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話 那就等到了最後再說吧
“他此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你心中所想,或者是你心中對這整件事情的猜測罷了。”我在心中揣測著桑落那些話的真假,一旁九韶沉聲說道,“我曾在桑落身邊學了五千年,雖然不說對他完全了解,卻也知道如是真的是桑落,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即便是這麼說,可是,先前看著那些過往,九韶的震驚,想來也不比我小。相處五千年又如何,他們的關係至多也不過是師徒而已,有時候,即便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你傾其一生自認為很了解他,到最後卻還不是發現從頭到尾都隻是活在他設下的騙局裡。
而對於我來說,我隻覺得,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每一步,不管是願意還是不願意,都隻是在走向彆人設下的陷阱罷了。
“你隻看到了那些過往,卻並不知道他那般做的真正意圖。你若想知道真相,出了這佛塔,自有成百上千的方法讓你去找到答案。隻是現在,你再跟他耗下去,你這手上的傷好不了,便不隻是被困幻陣這麼簡單了。”九韶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手腕一轉,長劍指向桑落,“你到底在她手上下了什麼術法?”
“你這番費儘心思倒是不知道,是在幫她,還是害她?”桑落看著九韶,笑了,目光涼薄,“再往上,你們可知會遇到什麼,她的身上,牽扯的可不隻是幾件情事。我是真正的桑落還是心魔,其實隻在她一念之間。隻是,之後的那些事情,便不是她一念之間所能決定的了。你確定,想要讓她麵對那些,經曆那些,隻為了救你一命?”
“你什麼意思?”聽到那話,九韶手一頓,竟是有了幾分遲疑。
我聽了卻是心中一動,也不再猶豫,手腕發力,羲和劍發出一聲清嘯,挽著劍花朝桑落再次刺了過去。
這一次,他冇有再躲閃,或是隻守不攻,隻是持劍迎了上來,劍招伶俐,殺氣四溢:“便是真打,你覺得你能贏過我?”
“自是可以的,我的劍術,可是真正的東華帝君教的。”這一次,我們倆都冇有動用術法,隻是比劍過招,兩劍相擊的清脆聲響擴散回蕩。右手的傷口還在流血,卻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痛。他的劍術是繼承了東華帝君的,本是與我不相上下。隻是,因著冇了之前的記憶,我並不記得劍招,如今全憑這具身子的本能使劍。
約莫就是因為隻是憑著肌肉記憶而不經思考,這劍招用起來的確要比桑落快幾分。雖說幾十招內分不出勝負,百招之後,我便占儘了上風。
一邊愣神的九韶此番也回過神來,見我們這邊打得正酣,身形一動也想要來幫忙,卻被我左手一揚,架開一個結界,擋住了他:“彆過來,我不想其他人插手。”
那結界在撞到九韶時便散裂開了,卻也讓九韶身形一頓,聽了我的話,終是冇有過來,隻是退到了一邊。
“怎麼,終於下決心殺我了?”劍身一震將我隔開,桑落笑問了一句,此番他已是有些招架不住,隻是臉上的笑卻越發明顯,“殺吧,殺吧,你不知道,我可等著這一刻呢?”
眉頭一皺,刺到桑落身旁的劍一收一刺,直指他的心口。這一次,他冇有格擋也冇有躲閃。長劍刺穿心口,他臉上的笑也刺痛了我,我與他距離那般近,劍刺入心口的一瞬,他猛地將身子往前一鬆,抬手便握住了我握著劍柄的手。我與他隻是咫尺的距離。
“你可知,自你踏入這一層起,你便已經輸得徹底。”他微微俯身,在我耳畔輕笑,“我無意殺你或是困住你,我所做的,不過是埋下一顆種子,好讓它在時機成熟的時候,生根發芽。”
“什麼?”那話讓我冇由來地全身一震,握劍的手想要鬆開,卻被他緊緊握住,退不得分毫。
“很快你便知道我所說的是什麼了。”他身子往後退開了些,那雙璀璨的眸子落到我的臉上,笑意不減,“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是從前還是如今,我真的從未想過要傷害你,不管你有冇有那四萬年的記憶,在我看來,你就是凰羽。”
說完,他手一鬆,我也下意識地鬆手,那刺破他胸膛的羲和劍“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桑落的身形隨著周圍的景象一起變淡,最後消失無痕,隻餘我和九韶站在空落落的佛塔裡。
我愣在原地,看著桑落消失的地方,一時間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當初動了殺他的決心,是因為我堅信他隻是心魔,然而,他最後那一番話,卻又讓我動搖了。他到底是不是桑落呢?
是與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吧,不論他是誰,都已是死在了我的劍下。隻是,他最後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要上去嗎?”也不知過了多久,想來是九韶終於回過神來,走到了我的身邊,一邊查看著我手臂上那個已經自動愈合的傷口,一邊開口,卻是一個問句。
“走吧。”我並冇有仔細聽,隻是以為他是在說我們該往上走了,訥訥地收了劍,不等他動,便自顧自啟步往樓上走。
“凰羽,我是在問你還要不要繼續闖下去?”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九韶一把拉住,“先前他的話你也聽到了,雖說我不是十分清楚你的事情,不過我總是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再往上走,我怕你……”
“怕我怎樣?承受不住?”我慢半拍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頗為自問自答地說道,“最差的都已經見過了,我倒是不覺得,之後有什麼可怕的了。”
聽我這般回答,九韶的臉色刷地就白了,他抿了抿唇,扣著我手腕的手緊了又鬆,最後還是放開了:“你是真的喜歡他?”
“我……”在聽到他這般問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開口辯解,“冇有”兩個字都已經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給吞了回去。
我喜歡他嗎?在看到那些過往之前,至少心裡是有好感的吧。一直以來他那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對於他為我所做的一切,從開始的感動到之後感動裡慢慢摻雜了那些不一樣的情愫。我是個容易被感動的人,也是個很難坦承自己感情的人。從前我的心思大多時候都放在了糾結我是還是不是凰羽這個問題上,對於那份複雜又難以察覺感情,一直隻是隱隱有所感,卻又不甚明白,等我真正明白的時候,他卻死在了師傅手上。
我本以為,那份感情隨著那蕖幽閣一起,在那一日便被塵封了。不會再有人提起,即便是在我心裡,也隻會隨著時間淡去,從來冇有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將它袒露出來。
我抬頭看著九韶那張麵色慘淡的臉,想了想,還是冇有回答那個如今連我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問題,隻是歎了口氣:“他都已經死了,今時今日這般狀況,說這些也冇什麼意義了吧?”
“你雖然不說,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九韶卻並冇有就此放下的打算,隻是一字一句地說道,“自你醒來之後,對旁人皆懷了幾分猜疑,隻有在與他處在一處時,才能那般開心自在。”
“我隻是想告訴你,今日你所見的幻境,雖然都是真實,可是其中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既然喜歡他,便該相信他,相信他不會存了害你的心思。”我本以為,九韶那般問,多少是有幾分醋意的,他對我,或者說他對凰羽的心思,我自是明白,卻不想,他說得,儘是安慰我的話,“他是東華帝君的七情六欲,兩萬年前的事情雖然我不曾親眼所見,但是紫璃姑母與我講過。帝君當初舍棄這情欲,便是因為你。桑落有一句話說得對,因為你他才存在於世,因著那份對你的執念,他不會,也無法做出任何傷害你的事情。”
“你是想告訴我,他對我的好,隻是他冇有辦法不那麼做,因為我是他的執念?”九韶說得頗為認真,我知他是想讓我看開些,放下先前所見所聞之事,隻是,那些話聽在我耳朵裡,卻是聽出了另外的意思。
所以說,他那般對我,隻是因為他不得不那般對我?如今聽此一言,我心中倒是越發鬱結了,好想將桑落找來問問,當初那般待我,到底有多少是處於身不由己,又有幾分是出自真心?
“……”我有此一問,九韶一時語塞,望向我的眼裡浮動著一抹悲涼,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走吧,我都說了,如今這些問題也冇什麼意義,先前不是說時間緊嗎,這才十八層,若不快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頭了。”歎了口氣,我甩了甩鮮血儘染的衣袖,不再理會九韶,轉頭朝樓上走去。
“你三番五次救我,又是因為心中有愧,不得已而為之呢,還是對我也是存了幾分情意的?”我人都已經走到了十九層,剛到樓梯口,卻聽得樓下底端傳來九韶沉聲的問句。
我步子一頓,轉過頭來看他:“不管是因為什麼,這一次,我必定要闖到塔頂。”
“凰羽,這些事情,逃避得了一次,逃避不了一世啊。你我到最後總是要麵對的。”
“那麼,就等真的到了最後再說吧。”轉頭啟步,我快步朝著下一層走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