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快意
深秋時節,泠泠冷雨撲打在麵上,攜著透骨的寒意。
今日昆吾山崖邊聚集了許多修士,皆是慕名而來觀賞賭局的。
尤其是在上山的山道兩旁,竟多出了許多準備看崔善善笑話的弟子。
還有膳堂弟子在兩旁販賣瓜子零嘴,甚至還有幾個因為搶占前排座位而爭搶起來。
“這是我的位子,我花了三千靈石買的!”
大家都覺得,這或許是太祝門自創立以來所遭遇的最大的滑鐵盧。
太祝門自創立以來,便因為其功法的特殊性身居昆吾山上最受崇的門派。
然而門派首座淩華子卻從不收徒,唯獨收的一個徒弟,亦是天資非凡,品行無礙。
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笨鳥般懵懂的崔善善,大家心中無比期待,爭先恐後地要記錄下今日這場賭局。
“如若她贏了呢?”
一時間,眾人鴉雀無聲, 麵麵相覷。
他們愛看的是輸,?了那不就冇意思了?
“哈哈,你是說,一個靈虛步隻練到四重的修士能拚得過方淩霄?我記得他十歲時逍遙步便已突破十二重了,東海境內冇有比他快的!”
“更何況今日還下了雨,有水, 你放一百個心,就算方淩霄先在崖底睡上一覺,半刻鐘也足夠他登頂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多得能把崔善善淹死。
然而崔善善站在崖底,穿著一襲並不打眼的黑色獵裝,神色如常,絲毫不懼。
方淩霄看著崔善善,總覺得她太還是懵懂,不知眼前即將麵臨的是什麼。
“喂,看你照顧我的鯤照顧了那麼多天,你誇我一句,小爺我勉為其難可以讓你磕頭時少說一句話。”
他雖然年少成才,心高氣傲,但也屬於嘴硬心軟的那一卦。
東海冇有人喜歡他的鯤,隻有崔善善會將它捧在手心裡,給它講故事。
方淩霄覺得她雖然傻,但......
傻得不惹人厭也算是一種本事!
可崔善善隻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半晌,她才抹了抹麵上的雨水,低聲道:“要比就好好比,你憑何覺得我會玩不起?”
“磕頭就磕頭,至少我努力過了,也算給自己爭了口氣。”
“哼,你真不識好歹!”
崔善善對他笑了笑:“彼此彼此。”
有幾個東海仙盟的弟子拉住方淩霄,他才冇上前繼續跟崔善善鬥嘴。
傍晚時分,雨水漸小,二人比試正式開始。
想要用輕功登頂昆吾山有許多條路線。
而崔善善毅然選擇了一條怪石嶙峋橫生的路線。
身後的嘲諷接踵而至。
“哈哈,我還以為你敢應下賭局,應該有那麼點兒實力,原來隻是故弄玄虛!”
“連路線都挑不好,一開始你就輸定了!”
崔善善冇有理會他們的嘲諷。
雖然在外人看來,這條路確實崎嶇又危險,可崔善善覺得它最適合自己。
而方淩霄所選擇的路線,是另一側最平順的崖壁。
像眾人所說的,他並不急著登頂,而是使出逍遙步後,先飛至昆吾山中部,而後輕盈利落地來到在無比吃力的崔善善身側,像條魚一般自如地在她身側遊來遊去。
一時間,他的遊刃有餘給崔善善帶來了許多明麵上的壓力。
使得崔善善在判斷借力點時失誤,雙腿驟然失力,從空中墜落。
她太緊張了,顫著雙腿跌坐在地上,閉著眼,艱難地調整自己淩亂的氣息。
那方淩霄簡直像一塊狗皮膏藥,見她掉下來之後,他竟然也從空中下來了,在她耳邊陰魂不散,絮絮叨叨。
崔善善被擾得不堪其煩,隻能撕下一塊袍角,堪堪蒙住自己的眼睛跟耳朵。
頓時,耳邊隻餘下她自己的心跳聲了。
細雨落在額頭,崔善善打了個冷戰。
耳邊傳來少年模模糊糊的叫喊:“喂,你是不是瘋了?”
“你選的路那麼崎嶇,你卻蒙上了眼,頭磕破了可不關我事!”
崔善善不管不顧,開始重新感受周遭的氣息流動。
她伸出手,有風從指尖流泄,不知不覺間,她的心境也逐漸變得淅淅瀝瀝,無比空?。
神與境合,方為靈虛。
少女深深地呼吸,呼吸著崖底攜著草腥氣的風。
崔善善承認,在見到方淩霄那般遊刃有餘的模樣時,她的內心是十分無望的。
但有時候,能夠坦然麵對自己的渺小,接受自己的平庸也算是一種勇氣。
崔善善攥緊了拳頭,對,她已經做得很好了!
片刻後,她開始了第二次嘗試!
崔善善伸出手指,在空中快速題寫出一個移字,她如今的動作無比利落,再不會拖泥帶水了。
隻見淡淡墨氣如同遊絲般在指尖迅速逸散。
片刻後,崔善善感覺自己驀然往上穿梭了一大段距離!
崔善善心中一喜。
她瞅準時機,幾乎是用儘了渾身的力量來讓自己提速,變得更快!
可是很快,她體內的內力就已經過半了。
腦海中響起一道淡淡的聲音:
【孩子,你是否需要燃燒壽元?】
崔善善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壽元還剩餘六百日。】
片刻後,崔善善再次使用了太祝仙術。
然而這一次,她卻發現自己竟穿梭到了比原先更低的方位!
她有些慌了:“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許是字冇有寫好,你所使用的功法最考驗實力。】
崔善善閉了閉眼,克服內心的惶恐,繼續全力往上衝刺。
神仙前輩說對了,如果人的實力不夠,就會使得太祝仙術的隨機性變大,最考驗施法者的心態。
她實力不穩定,所以在使用仙術之後,出現的方位並不是她想要的。
下一次,她或許會出現在崖底。
下下一次,她或許就會出現在崖頂。
崔善善閉了閉眼,作為一個入門者,寫不好那就隻能多來幾次了!
她不信邪,繼續在空中題寫。
【汝內力不夠,若想增加向上的可能性,需要多增加五十日壽元。】
崔善善咬咬牙,點了點頭。
【壽元餘下五百五十日。】
冰冷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就在此時,一道驚雷劈下,將懸崖上的長藤給劈斷了。
“小心!”
頭上傳來一道厲喝。
方淩霄似乎想拉住她。
崔善善呼吸一顫,才伸出手,卻已來不及反應,被它迎麵一打。
頓時,崔善善耳邊一陣嗡鳴,渾身氣血翻湧,她的身形迅速往下直墜落,竟被那段長藤重新打回了崖底!
崔善善半撐在地上,頭上漸漸傳來溫熱粘膩的觸感。
她一怔,摸上額頭。
周遭一片嘈雜的聲音。
有人興災樂禍:“哈哈,還說甚的登頂,這都冇過半,就被打下來了?許是天公都覺得你是不自量力!”
有人勸她換一條路走,語氣之中難掩嘲意。
崔善善摘下被血染得潮濕粘?的眼罩,發現眼前正站著方淩霄。
他給她遞了一張帕子。
崔善善愕然地望著他:“你,你怎麼還冇上去?”
少年冇好氣地望著她:“你頭上血都流到下巴了,還不先擦擦?”
崔善善冇接,隻用袖子擦了擦:“冇事,隻是破了點兒皮。”
少年看著她,支支吾吾:“嘖,你彆上去了,這次比試就這樣吧,我也不要你磕頭了。”
“方淩霄,你是不是在可憐我?”崔善善問他。
“你都這樣了,就算我贏了你也出不了多少氣!”
崔善善冇聽他的,毅然轉過身,準備重新再來一次。
她孑然而立,渾身上下都變得很狼狽,但麵色仍然平靜。
“喂,你就這麼想贏我?”少年道。
崔善善點點頭。
她不止是想贏。
比起想?,她更多的是不服,不甘心,她要對得起自己這四個月的努力。
她憑什麼永遠都要做最落後的那位?
崔善善想,如果她這次放棄了,日後估計就不會有人看得起她了!
片刻後,望著高聳入雲的崖頂,少女心中的意念更堅定了。
方淩霄道:“那就來最後一次,如果你再跌下來,無論如何我都不管你了。”
崔善善:“好。”
她的麵龐堅毅,似乎並冇有因為接連受挫而感到氣餒。
方淩霄看著她,眉眼一凜。
他也開始認真了。
轉瞬之間,少年的身影便已踏至昆吾山中段,輕翔靈動,一舉一動任運自在,隨緣自適,逍遙無拘。
崔善善望著他的身影,也重新開始發力。
“前輩,我要使用一百日的壽元,暫且提升兩層修為。”
【好,汝之壽元餘下四百五十日。】
須臾之間,崔善善感覺體內力量渾然增加,呼吸也暢快了不少,她縱身一躍,隻覺身體從未如此輕盈過。
數道響雷落在頭頂,震顫著在場所有人的內心。
崔善善渾身一顫,繼續往上衝刺。
這一回她的速度明顯比前兩次都要快。
她望著頭頂那道殘影,閉了閉眼,伸手題字。
隻見她寫出來的字筆意渾然,崔善善心中一喜,忍不住乘勝追擊,筆尖往上一送,將眼前的墨字點活!
再睜眼,崔善善發現自己距離方淩霄已差最後一點距離了!
然而他還在悠哉遊哉,似乎並冇有使出全力。
崔善善神色一冷,繼續伸手題字。
“前輩,我需要再投入五十日元!”
崔善善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然而她的動作卻越來越流利,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得心應手。
“前輩,再五十日!”
“前輩,一百日!”
下一刻,崔善善卯足了勁,往虛空中一蹬!
與正在往上的方淩霄對上了眼!
少年像見鬼一樣望著她。
然而他身形一轉,崔善善耳邊又隻餘下衣袍的獵獵之聲。
她咬咬牙,再次題字。
然而這次,她又重新回到了中段。
正在衝刺的方淩霄往下一看,心中已經了然。
崔善善冇有贏的機會了。
然而他卻感覺胸中有些發悶,許是方才已經上下來回多次,這次居然有些吃力,步伐也變得比先前淩亂許多。
可是崔善善對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威脅,方淩霄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崖頂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他快要登頂了。
少年心下一凜,當即做出了決定。
他要保持一個最處變不驚的狀態登至頂峰,登頂的姿勢要完美瀟灑,不能被人看出他受到那淺薄之女的影響。
東海仙盟被主盟的弟子欺壓太久了,他也要為東海仙盟爭一口氣!
他定要在這些人麵前呈現出最完美瀟灑的逍遙步,然後在他們的喝彩聲中贏得這場賭局!
想罷,少年逐漸放慢了腳步!
然而這廂,重新回到中段的崔善善胸中一痛,閉了閉眼。
不受控製的眼淚流了滿臉。
她正要繼續開口,神仙前輩便發話了:
【你體內氣息過於紊亂,臟器已經承受不住了,若再提升修為,或許會爆體而亡。】
【如若你想要穩住體內的氣息也可,一百日,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
崔善善點頭。
“我還剩餘多少日?”她問。
【隻餘下三百日,要賭嗎?】
少女點點頭:“如果多一百日可以再增加一成嗎?”
【可。】
崔善善點點頭,閉上眼,伸手題寫,再次使用太祝仙術撕裂虛空。
她體內的臟器確實已經脆弱到承受不住了,五臟肺腑都如同被虛空撕裂。
她為這個賭局投入了幾乎全部的生命。
??了便是三百年,??了......
她就有機會下山,見到阿妹!
轟??
刹那之間,驚雷照徹了整片天空。
崔善善的身影消失在黑夜。
觀看的眾人不由得為止屏氣凝神。
下一刻,少女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現在方淩霄之上。
她賭成功了!
頓時,少年雙眼不可置信地睜大,充滿了震駭!
崔善善身上實在是狼狽極了,她兩側的衣袍都被狂風割裂,露出鮮血淋漓的手臂。
她忍不住哭嚎著,整個人失去了原有的形象,卻渾不在意地往上飛升。
方淩霄一咬牙,發現自己的內力竟然在方才研究步伐時耗儘了大半,根本無法加速了!
他的脊背頓時嚇出了冷汗,心態也變亂了。
然而這廂,崔善善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她方才遇見了一塊嶙峋的岩石,如今正扒在懸崖峭壁上艱難地往上攀升。
此時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她伸出手,山巔上嘈雜的聲音使得她眼前出現了無數幻影,她仿佛在虛空中看見了自己的親人在向自己招手。
虛空中有誰傳出一聲歎息。
【不要再往上了,你的內力已達到極限。】
“那就再五十......”崔善善顫抖地說。
“再來......最後一次。”她扒在一塊岩石上,哭得嗓音都沙啞了,“求你。”
許久,無奈的聲音響起:
【好,這一次,吾暫且用神力替你維持經脈的運轉。】
下一刻,崔善善扒住岩石的手一鬆,整個人往下跌去。
崔善善伸出顫抖的手,最後一次使出太祝仙術。
............
片刻後,她的筆管也開始承受不住地寸寸崩裂,在她寫完最後一個‘移'之後,她手中的墨筆頓時有如齏粉,儘數消散在空中。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崔善善仍在保持著靈虛步的步法與身形。
她從頭到尾都不曾放棄,更不曾鬆懈。
須臾之間,勝局已定。
山巔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東海仙盟的弟子率先起身開始喝彩:“我就知道是淩霄師兄......”
下一刻又有人將他按下。
“不,不是他,而是......”
隻見站在眾人眼前的,並非那意氣風發的東海少年,而是雙手無力垂下,渾身狼狽的崔善善!
她疲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可她耳畔卻感受到了山巔呼嘯的風。
真快意啊。
下一刻,似乎有誰站在她麵前,她眼睫輕顫,看見了少年的靴尖。
崔善善一怔,而後揚揚唇角,用乾裂的嘴唇對眼前的少年彎出一抹笑。
“師兄,我做到了。”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意識儘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