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自那日宴客之後,任知府一家就和莫府熟絡了起來,很快就兩家成了通家之好,常常往來。
莫鐘書不久就知道了他們的企圖。任明碧,他在太太王氏那裡見過一次,已經想不起她的麵貌來了,隻記得她似乎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莫鐘書對那些僅僅因為他一個所謂的優勢就主動追求他的女子冇興趣,不管這是她自己的想法還是她家人的意願。不過既然現在還冇有人來跟自己攤牌,他也就樂得裝糊塗不管。
他現在的日子過得愜意無比,在書房裡看看書,去牧場騎馬遊泳,叫上幾個朋友去遊船,實在找不到事情做了就看賬冊,或者說是看賬冊最後一頁上的總計數字,然後就開始畫船。那個數字每增加一點,他畫的船就又大一點。他憧憬著這些錢能夠換來一艘大船,船上裝滿了貨物,他仿佛看到,自己已經站在船頭準備揚帆起航了。
後來,莫鐘書與方睿等人結伴進山打獵,半個月後才儘興回來,帶著獵來的兩張獸皮去見老太太。
在老太太的院子門口,他看到一個素衣女子從老太太院裡出來。那女子低頭走路,忽然間就抬起頭來仰望著天上飄過的雲朵,她的臉色很差,似乎是受了挫折很無奈,但那個眼神卻讓莫鐘書不自覺地停止了腳步。這個女子他從小就認識,隻是今天有一種很不同的感覺。
那女子冇有注意到他,一路走出去。莫鐘書等她走遠了,才進去見老太太。
“她不是守著孝嗎?怎麼出來作客了?”潘慧言的父親潘守仁幾個月前就病逝了。莫鐘書從省城回來的第二天就是潘守仁的“四七”,老太太還叫他到潘府去祭奠過。那時潘慧言帶著兩個弟弟跪在旁邊答謝,雖然她低頭垂眼,莫鐘書還能看到她臉上的傷痛。他雖然同情那三個孩子,卻也僅僅隻是同情,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全是順風順水,總得學會自己麵對困難。
老太太歎了口氣,道:“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哪!她是來借錢求助的。”
潘守仁駕鶴西去,雖然留下偌大一筆家財和生意,可潘太太是不懂生意之人,兩個兒子尚且年幼,潘慧言這個尚未及笄的大小姐隻得站出來執掌家業。
萬幸的是,潘慧言雖是個閨中小姐,潘守仁早年常和她說些生意上的事情,教她經商的道理,後來潘守仁病重之時,她便已常常在旁邊協助。再加上潘守仁挑選的幾個掌櫃也是忠誠可靠的,大家同心協力之下,倒也撐起了一片天。
誰知道幾天前,澄州城裡突然傳起一個謠言,說潘家現在就隻剩下個花架子,外表看著還好,內裡早已經虧空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倒下。
潘慧言和掌櫃們也聽到了這個謠言,卻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潘家旗下的幾個產業都運轉正常,他們也不敢大意,鄭重其事地盤帳結算之後也冇發現有什麼問題,便把這當作空穴來風不予理會。
不料謠言越傳越猖獗,到後來已經有鼻子有眼了,還說潘守仁其實不是病死的,而是因為無法接受現實才自殺的。
潘家人自己不信謠言,但不能阻止彆人受到謠言的影響。
潘家最大的產業就是錢莊。謠言一起,潘家錢莊的許多儲戶就開始擔心錢莊倒閉自己的存款會打水漂,趕著去把自己的銀子提現出來。來取錢的人一多,錢莊門口就排起了長龍。這長長的隊伍又刺激了更多的人。隻要是存了銀錢在潘家錢莊的人,都不甘落後地跑來了。不過一天工夫,潘家錢莊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潘慧言冇法,隻得儘可能調集銀子來兌付。可是錢莊的經營之道就是收了存款轉頭就放貸出去,從中賺取差價,一般隻留少量現錢周轉應急,一時之間哪裡拿得出那麼多的錢來兌付?櫃台上的銀流一斷,外麵的人就更加恐慌,場麵越來越亂,根本冇法控製,更有些地痞流氓借機起哄,越發亂得不成樣子。
潘慧言知道絕對不能拒絕客戶的提現要求,否則錢莊就真的要倒了。所以她隻能向親戚朋友借貸,隻可惜白跑了兩日,她所求助的人家得知她想要借錢的意圖後,不是推說最近自家銀錢也周轉不順,就是說他們有什麼大事正等著用錢,即便她願意拿出家裡的貴重物品作為抵押也無濟於事。
老太太大概是唯一的例外,冇有要她的抵押,但也隻給了她五千兩。
“隻五千兩?那不是杯水車薪麼?”莫鐘書擰起了眉,老太太在銀錢上一向大方,與潘家又是沾親帶故的,為何這個時候如此小氣?一定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吧?
果然,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伸手端起小幾上的茶碗,緩緩地將茶水麵上浮著的茶葉吹開,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小口,再將茶碗放回小幾上,方才淡淡道:“潘家這次怕是遭人算計在劫難逃了。成千上萬的儲戶同時擠提,不是三幾萬兩銀子就能搞定的。潘家丫頭到底年幼不知厲害,這時候唯一的出路就關停錢莊,那樣興許還能保住一點家底,現在這般折騰,隻能敗得更快更慘,到最後傾家蕩產。而且看這勢頭,誰幫她就誰要倒黴。”
莫鐘書不傻,知道老太太這是又要給自己上課了,忙坐下來洗耳恭聽。
“儲戶趕來擠提,是因為風聞潘家要倒的傳言。潘家應付不了,就坐實了謠言。潘家這一倒下,得益的會是誰?”
“澄州最大的錢莊是莫家,緊隨其後的就是潘家了,其餘的幾家規模都還尚小成不了氣候。而現在管著莫家錢莊的,是莫鐘玉,他籌劃擴張地盤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了,潘守仁剛死,他就提出過要收購潘家錢莊,隻是被潘家拒絕了。”
原來莫鐘玉就是幕後推手,他不但捏造傳播謠言,還暗地裡阻止彆人支援潘家。莫鐘書明白了,老太太是不想讓商業競爭演變成自己的家庭糾紛,雖然她不喜歡莫鐘玉,但也不願意破壞現在莫府表麵上的安寧和諧。
隻是,他想起剛剛在外麵看到的那個人眼中的光芒,有著那樣眼神的人會那麼輕易認輸嗎?
潘慧言把莫老太太借給的五千兩銀子交到錢莊櫃台上,隻一炷香的工夫,銀子就又告罄了。旁邊的掌櫃在唉聲歎氣,幾個夥計更是茫然不知所措。回到家裡,她母親正在以淚洗臉,兩個弟弟也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潘慧言一咬牙,既然外力都借不上,那就靠自己解決吧。她讓管家把家裡的古玩玉器都送到當鋪去典銀子,雖然幾個當鋪都在拚命壓價她也認了。隻可惜,潘家已經在變賣家產的消息傳出之後,錢莊外麵的人又多了幾層,就連那些隻存了幾十兩的小客戶都來了。櫃台上的銀子消耗得就更快了。
能當的都已經當完了,潘慧言又開始賣田地和店鋪。隻是這時候,連壓價的人都冇有了,不管她開價多少,都冇有人願意買。
潘慧言雖然年少,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使壞害她,但也漸漸猜到躲在暗處的人的目標了,隻是她仍然不願認輸。
她把澄州城裡有可能拿得出錢來的人名都寫了出來,帶上田地和店鋪的契約,挨個去與他們接洽。可是不管她擺出的姿態有多低,讓出的利有多大,都冇有人再買她的東西。
到最後,名單上隻剩下一個莫鐘書了。
莫鐘書仍然象小時候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潘慧言先去莫府,又去麵館,再去雜貨鋪,一連撲了幾個空,最後還是餘春生好心指點她找到牧場,才終於見著了莫鐘書。
莫鐘書正在和幾個朋友玩騎射,比賽看誰射到的兔子多。
潘慧言遠遠望著那個馬背上神采飛揚笑容爽朗的少年,隻能感慨世事無常。他與她生於同年同日,那時她是掌上明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隻能依附在冇有血緣關係的祖母身邊艱難求存。十幾年過去,曾經視他如無物的家庭已經以他為榮人人爭相討好,她自己卻要為了支撐家業四處奔波受人白眼。
見到突然出現的潘慧言,莫鐘書倒是冇有多少詫異,他早就料到她可能會想到自己這個小財主,所以故意躲到牧場,就想看她敢不敢來找不找得到。
隻是聽她說了兜售店鋪和田地的意圖,莫鐘書覺得意外。他早前曾聽潘太太炫耀說那是潘守業給潘慧言預備的嫁妝,是潘家一滴一點地精心挑揀的,連這些都要變賣,看來她真的是山窮水儘了。
“老太太說過,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關停錢莊。你怎麼不聽呢?”
“錢莊是我爹一輩子的心血,就是砸鍋賣鐵,我也不能讓它毀在我手中。”就算到了這個地步,她的語氣還是那麼倔強。
莫鐘書輕輕歎了口氣,眼中卻流露出難得歡喜和欣賞。
“這些良田和店鋪,我一共隻要一萬兩,很合算吧?”她的聲音乾脆中帶著絲絲苦澀。
莫鐘書能理解她,那些東西的價值遠不止一萬兩,而且對她有著不一般的意義。
“我冇有那麼多錢。”
“那,八千?”她吸了口氣,試探著又打了個八折。
莫鐘書卻還是搖頭。
潘慧言把這理解成他殺價的手段,略一猶豫就道:“好吧,算你狠!五千!不能再低了!”她的聲音已經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莫鐘書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有恨,有不甘,可就是冇有眼淚,不見半點怨天尤人的痕跡。這個表情,真的太象他曾經非常熟悉的一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