜佛之用,自母親去世後便一直空著。此處環境清幽,另有一門通街,北麵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夾道便是清暉園的東邊了。
媚娘授業極為嚴厲,練舞之時更是不準有外人在場,就連我的近身侍女都不能。月姑與可娘便也樂得自在,冇事的時候便經常溜出去玩。
搬入了瀟湘館後,一連數日,媚娘閉門不出,專心編舞,隻教我練習那些日常的要緊動作。初始,我還能專心練習,冇過幾日,便也放鬆懈怠,隻在園中賞花逗鳥,踱柳戲魚,真是好不自在!
這日,我剛出房門卻見媚娘早已立於屋外,見我出來,媚娘上前,一雙眸子在我身上細細打量過後,方道:“小姐這幾日練得如何?”
媚娘性情無常,若我答練的甚好,隻怕她會考我一考,即便不是或許也會另添加了些其他動作讓我練習,故我行過禮後,微微答道:“弟子不才,姑姑吩咐的動作尚未練熟。”
本以意又會挨上一頓訓誡,卻冇想到媚娘竟無絲毫怒意,隻淡淡道:“時日不多,小姐可要多加用心,我已安排了樂師在園中等候,這幾日便由他陪小姐練舞,願小姐不要辜負奴家的一片苦心。”
我聽罷心裡直罵她多此一舉,麵上卻含了笑,道:“弟子一定勤加練習,絕不辜負姑姑的良苦用心。”
媚娘揮了揮手,轉身回了房中。
我邊走邊氣,嘴裡忍不住輕罵,“說什麼安排樂師陪我練舞,還不是想找個人來監督我!”
“不知小姐在自言自語什麼?”
前方猛然響起一聲,我嚇得住了腳,忙抬頭看去,卻見少隱正懷抱一琴,微笑著立於麵前。
我驚呼道:“師傅怎會在此?”
少隱眉頭微皺,故作為難道:“實在抱歉,我就是那個來監督小姐的樂師。”
我被少隱的樣子逗笑,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少隱笑而不語,隻靜靜地望著我,卻是滿眼的寵溺。
那一刻,我覺得從未有過的幸福,竟有些飄飄然了。
清暉園中短短的數日成了我此生最美的回憶,桃花紛飛下,我翩翩起舞,漫天花影間,少隱翩然撫琴。
纖條嫋嫋雪蔥籠。翠陰重。暖香融。想是春工,滿意與薰醲。百畹種蘭千畝蕙,都辦作,一簾風。花間人似玉芙蓉。月明中。下瑤宮。隻恐行雲,歸去卷花空。剩著瓊杯斟曉露,留少住,莫匆匆。
隻恐行雲,歸去卷花空。歎結局已定,卻仍身不由己地貪戀著,越是纏綿便越是害怕失去。
我從未如此後悔過,後悔自己一念之差入了宮,後悔與少隱各自天涯。
入宮的前夜,少隱設法來看我。燁燁燭光裡,我哭紅了眼,少隱滿腔情義卻也隻能眼睜睜地望著我。
我偎依在少隱的懷裡,哭泣道:“隱,你帶我走好不好?”
一陣沉默過後,少隱艱難道:“我又何嘗不想,隻要一想起你明日將會躺在彆人懷裡,我便心如刀割般難受。隻是。。。你真能拋棄掉一切,置家人性命於不顧麼?”
我流淚無語,如果堂堂大榮皇後與人私奔,我可以想象到會是怎樣的結果,我的家族,我的爹爹、兄長、妹妹。。。
明明是我自己選擇了入宮,卻在入宮前無法自拔地愛上了我的樂師,我自知此生終會負他,卻仍情不自禁地步步走近。
可笑的是如果不是因為入宮,我與少隱恐怕此生都不會相見、相識、相戀,隻能歎一句“有緣無份”!
少隱,我知道那不過是你說來寬慰我罷了,此生我們終是難相見了。
我拭了眼角的淚,聽到心底那個聲音清晰道:“做了三年的夢也該醒了。”
我將頸上的白玉玉佩取下,最後一次撫著上麵的花紋,心中終是抹不掉那絲甜蜜的味道。
醉風亭裡,少隱麵色忡忡地彈奏了一曲《鳳求凰》。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我聞琴知意,雖心中歡喜,卻仍矜持得不肯表露,直待少隱心急如焚,惶惶不安。
我掩嘴輕笑,從袖中取出素帕,輕輕為少隱拭了額頭的汗,一雙嫩手卻不期被少隱緊緊握住。
“風兒,我的心意你當真不懂麼?”
我不敢去看,隻盈盈道:“苦樂相參本無常,知音能得幾回賞? 明月溝渠各一方,戍客何必儘望鄉?”我抬頭迎上少隱那熾烈的目光,微微歎息,“我是注定了要入宮的人,你又何必呢?”
少隱目光暗淡片刻重又光彩絢麗,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一字一頓道:“隻要你心中有我,少隱便此生足矣!”
我泫然淚下,伸手解下裙上掛著的香囊,柔聲道:“風兒此生無緣伴君左右,唯有這屢屢青絲相贈,隱郎見此便能想到風兒在宮中的一片情思了。”
少隱極小心地收好,又自頸間取下這白玉玉佩,道:“風兒的一片深情,少隱決不敢忘。少隱一介書生,唯有這母親留下的玉佩相贈,宮中長日漫漫,願這玉佩略替少隱守護風兒身邊。”
相遇是緣,相思漸纏,相見卻難。山高路遠,惟有千裡共嬋娟。因不滿,鴛夢成空泛,故攝形相,托鴻雁,快捎傳。
喜開封,捧玉照,細端詳,但見櫻唇紅,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長。無限愛慕怎生訴?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
我小心將玉佩收好,起身打開黃花梨木箱,取出沉封了三年的七弦琴。
指尖撫上冰冷的琴弦,絲絲弦音,低吟似昨日。
“娘娘,您怎麼把它拿出來了?你不是再不撫琴了麼?”可娘從我手中接過,輕輕置於貴妃榻旁的紫檀木雕花案上。
“你還記得我們在府裡練琴的光景麼?”我撫著案上的琴,悠悠道。
“當然記得,那段時間可是奴婢最開心的時候呢!那時候娘娘不是練琴就是習舞,奴婢跟月姑倆人便常偷空溜出去玩!”可娘語氣歡快,似是想起了嬉戲的場景。
我望著可娘燦爛的笑容,也不禁語帶笑音,道:“也不知瀟湘館裡的那幾株墨竹怎麼樣了?”
“瀟湘館?”可娘笑意更濃,道:“娘娘可知瀟湘館有一小門直通街上,奴婢跟與月姑便常從那裡溜出府去!”
我被她講得好奇,便笑問道:“怪道那時總找不著你們,原來你倆竟溜出府去玩了,外麵可有什麼好玩的?”
可娘興致欲濃,說起來更是手舞足蹈,“娘娘不知,那段時間府外集市上來了個賣雜耍的,那男子刀槍棍棒樣樣耍的好看,街道兩邊每日都聚了好多人在看呢!有一次我跟月姑去的晚了,擠了半日都冇能擠進去,幸虧那個舞娘幫忙,還引了我倆到樓上的雅間去看,真是好玩!”
我聽得稀奇,忙問道:“舞娘?什麼舞娘?”
“就是那個常到府裡教娘娘跳舞的那個,總喜歡蒙個麵紗的。”
“是媚娘!”我禁不住道。
“奴婢不知道她叫什麼,隻知道她似乎還與那個賣雜耍的認識呢,我們坐在樓上見到她常與那人說話。”
“那是什麼時候?”
“恩——”可娘略一沉思,道:“剛過端午,奴婢記得月姑端午前剛買的香囊就在那日擠冇了!”
端午過後正是少隱進園子陪我練舞的時候,媚娘那時正閉門潛心編舞,又怎會出府?
我心裡正想著,卻聽外麵的內監稟報,忙遣可娘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注釋:1、纖條嫋嫋雪蔥籠。翠陰重。暖香融。想是春工,滿意與薰醲。百畹種蘭千畝蕙,都辦作,一簾風。花間人似玉芙蓉。月明中。下瑤宮。隻恐行雲,歸去卷花空。剩著瓊杯斟曉露,留少住,莫匆匆。出自金代作家、史學家元好問詞《江城子》。
2、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出自《鳳求凰 61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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