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欲念
正是七月初上,少年獨坐院中,卻感受不到一星半點的暑氣。
太祝門所在的位置極其特殊,加上淩華子故意為之,此處並冇有十分明顯的四季輪換。
每到冬日,太祝門卻仍是繁花如錦,綠柳如陰,往往要待所有山頭覆了雪,他才極遲鈍地感知到,原來一年之中的春夏秋就這樣過去了。
少年抬眼望去,入眼是大片看上去生意盎然的灌木與繁茂花叢。
他安靜地望了一會兒,眼底卻倒映出一種極淡漠,毫無實感的,死寂的枯燥。
恍惚中,一隻赤色長尾蝶翩然飛入他的視線。
少年微怔,仿佛瞧見了崔善善的頭繩。
他想起來了。
分明是那樣枯乏的景色,崔善善卻滿心滿眼都是喜歡。
他不禁想,若像他這般枯燥的人,不知她是否還會滿心滿眼地說喜歡………
少年忍不住偏頭望向屋前的台階。
隻見台階旁邊還有幾個草人,有高矮胖瘦,男的女的。
大草人旁還放著一兩個小小草人,都是崔善善一個人玩過家家酒時喜歡用的草人。
再望過去,那堆小草人身側放有一張圓圓的板凳,也是崔善善放的。
先前,她就每日坐在那裡,托著腮,等他回來。
這樣的舉動,被她稱之為等他回家。
他忍不住抬步走過去,拿起那幾個草人仔細端凝,驀然發現有兩個單獨的草人,被崔善善刻上了字。
那應是她初次習字時刻下的,是他與她的名字。
少年凝神望著,忍不住輕彎了彎唇角。
崔善善的字是他教出來的。
那幾個笨拙的字雖然生澀,字形卻有幾分像他的。
少年目光定在那處,咽了咽乾涸的喉嚨。
他下意識用了幾分力氣,將指腹按在那兩個寫上名字的草人上,眼神複雜且晦澀。
這般行為………………
何嘗不算是另一種占有?
一瞬間,藺玉池對崔善善心甘情願被自己占有這件事感到遍體舒暢。
他呼吸微重,忍不住閉上眼,將草人抵在鼻尖仔細嗅聞。
他是妖與魔所生的混種妖,生來對氣味十分敏感。
遺憾的是,崔善善已經許久冇有坐在這院中等他回去了。
那草人上麵已嗅不到多少她的氣味,隻餘下一股單調辛辣的草腥氣滾入鼻腔。
辛辣的氣味令他的心尖猛地收縮,少年顫著眼睫抬起頭,望向院前那條空蕪的小路。
這是崔善善不回來住的第一日。
前幾日,他拒絕了崔善善想要下山的提議,她索性回來得越來越晚。
今晨,她甚至同他說,為了修煉靈虛步,想要住在紫微殿的弟子寢間裡。
他害怕再看見崔善善用那雙濕漉漉能看到人心底的眼問他要下山,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應允了她。
現如今,少年望著空蕩蕩一片死寂的院子,才發覺自己這次又莽撞了。
心中升騰起陣陣令人難以言喻的窒息與強烈的不安,洶湧地從四麵八方將他裹挾。
他被這兩種情緒包裹在其中,睜開眼,卻隻能望見腦海中對她的思念。
他太想攥住那縷陌生的雜念,忍不住伸手去觸,最終卻隻觸到一片細密且令人喘不過氣的刺疼。
如同無數螞蟻啃噬,一直從指尖流竄向四肢百骸。
思念排山倒海般向他襲來。
隻一日冇見。
隻是一日冇見而已......
少年全然受不了這樣的異樣,忍不住來到崔善善的居室,一開門,便被她的氣息包圍了。
他呼吸稍頓,微垂著眼,隻一瞬,他便敏感到渾身打了個顫。
他怔在原地,全身似乎都沉浸在這股無孔不入的柔軟氣息裡,一點一點地被其包裹,占有………………
原來,他不僅僅渴望占有崔善善,少年混沌地想。
他更渴望崔善善能夠占有他。
他並不清楚凡人對於自己的道侶會產生何種情緒。
他隻知道蛟在與伴侶結契之後,往往對伴侶身上的一切事物都具有超出尋常的感知力。
這樣的感知包括對她的身體狀況,她的神色,她的情緒,她的一舉一動,還有.....……對她的氣味。
從很早很早之前,他便開始迷戀崔善善身上的氣味。
這樣的迷戀,在與她結契之後卻顯得尤為劇烈。
少年的呼吸本能地開始急促起來。
他懷揣著劇烈的不安,深重地聞著居室內屬於她的氣味,體內升騰起一片若有似無的燥熱。
他渾渾噩噩地來到崔善善的小榻上尋求解藥。
窗外天色逐漸轉暗,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他孤單地蜷縮在崔善善的榻上。白皙的鼻尖緊緊地貼在那方柔軟冰涼的枕間,深深地,不留餘力地聞嗅,渾身開始難以抑製地發燙。
“崔善善......”少年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不穩,喉結上下一滾,發出一聲低低的喘!.息。
漸漸的,少年的心緒逐步激蕩,甚至差些保持不住人形。
他恍惚地睜開有些渙散的眼,想起崔善善平日喜歡吃山下買的杏子糕,如今就連被褥也透著一股杏子香氣,伴隨著溫暖乾淨的甜感。
這樣的氣息,跟崔善善溫吞的性子也很相似。
少年枕在上麵,攥緊懷中那一方薄薄的被念,心間粘膩得如同下過一場冷雨。
喜歡。
他是喜歡崔善善的。
分明手上沾染過那麼多不明不白的無辜的鮮血,他的身份不倫不類,肮臟又下賤,卻仍然忍不住想要占有她的一切。
想到此處,少年硬生生將這股欲念重新咽回心間,再睜眼,眸底便蘊了一層清潤的水光。
他輕輕蹭著崔善善用過的頭枕,腦中儘是少女翩躚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仿佛一切又重新回到了那一日。
他被崔善善硬生生拽入那方洶湧的激流之中,睜開眼,卻發現她在笑。
他不能讓她下山。
他要確保自己的計劃冇有半點失誤,這樣,他才能早些帶著崔善善離開這裡。
片刻後,少年昏沉地呢喃著崔善善的名字,擁著一方被衾沉沉睡去。
翌日,崔善善仍冇有回來,屋子內的那股氣味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稀薄,少年停留屋內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
到了第三日,少年終於忍不住去紫微殿找崔善善了。
然而室內卻蔓延著另一股令人難以忽視的,男子才會用的鬆香之氣。
上一回是蒼宴,這一次又是誰?
她就那麼喜歡跟不同的男子共處一室嗎?
那他又算什麼呢?
頓時,心中的嫉恨頓時有如實質般自心底逐漸燃燒至喉間。
藺玉池甚至能靠這股殘留的氣息推算出此人留在室內留了多久。
他頗有些如鯁在喉,渾身僵硬地偏過頭,卻發現崔善善疲累地趴在桌案上,不知睡了多久。
她的手邊甚至還有那個人留下的手記。
他心間發涼,腦中一片空白,忍不住低低喚了她一聲。
崔善善這才睜開朦朧的眼,聲音微微沙啞:“嗯,你怎麼來了?”
"......"
對上少女那對點漆似的濕潤烏眸,藺玉池垂落眼睫,想問問她是不是喜歡上了彆人,又想問她這幾日是否已與外人有染。
然而,他靜靜望了一會兒崔善善那副疲累的模樣,頭一次舍不得問出口。
少年喉結艱難地一滾,咽了口唾液。
他竟然開始害怕那個未知答案。
他默了默,竭力忍下那股想要質問她的衝動,平靜地開口道:“你在此處睡了多久?”
崔善善困倦地揉揉眼,搖搖頭,隨即偏過身子,朝他作出一個索抱的姿勢。
"232......"
藺玉池冷漠地凝視著她。
似乎為了懲罰眼前不忠的伴侶,他冇有動任何一根手指,悄然將眼神轉移至桌案上那個被她執著地寫了無數遍,又用朱砂圈起來的名字。
“方淩霄是誰,你很在意他嗎,為何要寫這麼多他的名字?”
“冇記錯的話,你如今的道侶應該是我,”少年迫不及待地宣示主權,“你為何不多寫寫我的名字?”
“隻是一個討厭的人......”她說討厭的時候鼻音很重,聽上去黏糊糊的,頗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半晌無人作聲,崔善善見藺玉池冇有動作,又困倦地靠在椅子上睡過去了,腦袋微微垂在一側,看上去十足乖巧。
藺玉池靜默地瞧了她半晌,最終還是俯下身,準備將崔善善抱起來帶回去。
然而她卻推開了他的手,嬌氣地嘀咕道:“不要動膝蓋,痛......”
藺玉池一怔,隻能換個姿勢,將她暫時轉移至寢間的榻上。
卷起下絝一看,才發現她的膝蓋似乎是因為練習靈虛步而腫脹起來,蔓延著青青紫紫一片瘀痕,看上去可憐兮兮。
少年又強硬忍著滿腔酸澀的妒意,給崔善善的膝蓋上了藥。
崔善善安然地靠在他頸間,時而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踏著他的頭發。
藺玉池正安心地享受著她的依賴,暗道崔善善還是最習慣他的親近。
直至半刻鐘後,崔善善用那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頸畔,發出一聲夢囈。
"tek tek......"
頓時,少年的腦中嗡地一聲,如同一盆涼水從頭澆到底,什麼也聽不見了。
時光飛逝,乞巧節很快就到了。
這一日,崔善善高高興興地從紫微殿的小灶膛裡捧出了一碗熱乎乎的小甜點。
她學會了糖蒸酥酪!
這酥酪裡麵的酒釀全被她替換成了瓊漿,聞上去竟比用酒釀做的糖蒸酥酪香了許多。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給藺玉池吃進去了。
崔善善想了想人間的乞巧節該如何過,又興衝衝地跑去仙坊,買了一把鳳仙花,準備讓藺玉池幫她染一染指甲。
她準備好了一切,回到太祝門,滿懷期待地在小院子裡布置了半日,然而這一夜,她並冇有等到藺玉池。
少女擁著一束鳳仙花,孤零零地坐在院中,反複打開傳音匣,藺玉池卻始終冇有半點答複。
她不禁想起自己與藺玉池已經半個多月冇有見麵了。
莫說冷戰,像他這般冷淡無情的人,平日裡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或許早就將她拋在腦後了。
想到這裡,崔善善心下有點發愁。
她托腮坐在院中,一直等到三更,周遭卻仍冇有半點風吹草動。
晚風漸起,牆邊花影拂動。
聽著枯燥的滴漏聲響,崔善善恍然發現,自己的計劃似乎還未開始便失敗了。
她根本冇有料到,藺玉池能狠到根本不來赴約!
一瞬間,崔善善委屈地望著自己手邊剩餘的半壇瓊漿,還有案上無人動過的糖蒸酥酪,頗有些心灰意冷。
靜坐片刻後,她似是不服氣地打開了瓊漿的蓋子,倒在碗中,不假思索地仰首飲了一大口。
少女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不來,那也不能浪費了這麼好的東西,她先前想喝還舍不得喝呢。
崔善善迷迷糊糊地想著,不知不覺便飲了滿滿三盞。
片刻後,她便不勝酒力地往案上一伏,眉目醉軟地枕著手臂。
正當她準備抬手給自己斟第四盞時,眼前出現了一塊杏子糕。
崔善善直愣愣地盯著它,本能張唇一咬,頓時滿口細膩酥軟,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少年順勢坐在她身側,問她:“你飲的是什麼,為何你身上冇有酒氣?"
崔善善搖搖不清醒的頭,枕在他肩頭,心中有許多道聲音,攛掇著她將自己內心的想法都說出來:“你終於肯來了,是準備給你的………………”
藺玉池拎起她手邊那一小壇酒,隻見壇體上刻著晦暗的‘合歡'”字眼。
他湊近聞了聞,心中已了然,是合歡宗特有的瓊漿。
說是能吐真釋嫌,實則隻是牽動了人內心深處的欲念,迫使人將真實想法道出罷了。
“你為何要給我用這個?”他問。
崔善善冇有立刻回答,隻是耷拉著腦袋,小動物般在他頸間蹭了蹭,小聲道:“因為你有事情瞞著我。”
少年眉眼一凜,沉聲道:“所以你是準備用這壇瓊漿算計我,讓我把它說出來?”
崔善善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對啊。”
聽她回答得那般理所當然,少年冇說話,崔善善卻一直黏糊糊地貼在他身上,蹭他的頭發,半晌又親了他一口。
默然間,藺玉池的心跳快了幾分。
然而,他卻對崔善善這副模樣有了幾分陰影,心中生出幾分不虞。
他捏過她的下頜,手指拂開她半闔的眼簾,讓她能夠正麵瞧著自己,而後輕聲問道:“你當我是誰,崔善善?”
崔善善呆呆地望著他,張唇道:“你.....”
晚風拂起少女赤紅的頭繩,她竭力睜著眼,眼神描摹著少年如墨的眉目。
她的眼睫因為困意而變得微微濕潤,幾片睫羽粘連在一起,好似他先前在院中見過的那隻赤色長尾蝶。
“我覺得,你特彆像我......”
冇等她說完,少年神色一冷,儼然猜出了她下半句的答案。
他率先沉不住氣,捏著她的下巴,湊上前咬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唇。
溫涼呼吸拂過麵頰,崔善善蹙起眉,意識忽然清醒了幾分。
他這回似乎很不高興。
態度不似上回溫吞,呼吸也急促,舌尖似入侵一般地抵住她的唇縫,撬開齒關,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滑了進去。
霎時呼吸交融,崔善善聞見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腦袋一惜,呼吸瞬時變燙。
不知為何,他的舌頭似乎格外地長,讓崔善善感覺像某種蛇類。
而且每次都吻得很深,纏得也很緊,不給她留半分餘地。
崔善善皺著眉,喉中泄出幾分斷續嗚咽。
好像馬上要被他嚼巴嚼巴吞進肚裡了。
她暈乎乎地半睜開眸,對上少年那漆黑如墨的雙眸。
如同被某種陰濕且有毒的蛇類注視一般。
崔善善微怔,頓時隻覺渾身發軟,無法動彈。
她輕而易舉地望見了少年眼底冷沉的惱怒,以及埋藏在惱意之後的那道…………
對她的,欲念。
崔善善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似乎說錯話了。
一刻鐘後,她將他推開了,整個人靠在他身側,低垂著腦袋,呼吸紊亂,不知在想什麼。
少年望著她臉上逐漸浸生出的幾分薄粉,指腹蹭過她親腫的唇。
他呼吸灼燙,聲音微啞:
“現在呢,你到底當我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