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依賴
那日之後,崔善善連最後半點兒休息的時間都冇有了。
每日幫藺玉池整理好名錄,她就要偷偷溜下山學習靈虛步。
然而,靈虛步實在是一門極其複雜的功法,教習對她的要求並不算輕鬆,甚至說得上嚴苛。
紫微殿的後方有一大塊澤地,澤地對麵有一個大湖,而崔善善每日的要務便是,將大湖裡的水先裝入水桶,再越過澤地,倒入澤地另一側的二十五個大水缸中。
大水缸裡麵是教習自己養的魚。
這種奇特的魚需要大量的水,每日淩晨,它們都要吸乾水缸內所有的水。
崔善善必須要趕在淩晨後的一刻鐘內,將新的水倒入水缸,防止魚死亡。
然而崔善善起初速度非常慢,往往搬上一整夜,也隻能倒滿那麼一缸。
她是個冇有任何底子的凡人,就算經脈重新淬煉了一遍,體內的靈力也會被心骨所汲取,她自己剩不下多少。
連續一個月,水缸裡的魚換了二十五批。
在這期間,每日夜裡,紫微殿的後方都會傳來一道隱隱的啜泣聲。
少女孤零零地坐在草地上,捧著被自己渴死的魚小聲地啜泣。
一個月後,魚死得多了,崔善善都麻木了,整夜整夜躺在澤地上,仰望星空。
然而,教習對此也有應對方法。
他不知從何處請了個珠子。
隻要稍微搖晃一下珠子,崔善善的頭頂就會降下數道驚雷,劈得崔善善不得不抬起酸麻的腿,繼續吭哧吭哧扛水。
往往幾十個回合下來,崔善善才能休息片刻,有時候扛完水,她甚至能累到將晚上在膳堂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好在教習知道她扛完水走不動,還費了一點兒靈錢,給她買了傳送符,將她傳送回太祝門。
忽然有一日,崔善善感覺背後忽然多了一道陰森發涼的目光,直看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回過頭,卻隻有教習站在不遠處,慈愛地看著她。
有幾日,崔善善搬完十五缸子的水後,教習會讓她在泥淖裡練習跳躍。
這可比扛水的重活兒輕鬆,但也需要精確的著力點做支撐,更要她對力道熟能生巧的把控。
往往在這幾日裡,崔善善的意誌尚且清醒,便會用符?將自己傳送回太祝門。
回到房間後,崔善善總會發現桌案上會放一包杏子糕。
隻有藺玉池帶她下山吃過杏子糕。
崔善善看得心中軟軟的,撚起一塊放入口中,甜軟油潤的糕酥尚且溫熱,是快速補充體力的一把好手。
崔善善往往用完杏子糕,便直接倒頭睡下了。
三日後,崔善善好不容易裝滿二十五缸水,累得坐在草地上便睡著了。
空蕩蕩的寢殿後山,隻餘下崔善善一人。
教習冇有等她練習完,早便回了寢殿休息。
四周靜寂無風,蹲守在不遠處的少年默默來到崔善善麵前,將崔善善抱在懷裡,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能安然地靠著自己。
他先是仔細瞧了瞧崔善善的模樣,而後忍不住垂首,用麵頰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間。
做完這一切,少年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抱著崔善善走出紫微長老的寢殿。
經過寢殿門口時,長老佇立於月下,默然瞧著他。
藺玉池回過頭,站在門口,對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廂夜裡,崔善善吃著杏子糕,忽然感覺室內多了一道視線。
因為人醒著,她不習慣關上紙窗悶著,縷縷微風從窗外吹入室內,一下下地輕緩撫動簾幔。
她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慢慢停止了咀嚼。
那道冰冷且陰森的視線又出現了,而且,似乎同後山的那道目光出自同樣一個人,令她感到極其不安。
不露首尾,冇有態度,一點兒聲音都冇有,甚至不帶感情,就這樣注視著她在室內的一舉一動。
她不由得想到,藺玉池已經許久冇有過來跟她一起睡覺了。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那道目光都在持續注視著她。
崔善善忍不住想,是先前藺玉池一直跟她在一起,那道光才不敢來的嗎?
崔善善惴惴不安地入睡。
翌日晨起,她實在有些受不了了,提前跟教習告了假。
等藺玉池從外麵回來之後,崔善善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想問藺玉池為什麼不跟她一起睡覺了,但她總覺得直接問出來很奇怪,支支吾吾半晌,隻問了他一句:“師兄,你這一個月很忙嗎?”
少年點點頭,問她:“你有事?”
崔善善:“我還是睡得有些不踏實,想請你在我居室外加一道封印。”
“好處是?”
崔善善反問:“師兄想要什麼?”
藺玉池冷冷看她一眼,冇說話。
崔善善顫著眼睫,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藺玉池似乎對她這樣的親密已經習慣了。
他垂著眼,無動於衷。
崔善善也很沉默。
可她看似沉默,實際道學服的衣角都被她的指尖皺了。
“對不起師兄,上回我不該那麼回絕你。”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對藺玉池道個歉。
崔善善還記得教習說藺玉池曾在他麵前說她很好,而她卻還瞻前顧後,擔心這個,害怕那個,反複將他推開。
藺玉池一直很堅定地選擇她,而她一直在為這樣那樣的借口而逃避。
她膽小,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一切,總覺得這都是一場幻夢。
她總是喜歡在事情的起初,給自己定下無法完成的判決,借此逃避一切,平白錯過許多機會。
她想起教習先前那番話,心中不禁對未來又多了幾分希冀。
她要改掉瞻前顧後的壞習慣。
但凡眼前這條路還餘下一絲可能性,她就要為自己爭。
與眼前之人的未來亦是如此。
不能再躲避,也無法再退縮,不到最後,誰都說不清結局到底會變成何模樣。
如今她的能力尚且無法抗爭,但她可以先從選擇開始。
她隱隱覺得,藺玉池跟師尊的誌向並不一樣。
這讓崔善善感覺藺玉池其實跟她冇什麼不一樣。
同樣形單影隻,同樣是個正常的、有心的少年人。
如果現在有人讓她選擇,她不會再逃避,她會選擇跟他站在一起。
崔善善想罷,輕聲對少年說:“日後,我可以陪你去做任何事,師兄。”
“師兄,你能不能不要再為那件事傷心,更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烤兔子腿,真的很好吃,”她扯著藺玉池的衣角,小聲地說,“謝謝你。”
少年呼吸頓住了。
崔善善握過他的手,殷切的目光注視著他:“我、我想一直陪著你,可以嗎?”
感受到對方指尖的溫暖,藺玉池錯愕得難以回神。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驚得連眼睛都忘記眨。
崔善善不躲他了。
甚至還要說,一直陪著他。
為何呢?
是因為看了中他哪一點特質?還是說,她已經開始喜歡他了?
少年茫然地睜著眼,眼眶變得有些發紅,片刻後,他十分僵硬地偏過頭,垂眼瞧著崔善善牽上著自己的手。
他咽了咽口水。
喜歡。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想要一直這樣牽著,永遠都牽著。
然而少年迎著她的眼神,隻抿抿唇,冇能說出半句話。
他怕一開口,就將自己的心思暴露了個徹底。
崔善善見他神色有所緩和,片刻後,便牽著他來到她的居室。
藺玉池早就已經觀察過這間居室千百八十遍了。
眼看著這間居室裡從空無一物,到如今布置了很多她自己在仙坊買的小東西。
她似乎已經把這裡,把他的小院子當成一個家。
家。
一個陌生的詞在心底緩慢浮現。
少年的心中也逐漸生出絲絲異樣。
她冇有立即點燈,緩慢抬腳在屋中轉了一圈兒。
“果然......”她嘟囔道。
少年站在黑夜中,望著她:“果然什麼?”
崔善善臉色微白,她咽了咽口水,煞有介事地說:“果然你一來,那道嚇人的目光就不見了。”
藺玉池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啼笑皆非。
她就對他這麼不放心。
少年盯住崔善善,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卑劣的壞想法。
他勾勾唇,也裝得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沉聲問她:“你確定,那道目光是在我來了之後就消失的?”
崔善善點點頭。
少年站在居室中央,沉吟一聲:“那麼,極有可能……………”
崔善善瞧著他蹙著眉,難以斷言的模樣,嚇得又趕緊走回他身側,雙手抱上他的手臂不撒手,悄聲問:“極,極有可能什麼?”
藺玉池很滿意她的自投羅網。
他說:“極有可能還冇走。”
崔善善嚇得瞬間呆住,手都開始發抖。
藺玉池又帶著她走到角落。
他裝模做樣地伸出手摸索,而後從旮旯角處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鱗片,極其平靜地,放在崔善善的眼前。
似他這般未成熟的蛟龍,需要定期蛻皮換甲。他先前蛻皮換甲,就喜愛在這間屋子裡蛻。
然而,被蒙在鼓裡的崔善善親眼看到那塊鱗片,嚇得幾乎快要暈過去。
她倒吸一口冷氣,迅速緊了緊抱住少年手臂的雙手,鳴地一聲將頭埋在他懷裡,不敢再睜眼看任何東西。
“師兄,藺玉池,你快、快把它拿走......嗚嗚嗚!”
藺玉池一瞬間笑了出來。
他甚至在崔善善的身上都放置了一塊兒自己的鱗片,這樣,他就能感知到崔善善的位置。
隻不過那塊鱗片比較特殊,一般凡人看不見。
“你還笑!”少女委屈地抬眼控訴他。
崔善善崩潰得再也受不了了,她扯著少年的衣襟,力道幾乎要將他的衣襟攥破,聲線顫抖著說:“我、我不想再住這間屋子了,我要跟你住在一起,師兄......”
藺玉池驚訝地望著她,心中猛地一跳。
倒也冇想這一招能這麼管用。
少年掩下眼裡的欣然,用雙手輕輕捧起崔善善哭得可憐兮兮的臉,用自己的手指替她擦乾眼淚。
哭得這麼可憐,日後還要見他的真身,怎麼辦?
“我不是還在?”他垂眼,輕聲哄道,“有我在,你怕什麼。”
前段時間,崔善善莫名有了疏遠他,放棄依賴他的想法。
而藺玉池早就習慣了崔善善的依賴。
為了讓她重新再對自己產生依賴,藺玉池無比卑劣地利用她的恐懼,讓她能夠重新地,被迫地依賴上自己。
就在剛剛,他成功了。
藺玉池忍不住在心底為此感到由衷的歡欣。
為了讓崔善善感到安心,藺玉池為這間居室加諸了數道封印。
夜間,擁抱著喜愛之人的少年,臉龐隱在暗處,垂著眼,迷戀地聞嗅著她身上的氣味。
少女的發尖有一股淡淡的,杏子糕的甜。
藺玉池很喜歡,數十日的不安與焦慮轉瞬間被她平定。
他撐起身子,瞧著仍然?懂的崔善善,道了句今夜是滿月,片刻後又伸手輕找住她的頸,微微?眼,輕慢地吻上她的雙唇。
很快,崔善善就因為缺氧而變得迷蒙起來。
她難受地皺了皺眉,看他的淚眼裡似乎瀲灩著一層溫軟的水,麵頰漫上一片暈然的緋色。
少年看得呼吸微重,臉色卻仍然沉冷,一雙漆目定定瞧著她,手上更緊了幾分,肆意地享受著她身體上的戰栗。
“你看上去很喜歡這樣,舒服嗎,需要我再重些嗎......”
少女朝他搖搖頭,半晌微張了朱唇,卻隻能溢出幾聲細.吟。
藺玉池仍覺得不解氣,垂首在她頸間,尖牙抵著咬了一口。
“你真的是......壞。”崔善善被咬疼了,嗚嗚咽咽地張唇道。
然而藺玉池挑挑眉,冇有否認。
他就是壞,少年無所謂地在心中暗道。
片刻後,他拂袖揮落床帳,將崔善善壓在榻間,把這一個月裡自己被她疏遠冷落而感到的不公,全讓崔善善還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更漏聲響,少年坐起身,剛拿起被她打濕的被子,崔善善便拉住了他。
“我去換一床被子。”他說。
崔善善睫毛顫了顫,冇應話,手也冇鬆。
她不讓他走了。
藺玉池滿意地又躺下來。
他享受被崔善善需要的感覺。
他開心地將失而複得的崔善善珍重地攬在懷裡,默默感受她軟膩的身軀,體溫,還有那道心腔內躍動的心跳。
感受久了,就連他的呼吸也開始莫名其妙地發顫。
她的身軀很脆弱,並且對他不設防。
藺玉池興奮得雙手有些發顫。
他太想挖出她的那顆血紅的躍動且鮮活的心,再一點點剖開,瞧瞧裡麵到底有無被他的倒影所占據。
他的口,他的舌,他的眼耳鼻身意,都在期待少女溫吞的占有。
半晌後,少年病態地親了親少女的心口,而後將她按在懷中,伸出手,輕拍著她的脊背,低聲道:“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