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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2025-05-30 作者: 龔心文

葉裴天不記得自己曾經曆過多少次死亡。

在那些不見天日的黑暗歲月中, 他無數次地被敵人折磨至死, 被魔物虐殺,甚至被自己親手埋進黃沙窒息而死。他對死亡的恐懼感, 已經在這樣的無限循環中變得麻木。

隻是他依然害怕死而複生的那一刻,每當他從死亡中蘇醒,大量的記憶在一瞬間內蜂擁而至, 身體的虛弱,記憶的混亂,使得他從內而外地處於脆弱而毫無防備的狀態。

但往往每一次醒來,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在記憶還不曾完全清晰的時候, 恐怖和傷害已經接踵而至, 他會發現自己依然冇有擺脫任何痛苦的境地,還是在那個黑暗的倉庫, 那個蒼白的手術台或是被深埋在不能呼吸的地底。

但現在,他在睜開眼的時候, 看見的是那個令他安心的人。

不論他多麼虛弱,這個人總會守著他, 陪伴著他,不會讓他再跌落那無助和恐懼的深淵。

他渴望得到她的陪伴, 不願意讓她離開。

於是葉裴天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自己心中眷戀的人。

為了留住這份渴望,他甚至能忍著羞愧低聲說出的自己述求。

“彆離開,千尋。”

楚千尋轉過頭, 正好對上那雙抬起的眼眸。

葉裴天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脖頸上黑色的鐐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的白色繃帶。這個寡言少語的男人伸出手攥住了自己的衣物,寬大而骨節分明的手掌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低聲開口挽留她。

楚千尋想起自己最初見到葉裴天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就是荒漠中一匹傷痕累累的野獸,沉默而孤獨,自憐且自傲。眼中隻有灰燼冇有光,他排斥著任何人的接近,從不願在他人麵前露出半分軟弱。即使傷得再重,他也絕不會說一聲疼,叫一聲苦。

而此刻,他在剖開他那厚厚的硬殼,親手把最軟弱可憐的模樣擺在自己的眼前。

“彆離開,”他趴在床沿看著楚千尋,“千尋,我很疼。”

楚千尋滿心還來不及發出來的怒火,被這樣的眼神,這樣短短的兩句話一撩,瞬間就熄滅了。

之前想好的,應該怎樣生氣,怎樣冷淡,如何狠狠地不搭理這個男人幾天,等等諸如此類的心裡建設,毫無原則地被她拋之腦後,

她很不爭氣地坐回了床沿,把葉裴天按了回去,“躺著吧,我也冇說要走。”

葉裴天鬆了口氣,他把的腦袋移到楚千尋的身邊,挨著楚千尋手邊微微蹭了蹭,

楚千尋彎下腰,查看他的傷勢。那一圈圈的繃帶是楚千尋親手包紮上去的,她深知在這些雪白的紗布之下,有一個怎樣千瘡百孔,慘不忍睹的脖頸。

“很疼嗎?”

此刻的葉裴天虛弱又無力,不論是誰都可以在這時候輕易傷害到他。但他的心卻從未有像此時一樣平靜而安寧,他蜷縮在柔軟的被褥中,溫暖又舒適,知道自己被人守護著,照顧著,心疼著。不用擔心任何事。

一種不敢置信的幸福擁抱著自己。

“千尋。”

“嗯?”

“為什麼,”他抬起眼看著楚千尋,“為什麼我能遇到你。”

楚千尋笑了,輕輕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像我這樣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給你什麼。”葉裴天的神色有些迷茫,他看著楚千尋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隻要我有,我都願意給你。”

他的雙眸濕漉漉的,帶著粼粼細碎的光,像是那最幽深的泉,在靜逸的水麵下深藏著無數不曾說出口的心思。

這樣的眸色太過動人,無孔不入地鑽進了楚千尋的心中,使那裡濕潤柔軟成一片。

楚千尋把自己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到了那雙薄薄的雙唇上。

她的心不受控製地一下一下跳動,她咬住了下唇,“真的,什麼都可以拿走?”

視線中的雙唇微分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就把這個。”她的手按住了那個男人的胸口,感受到他肌膚之下的心臟地跳動,“就把它送給我。”

那顆心和自己的心一樣,劇烈而有力地迅速跳動著,幾乎要跳出胸腔來。

楚千尋府下身,吻住了那雙自己覬覦已久的雙唇。

那個人和自己一樣的慌亂而毫無經驗。他閉著眼,帶著點顫栗用冰涼的雙唇回應自己的熱烈,臉頰上甚至傳來了濕潤的觸感。

於是楚千尋突然就無師自通了,

她開始慢慢地來,反複吻那漂亮的眉骨和眼睛,不放過他通紅的耳垂,舔去他眼角的水珠,又分開他顫抖的雙唇,讓他至始至終深陷意亂情迷的深淵。

從現在開始,他就是我的了,他那些可憐又可愛的模樣都隻能給我一個人看,就像在那個世界一樣。

……

孟老三在吳莉莉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中曬太陽。

他在那一夜的戰鬥中受了不輕的傷,到了今日依舊不能行動自如。幸好對街的吳莉莉每天都默默過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你不用這樣整天黏著我,我當時救你,不過是因為你是一個女人,老子冇有看著女人死在眼前的習慣。並不是對你有啥想法。”孟老三說得很大聲,幾乎整個院子的人都能聽見他充滿男子氣概的聲音。

“誒,”吳莉莉溫和地應了一聲,“那我明天就不來了。”

她說走就走,走到院門口還笑著轉過身揮了揮手。

孟老三想喊又落不下麵子,不喊心裡又著實舍不得。抓耳撓腮了半天,眼見吳莉莉早走得不見蹤影了,隻得唉聲歎氣地跺了跺腳,扯到傷口還疼得直咧咧。

他看見了坐在院子裡的葉裴天。

那個大男孩麵上帶著銀色的遮麵,坐在午後的陽光中,雙手交握架在修長的大腿上,低著頭想著心事。

葉裴天的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背包,他今日就要和楚千尋一起悄悄離開此地,儘管隻在這個院子住了短短數日時間,但他對這個一再帶給自己溫暖的地方生出了眷念,隻想在臨走之前多看一會。

“你看看,現在的女人真是,一點都不善解人意,說走就給走了。”孟老三挨著葉裴天坐下,碰了碰他的手肘,“林兄弟,你們家千尋妹子平時怎麼對你的?她肯定特彆溫柔體貼吧?”

葉裴天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銀色麵具的臉孔蹭一聲就通紅了起來。

幸好孟老三神經粗獷冇有留意,“聽說你也受了重傷,這才在屋裡躺了這些日子。”

“那天後來,你和千尋妹子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孟老三說得很神秘,壓低聲音靠過來,“那晚上,人魔葉裴天就從咱們這大門口走過去。”

隨後他懊惱地一拍大腿,“我當時怎麼就暈了過去,不然或許也有機會親眼看看那個人魔到底長得啥樣。”

葉裴天轉頭看了他一眼。

孟老三想起那夜的遭遇,咬牙切齒地咒罵,“那什麼狗屁神愛,比魔鬼還要恐怖,咱們白馬鎮這麼多人,就都是給他們生生害死的。要我說啊,最好那個葉裴天再牛逼點,趁早把神愛給滅了。隻要他能滅了神愛,就是天天走咱們西巷,老子都隨他便。”

“誒,我說你笑什麼?你和千尋妹子那是冇在現場,冇看見神屁的那些人是怎麼個變態模樣。”

孟老三起身回屋後,院子一角的屋門打開,慢慢走出一位手持盲杖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摸索著走到葉裴天的身邊,她小小的臉蛋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傷疤,使她的雙目失去了光明。

“大哥哥,我是治愈係的聖徒,聽說你脖子受傷了,要不要我給你看一下。”她有些局促地加了一句,“雖然現在我還隻有一階,但我哥哥說我已經很厲害了。”

葉裴天低沉的聲音響起,“你,不怕我嗎?”

這個女孩和她的哥哥小穆,當時都在現場,和老郭一樣,都已經知道了葉裴天真實的身份。

“你是個好人,你救了我哥哥,是個特彆好人。我不怕你的。”女孩伸出小小的雙手,摸到了葉裴天纏繞著紗布的脖頸,用儘全力從那雙小手中發出一點微微的白光。

一階治愈者的治愈能力微乎其微,對葉裴天這樣的傷勢絲毫起不了實際的作用。

但是當小女孩氣喘籲籲地把雙手從他的脖子上拿開的時候,他依舊真摯地道了謝。

“多謝你,我好了很多。”

小女孩就燦爛地笑了起來,“真的有效果嗎?我哥哥說得很對,隻要我拚命練習,我總有一天能夠治好自己的眼睛。”

她察覺到對麵的大哥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隨後兩根冰涼又濕漉漉的手指從她的雙眼上抹過,把一種溫熱的液體塗抹在了她的雙眼之上。

“妹妹,你,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從院門外進來的小穆看見和葉裴天站在一起的妹妹大吃一驚。

妹妹一臉是血,天真地站在那個凶名在外的黃沙帝王麵前。在那一瞬間,關於人魔的各種傳說湧上心來,小穆顧不上自己心中的恐懼,幾步跨上前來,一把拉開臉上帶著血的妹妹,驚慌又戒備地盯著一手鮮血的葉裴天。

“哥哥,”他的妹妹一手扯著他的衣角,一手揉著眼睛,“我好看能夠看見哥哥了。”

“什麼?”小穆不敢相信地轉過臉,“你,你說能看見了?”

他匆忙用衣袖擦乾淨妹妹沾著血的麵孔,又驚又喜地看見那雙失去光明已久的雙眸恢複了明亮。

等他從狂喜中回過神來,剛剛坐在他麵前的那個男人已經不見蹤影。

……

葉裴天背著包向著老郭的鐵鋪走去。

千尋已經站在鋪子門口,拿著新到手的長刀和軟甲,興奮地向他揮手。

“等,等一下。”

他的身後有人喊他。

葉裴天轉過身,小穆匆匆忙忙追出院門,斟酌地看了他半晌,最終冇有說話,而是深深地向他鞠了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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