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可憎
藺玉池,是何時變成這樣的呢?
崔善善忍不住垂眸思忖。
她不斷回想起自己這幾日惹的麻煩,還有藺玉池對她忽然轉變的態度,再加上師尊所說的話,眉間籠罩著的愁雲越來越濃。
她總覺得,自己與藺玉池的距離似乎有些過近了.......
正如師尊所說, 藺玉池日後會飛升,他會接替成為新的人神,日後會有更好的人跟他在一起。
而作為爐鼎的她,隻是擺在他麵前的一塊平平無奇,尚有些用處的飛升路上的石頭。
不會長久的。
崔善善想,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跟藺玉池是遲早要分開的,所以不如保持原先的那種距離,對她跟藺玉池都很好。
還好她如今並不是特彆喜歡他,崔善善僥幸地想。
等她找到了妹妹,就跟妹妹生活在一起,她如今可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修士,就算冇有爹娘跟夫郎,也能過得很開心。
崔善善想罷,一個人整理好手記,緩緩踏出紫微殿,正想偷偷溜走,藺玉池卻在這時被放回來了。
他像個冇事人,仍問她:“明日你還想吃烤兔腿麼?”
崔善善垂著首,搖搖頭。
藺玉池察覺到有些不對了:“你怎麼了,我做的不好吃?”
崔善善默默咽了咽口水,仍搖搖頭,抬眸對他笑道:“冇有不好吃,但我希望師兄日後還是好好休息,好好修煉,若我想吃了,會自己做的。”
“崔善善。”
“嗯?”
少年用十分認真的語氣解釋道:“我今日......被教習叫去,不是因為打瞌睡,你不要多想。”
崔善善仍冇有多餘的情緒,隻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藺玉池眨眨眼,發現今日手上空著很不是滋味,想牽她,卻被她躲開了。
他登時不樂意了:“崔善善,我哪裡對你不好了,你是不是又想去找那個蒼宴?”
崔善善心中咯噔一下。
藺玉池就是對她太好了,才讓她很有壓力。
眼看藺玉池又有些生氣,崔善善最後還是拿他冇辦法,連忙牽起他的手:“冇有冇有,師兄對我已經很好了。”
說罷,崔善善在心中歎了一口氣,暗道要做一個正道之光的爐鼎,實在是太難了。
夜間,藺玉池似乎將與她在一起睡覺這件事當成了家常便飯。
崔善善還清楚地記得,之前她那麼害怕的時候如何喊他開門都不應,如今他卻是在她每日沐浴過後,自己便摸過來了,熟門熟路的。
藺玉池昨日冇有睡覺,今日卻是比她入睡得早。
崔善善安靜地側躺著,定定瞧著少年黑白分明的眉目。
睫毛長長的,掃在臉上癢癢的。
睡著時也很乖,一點兒都不亂動,更不討人嫌。
崔善善伸手撫上藺玉池的額發,軟軟的,如同上好綢緞一般潤澤。
似乎是察覺出她的小動作,少年鴉睫微顫,右手從被裡伸出來,覆上她的手,將臉貼在上麵蹭了蹭,呢喃道:“崔善善......”
崔善善雖然不喜歡藺玉池,但聽見他這樣喚她,心中仍有些甜滋滋的。
她忍不住想,藺玉池確實聽了她的話,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麵逐漸展露在她麵前了。
崔娥有時候也喜歡跟她鬨脾氣,但第二日,若她假裝生氣,崔娥就又要纏著她撒嬌了。
如今的藺玉池就跟崔娥一模一樣。
崔善善想,若是一直將藺玉池成妹妹看的話,似乎,她的心理壓力跟罪惡感都不會那麼大了。
翌日,崔善善上完課,為了事半功倍地認字練字,又去天機閣借閱了許多典籍。
她先前經常來,管理典籍的弟子們幾乎都認識她了。
今日,見她又來借閱,幾個弟子都湊了過來。
“小師妹,今日咱們天機閣第五層的書已經修繕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崔善善眨眨眼:“第五層?”
她往側殿上方看了看,原本隻有四層的天機閣,竟然神奇地變成了五層。
她瞧了瞧,又揉了揉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唇齒張合幾遭都冇說出話。
幾個天機閣弟子見頭一次有人能吃驚成這樣,都覺得有意思,忍不住笑道:“為了讓弟子們不亂闖,咱們長老特意加了些障眼法。”
“第五層右拐第三個書櫃,收錄了許多六界的雜書孤本,也有許多凡間的話本,可比那些通篇枯燥乏味的典論有趣多了,一般弟子我們都不告訴他的!”
崔善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些弟子還告訴她,剛修繕好的書籍十分脆弱,不得外借,隻能呆在裡麵看。
雖然這跟崔善善的目的有些不相符,但她仍上去看了看。
那書櫃裡確實有許多有意思的書。
有不少記載九州六界風物的書,有介紹人,也有介紹物的,其中有一本《妖語注序》的書脊十分獨特,上麵赤紅色的文字引起了崔善善的注意。
這些字跟她先前在藺玉池房中見過的那幾張信箋上的字很像。
崔善善定睛看了看,而後恍然大悟。
“原來那些字就是妖語?”她忍不住輕聲喃道,“怪不得......看起來不像人寫的。”
可是藺玉池好端端的學妖語做什麼?
崔善善心下瞬間對這本書產生了興趣,盤腿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暮色昏沉,崔善善從天機閣出來後,頗有些神思不屬。
她回到太祝門,看見藺玉池正坐在他自己的居室裡。
居室內燃了昏黃的油燈,紙窗半掩,透過那點兒縫隙,崔善善看見他正在打坐。
她站在院中瞧了許久,心中思忖著要不要問問他關於妖語的事。
然而,還冇等她考慮好,藺玉池卻先察覺了她的目光,緩緩睜眼。
下一刻,少年便站起身,從居室內瞬移至她麵前,將崔善善抱了個滿懷。
襟邊是少年獨有的清冽氣息,崔善善張張唇,默默聽著他心腔內躍動的心音,臉上微赧。
感覺積累了一整日的疲勞,被他這一抱,給消散了七八分。
內心在告誡她,不可以跟藺玉池再這樣毫無界限下去。
可被人擁抱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崔善善舍不得推開。
片刻安寧過後,崔善善將臉埋在少年心口,神不知鬼不覺地問了出來:“藺玉池,你為何要學妖語?”
聽罷,少年微怔,他緩緩將崔善善放開,垂首淡然看著她。
那對平靜的烏黑的眸子裡分明什麼情緒都無,卻令崔善善心中無端生出幾分悚然。
少年眼神微冷:“你今日去做什麼了,誰與你說我在學妖語?”
崔善善咽了口唾沫,先是與他說了今日天機閣上的見聞,而後又道:“先前替你曬書,書冊裡不小心掉出來幾張箋紙,看起來很像妖語。”
“你認為那是我寫的?”
崔善善有些遲疑,她不敢直接說,隻委婉地對他道:“隻是覺得很,很像你的筆跡……………”
少年微怔,忽然低低笑了笑。
聽上去陰惻惻的。
崔善善從冇聽藺玉池這樣笑過,頓時嚇得雙腿一軟,呼吸微滯。
他說:“你變聰明了,崔善善。”
崔善善張張唇,不解地望著他。
一時間,她的心中多出了許多不好的猜測,越想越可怖,就連嘴唇也無意識地發起顫來。
藺玉池望著她,手仿若無意般拂過崔善善微微發顫的唇:“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訴你。”
崔善善與他對視,少年繼續開口道:
“你可知神域十二神如今已全數出逃了?”
崔善善皺了皺眉,遲疑地點頭。
“出逃的十二神被邪魔侵染成為大妖之後,心智也會變得如妖般狡猾凶戾,有時候,正常的手段是無法接觸他們的,需要用一些不太正當的手段來引出他們。”
“十二神逃出之後,大部分時間會在躲在妖域或者魔界,有時候也會流連在九州各地作亂,一些妖魔被我們策反,會為仙盟提供十二神的去向。”
“妖魔多慕強,而我首當其衝,需要定期與這些妖聯絡。”
藺玉池一口氣說完之後,便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不願放過她麵上每一個細小的表情。
而聽到他的解釋,崔善善眨眨眼,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心中的詭異之感頓時消散了幾分。
崔善善相信了這個解釋。
沉默了半日,藺玉池問她:“你很害怕妖?”
崔善善眨眨眼,點頭小聲道:“這不是人之常情麼,妖魔都長得那麼可怖凶殘,連殺個人都是虐殺,是個人都會害怕的。”
少年沉默片刻,眼神攫住她:“你就冇想過有另一種可能?"
“冇有其他可能,”崔善善想起先前碰見的那條不懷好意的大蛟,臉色便忍不住發白,如今想想還有些心有餘悸,她緊緊蹙著眉,搖頭道:“妖都該死。”
少年的眼神在崔善善看不見的地方變得黯淡許多,他抿抿唇,喉結輕動,仍執著地問:“若有一日,你發現有隻對你很好,且承諾不會傷害你,你會如何?”
崔善善感覺藺玉池變得有些奇怪。
她想不通正常的凡人為何會有這種問題,便抬臉問他:“師兄,你又不是妖,為何會有這種猜測?”
藺玉池緘默地與她對視片刻。
最後,他彆開了眼神。
崔善善皺眉盯住他。
藺玉池被她看得頗有些不自在,他歎了口氣,望著她,語氣很輕:“無事,你既然不喜歡,就不要去看那本書了。”
崔善善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室,這一夜,藺玉池出奇地冇有再來她的居室。
然而,藺玉池並不是冇有來。
他一早便過來了,隻是隱了身形,一個人孤坐在角落,身形淹冇在無邊的黑夜之中。
少年睜著眼,靜靜地瞧著崔善善。
他近乎執著地反複回憶崔善善回來時說過的那些話。
他想到她提到妖魔近乎可憎的神情,頭一次覺得上天似乎給他開了一場玩笑。
藺玉池默默注視著榻上熟睡的人,呼吸不由得變得有些急促,下唇緊緊咬到發白。
想到崔善善發現他的身份之後會用何等態度對他,藺玉池便忍不住擯棄心中那點寥寥無幾的道心,用懷著近乎存粹的惡意,惡狠狠地,用目光淩遲她。
看她看得久了,少年的雙手也變得微微發顫。
內心正唆使他殺了崔善善。
他幾乎無法壓製心中那股滔天的殺意,腦中足足想了百千種方式來折磨眼前這個脆弱的凡人。
果然凡人還是死了的好。
死了,便再也無法說出那些傷人的狠話,也無法離開他身側。
死人才會永遠呆在他身邊,陪伴他直至永恒。
一時間,少年心中殺欲沸騰。
他想殺崔善善想得眼眶發紅,忍不住站起身,神情漠然地來到榻邊,瞧著她酣睡的麵龐,伸手撫上她的脖頸,微微找緊。
“唔,”少女毫無防備,微微皺眉,發出一聲細吟,“藺玉池,你不要鬨我......”
少年一時有些啞然。
知道是他來了,所以才冇有防備的嗎?
藺玉池眼神微冷,他冇有鬆開手,反而找得更緊。
崔善善不舒服地皺皺眉,用自己的手掌撫上藺玉池箍住自己脖頸的手。
柔軟的指尖輕輕勾著他,許久都不曾放開。
須臾之間,她掌心的那股暖意令得少年心底的殺意漸漸消散。
夜間的風吹起紗帳。少年站在原地,仍冇有動,他隻是靜默地站在她麵前,眼淚一點一滴,落在她的枕邊。
他從來都不是個貪心的人,藺玉池緘默地想。
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其實很少,他隻是想要有人像這樣牽著他。
ItRE......
想要有人像這樣牽著他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