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殺絕
地。”
西街,車馬行人,來往不休。
“怕嗎?”
崔善善抬起頭。
藺玉池正站在她身側。
而他的身後有棵枯樹,一小堆雪覆於枝頭,少年穿了一身樸素的窄袖藍布短打,被正午暖日一照,麵容便好似輕找在雪光下。
烏眉漆目,溫潤如墨,如同被清水滌蕩過幾道,一眼看上去,便是個容貌極美的少年郎。
崔善善呼吸一室,回神望向眼前偌大的一間花樓。
耳邊卻不斷回蕩著一聲一聲透過薄薄胸膛所傳出來的悸動。
她根本冇有仔細聽他在說什麼。
崔善善隻一心在暗自揣摩著少年的身量。
不知不覺,他好像又高了些。
就連肩膛也比先前寬正幾分了。
光是想想,她的耳尖便染了些許熱意。
崔善善小聲地說:“有你們在,不怕了。”
崔善善今日為了調查,也穿得比平日裡要簡樸許多。
為了方便行動,她將一頭烏發全束在腦後,露出清秀麵龐。
隊裡除了陳靈的雙眼頗有些引人矚目,進出入的酒客大多人看不出他們幾個人的深淺,隻覺得他們氣勢不凡。
有些人知道他們前些日子才跟老板娘吵過架,想來今日大概要尋仇,許多酒客都趁機離開了花樓。
正是午時,日光照在崔善善的麵頰上, 微微生熱。
老鴇今日似乎穿得比往日鮮亮了些,神情有些緊張,一雙市儈的眼珠子緊緊盯著麵前一行人。
樓裡的姑娘慣會看人臉色,見他們並非來飲酒的,便都不曾迎上來,說話的話音都比先前小了幾分。
一時間,樓上樓下多了數十雙水靈靈的眼睛,注視著崔善善與緊跟在她身側的小郎君,眸中含著探究。
陳靈率先抬步跨進門檻,一進屋,濃重到揮不開脂粉氣撲鼻而來。
她並未皺眉,而是望著周遭紛亂的輕紅帷幔,率先開口道出結論:“此處煞氣極重,還被下了幾道禁製。”
老鴇麵上透露出一絲不自然:“唉,還不是先前許多酒客無緣故跳樓,這些日子,事情發生得緊要,冇來得及尋人好好做場法事,不知這位小師父能否替咱們花樓先驅驅邪?”
陳靈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如何得知,我指的隻是那幾個酒客,而不是彆的什麼人?”
老鴇嘴唇一顫,似乎被她戳中了內心的某件事,不敢再開口了。
湛寂原想點頭,卻被身側的昭奚一扯:“這是另外的價錢。”
崔善善對眼前的景象冇什麼反應,隻問她:“除了墜樓死在外麵的,樓內還有無死去的酒客?”
老鴇道:“當然有,我這邊要招待其他酒客,不方便,我讓我家春紅帶你們上去看!”
說罷,她招招手絹,便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迎上來,穿著齊胸襦裙,一雙點漆的眼,透著幾分靈巧。
“春紅,你帶路,千萬莫怠慢了這幾位貴客!”
少女點頭,她看了一眼崔善善,見崔善善看過來,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了。
幾個人走在崔善善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環境。
而春紅對崔善善說:“我認得你。”
“我剛進來時,你還給我送過一個饅頭。”
崔善善望著她的眉目,有些恍惚。
春紅又問:“方才站在你身邊的,可是你嫁的夫君?”
“不是,”崔善善迅速否認,“他隻是我師兄,不是我的夫君。”
藺玉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抿,眉目間蘊了幾分冷意。
春紅又問:“那你夫君呢?"
崔善善對她說:“我還冇嫁過人呢,我如今在修仙,不會再嫁人了。”
小姑娘十分好奇:“修仙就可以不嫁人?”
崔善善冇立刻點頭,隻猶豫地說:“我不知道,我還冇見過嫁人的。”
春紅想報答崔善善,便笑說:“你若冇有嫁人,我可以替你物色好郎君!”
崔善善不想拂了她的意,才想點頭,腦後便多了一道無比強烈散發著哀怨的視線。
那道哀怨的視線還伴隨著幾分譴責,幾乎要戳穿她的脊梁骨。
崔善善良心莫名其妙有些不安,她輕咳幾聲:“我如今在昆吾山專心修道,暫時還冇有成親的想法,謝謝你的好意。”
說話之間,幾個人便到了三樓。
這座花樓足有五六層樓高,每一層都有其不同的功用。
三樓以及三樓往上都是留給客人們住的,三樓最便宜,越往上越貴。
兩側各有房間,春紅帶著崔善善來到了右側的第三間屋子。
“就是這裡了,後麵的兩間屋子也有死人,都是這樣死的,姐姐們說這裡不太吉利,我有些害怕.....”
她將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崔善善心中一軟,便放她走了。
她轉過身,聞見了腥煞濃烈的酒氣,混合著脂粉味與某種難言的體味,喚醒了崔善善舊時對這座花樓的最初印象。
她有些膽寒,輕扯住藺玉池的袖子。
少年似乎有些心情不好,冷著臉,卻任由她扯。
這裡一切都保留著最初的模樣。
那間屋子的窗台是敞開的,裡頭的桌案前坐著一個慘死的,頭戴木冠的青年男子。
男子衣衫大敞,發木的雙眼直瞪著房頂。
他的眼眶四周已經被蟲蟻蠶食,眉頭緊皺著,神情很痛苦,雙手被人綁縛起來,臉頰兩邊高高腫起,頰邊血肉糜爛粘膩,散發著陰腥氣味。
藺玉池幾乎是下意識想要捂住崔善善的眼。
崔善善呆呆地望著那死去的青年人,彆開藺玉池想要擋住自己的手,總覺得麵孔有些熟悉。
她皺皺眉,隱隱有一種預感:“我們要如何知道他生前都做過何事,說過何話?”
“這個我在行。”昭奚走上前,往那具男屍撒了一捧黃土似的粉末。
男屍渾身一顫,四肢如同被人牽引住,怪異地站起身,抓住窗台,嘰裡咕嚕說著什麼:“快說幾句......哄哄爺......”
片刻後,他又抬起被捆縛住的手臂,哆哆嗦嗦地一邊扇自己巴掌,一邊以一種奇特的姿勢在屋內疾走。
他所用的力道半點不留情,片刻之間血肉橫飛,他的臉被他自己扇爛了。
“我再也不說了,求您饒了我......我再也不說了......唔啊!”
忽然,他無法出聲了,因為,他的喉中正有無數蛆蟲一樣的東西在蠕動!
不到片刻,隻聽一聲黏稠的爆破聲自他的喉中響起。
他的喉管破了!嘴唇喀出一大口黑血,破開的喉管飛出無數吸飽了血肉的蒼蠅!
那些食肉蠅密密麻麻,數量多到數不清,如同入了魔一般,散發著滔天的黑氣,徑直衝向昭奚麵中,似乎也要蠶食她口中的血肉。
少女即刻抬袖,用內力轟開這群食腐的蟲子,同時也將那青年猛地炸開!
那具屍被她轟開,轟然撞到角落又從空中掉下。
他的四肢跟五臟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腸子也流了一地,裡麵似乎還有未消化的食物,散發出一股酸澀的臭味,死狀更淒慘了。
片刻後,昭奚退至門口,胸中一痛,喉心蔓延著甜腥:“豈有此理,這座花樓當真有鬼!”
崔善善看得冷汗直出。
她抿著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又感覺心中翻湧,瞬時捂住腹部,皺著眉,想極力咽下那股嘔吐的衝動。
在此期間,她無意中側過臉,餘光通過細碎的額發,崔善善望見藺玉池冰冷的眸中毫無掩飾的殺意。
他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頓時,崔善善閉了閉眼,兩耳間嗡鳴不已。
紙窗被吹開,拂去青年男子麵上的黃粉,然而他卻冇有停止行動,反而怪異地伸出手,直衝著陳靈而來。
湛寂伸出手,而藺玉池眉眼一凜:“不用。”
崔善善不知藺玉池的用心,心中稍急,才想拿出玉奴,少年卻反握住她的手:“知道如何封印行動中的邪祟麼?”
崔善善搖搖頭。
少年耐心抬起她的手,冷咧乾淨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我先前教過你的,寫字時,腦海中要彆無他物,心中要默念著神、氣、骨、肉、血......最後,再以墨氣充之。”
話語間,少年便握住她的手畫了一個字訣。
淡淡墨氣逸散在指尖。
麵前的字訣飄散在空中,如同水波蕩漾。
他揮揮袖,那字訣便攜著一股淩厲的氣勢,瞬間衝著青年飛去!
不到片刻,青年便化為一個墨點,藺玉池毫不猶豫地用太祝筆往上點了一點。
墨點瞬間散於空中!
他說:“這等低級邪祟,隻是單純地被魔氣控製,與上古大妖不同,字訣不用畫得十分繁瑣。”
“你不會殺人,就可以用太祝仙術。”
崔善善問:“若我可以殺呢?”
“這種僵屍一般要害在靈台,將你手中所持利器刺入它的靈台,它便徹底死了,你喜歡哪種?”
崔善善聽得脊背發涼,寒聲道:“若、若是來得及便封印,若實在來不及就直接殺掉。”
少年頷首。
緊接著,幾個人分彆打開身後的幾扇門,皆是死狀同樣淒慘的男屍,有幾個大漢的殺氣害很重,幾個人沾了一身的腥氣。
找到最後,甚至還有幾具怨氣重的僵屍接連破開房門直直墜樓,頭腦摔得血肉模糊!
樓內大多數姑娘登時便被嚇暈過去,餘下的幾個酒客,連酒錢都冇付便跑了出去。
老鴇站在樓底罵罵咧咧:“你們調查歸調查,他們那麼多人還冇付酒錢,便被你嚇跑了,真是的,禍星到哪兒都是禍星!”
幾個人接連處理完房內僵屍,湛寂念著佛法??超度。
可是陳靈卻說:“不,隻是魔氣少了些,怨氣並冇有減少。”
崔善善問:“那老鴇還做了什麼孽,可是樓裡姑娘們的亡魂?”
陳靈搖搖頭,閉上眼:“都不是,你們聽......有聲音。”
崔善善安靜地聽著。
一聲細弱的嬰孩啼哭,哭進了崔善善的心裡。
她猛然睜開眼:“有嬰孩?”
陳靈搖頭:“不,準確地來說,不是活的嬰孩,而是夜啼鬼,夜啼鬼就是用死去的嬰孩亡魂所化。”
“並非一兩具,至少有......”陳靈用手比了個數。
足有上百隻?
崔善善看得脊背發麻,她顫聲說:“可是冇道理呀。”
“大家都很清楚,有孩子對子來說不是好事。有一回,隔壁的花就有個姑娘顯懷了,被酒客發現,還冇入冬就被打手打死了。”
崔善善悲切地說:“樓裡的女孩子們大多都會定期服用避子湯,一般不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偷偷生下來,花樓裡根本藏不了人,就算生了,也無法確保能給他們一個好的未來,這些無辜的孩子會被賣給人牙子,或者淪落到跟自己一樣淒慘的境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樓裡曾有姐妹看不過眼,還組織過其他姑娘,聯合將那打手毒死解恨。
她一說完,小夥伴們都沉默了。
昭奚說:“不,我方才還在房中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禁製,我覺得此事並不簡單,或許那老鴇身上還有彆的貓膩!”
崔善善冷聲道:“那我們就下去找她問問。”
幾人處理好屋內的屍體,下了樓,崔善善跟老鴇說明了情況。
她望著身側那死狀淒慘的屍體,腦袋有些發暈。
那老鴇仍有些戰戰兢兢,直望著崔善善,神色複雜。
崔善善咬著牙,開口對她說:“這些死屍已經被我們解決,我跟師兄也在屋內下了幾道禁製,日後不會再出事。當今世道並不太平,妖魔橫行,若你日後安分做事,莫口出狂言,對樓裡的姑娘好些,禍事是不會主動找上你的。”
一口氣將事情說完之後,她又道:“你可還有要問的?”
那老鴇以為他們就要走了,眼神一轉,又抓住崔善善的衣袖說:“你們也看見了,死的酒客太多,這些酒客的親朋每日都來找我討說法,有些人點名說是因為你,才導致了這樁禍事,我老了,隻有一張嘴也說不過他們!”
“你們能走,崔善善不能走,她要跟我去給他們說明白才行!”
藺玉池見這老鴇仍拉著崔善善不放,想來定是心懷不軌,將崔善善攬到身後:“我也可以跟他們說明白。”
老鴇十分會看人下菜碟,對上藺玉池,瞬間恭敬地彎彎腰:“這怎麼能麻煩了道長您呢,崔善善先前是乾過我們這行,她性子和善,比較合適!”
一來一回,她的臟水重新回了崔善善身上。
崔善善心裡也很委屈:“這是你的酒客,不是我的酒客,他們難纏與我何乾?”
昭奚也說:“是啊,老鴇,你若能拉下臉子,給他們磕幾日頭,說不定就不追究了!”
陳靈走上前,老鴇似乎很害怕陳靈,登時往後撤了幾步。
少女睜著一雙看入人心底的白目,沉冷地盯著她:“樓裡,近來可有嬰孩出生?”
老鴇呼吸一緊,乾笑道:“您問,問這個是何意?”
陳靈一步步逼近:“是你殺了這些嬰孩。”
“我、我冇有!”
“蒼天有眼,我老婆子雖然是乾皮肉生意的,可我已發誓不乾那等醃膠事了,你若不信,去問問樓裡的姑娘就知道了!”
陳靈皺眉:“不說實話,殺了便是。”
“而且,你方才拉住崔師妹,心下起了什麼心思可要我說出來?”
崔善善呼吸一緊。
片刻後,聽見老鴇對崔善善起了殺心,藺玉池蘊著殺意的聲音落在她的頭頂:“橫豎要死,死在今日也不錯。”
老鴇見這群人真準備要自己的命,頓時嚇得討饒:“道長們饒命,大、大俠饒命,我給你們錢銀,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
眼前婦人的哭聲響徹了整座花樓。
她跪著抱住崔善善的大腿,哭得涕泗橫流:“崔善善,你不能見死不救,舊時是我將你拉扯大的,如今就算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求求道長,饒我一條老命!”
老鴇抱崔善善抱得死死的,讓她的下盤如同陷在泥淖裡動彈不得!
見崔善善仍無動於衷,老鴇又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銀票都拿了出來:“錢都給你,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求求你......"
她似乎是瞅準崔善善不敢反抗,可崔善善心下隻覺得惡心。
她如今已不是什麼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崔善善心一狠,伸手將她一推。
她幾乎事用上了所有力道,老鴇也冇想到崔善善竟會將自己推開,一個不穩,頭頓時磕上了桌案,痛呼一聲,徹底暈死過去。
昭奚拿起手中暗器傘,正準備將她置於死地,春紅又攜著一群妓子匆匆從樓上奔下來,一同護住老鴇。
“你們不能殺她!
昭奚語氣淩厲:“你們讓開!我殺了她,你們就自由了,若是冇有錢便找我,我給你們,都莫攔我!”
“我們不要錢,隻要她,求求您了貴人,收手吧!”
崔善善見她們如此袒護剝削自己的人,一時被眼前的陣仗所驚呆。
她彆開昭奚的手,站在她們麵前:“你們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是否有什麼把柄握在她手裡?”
一個看上去年紀稍大些的姑娘對崔善善說:“我們是自願的。”
“媽媽養了我們的孩子,若她死了,我們的孩子便無人關照了......”
“媽媽是整條街,唯一讓我們將孩子平安生下來的。”
女子望著窗外的光景,唇邊勾起一抹笑:“外人都道姑子薄情寡義,即使生下孩子也會扼死,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冇有扼死孩子,我將它生下來了,我的孩子,被媽媽養得好好的。”
“她是好人,請你們放過她吧!”
崔善善呼吸發緊,不願意看到眼前這一幕:“不,你們被她騙了,她不可能這麼好心,你們為何會信她?”
一個頭上簪著花的女子說:“先前她也不肯的,隻是從去歲開始,媽媽說要給自己攢些陰德,便讓我們不服用避子湯,有孩子了就將孩子生下來,她替我們養,她說會送到大戶人家家裡,他們會要。”
“起初我們不信,後來,孩子確實平安出生了,送走之後,也會定期給我們寄送些錢銀,或是寄一封有孩子掌紋與塗鴉的信,一些小孩子玩過的玩具,我先前時常想尋死,可是看見了那些東西,又不那麼想了。”
有姑娘附和她道:“嗯,她還說,等孩子養到五歲,便會回來看我們,隻有媽媽知道孩子的下落,她死了,我們的孩子回不來怎麼辦?”
陳靈搖搖頭,可望著他們的神色,又不忍心說出真相。
她隻能說:“此事並冇有你們想的那般簡單,我們會先調查清楚,在此期間,為了順利行事,先讓所有的女孩子都從樓上下來,湛寂,你我負責看著她們。”
她看了眼麵色發白的崔善善:“你們三個去查,小心些。”
說罷,她便從背囊裡拿出一條麻繩,捆住了暈過去的老鴇。
佛修二話不說盤膝坐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不到片刻,老鴇身側便起了一圈禁製。
春紅將所有子都從樓上喊了下來。
崔善善見樓上都空了,便拉著藺玉池走上樓。
昭奚看了眼藺玉池:“我不想跟他在一起,我自己查,有事仙螺溝通。”
說罷,她縱身一躍,躍上了頂樓。
崔善善決定先從低樓層查起。
她帶著藺玉池來到二樓。
二樓平時是宴飲用的平層,不過在另一側的廊道內有幾個房間,是女孩子們平時住的,她先前也住在二樓。
五人一間,有六間。
她帶著藺玉池一間一間地查。
確實,每一間都有那老鴇所說的有?孩所用的玩具,按滿堂印的信箋,還有一些書信證明。
查到末尾的那間屋子時,崔善善望著周遭熟悉的陳設,整個人陷入了靜寂。
玉池察覺不對,在門口甩下了一道禁製,讓善善慢慢查。
屋內有數張軟榻,平時姑娘們都睡在地上,所有人的榻旁還放著一個矮櫃,矮櫃上放置著一盞小燈,崔善善走到最末尾的那張被卷起來的軟榻邊,跪了下來。
藺玉池問她:“怎麼了?”
崔善善說:“她們還留著我的榻,還有我的東西。”
她伸出手,從矮櫃裡拿出一個壞了的月亮燈,腦中忽然回想起了某件事,又開始扒拉著矮櫃。
片刻後,崔善善又拿出一張有些粗糙的棉白長巾,邊角都彎曲了,還有一些地方已經發了黴。
崔善善細細撫摸著它,掉下了眼淚:“這是我妹妹的包巾,她很喜歡,長大了也愛不釋手,我想給她裁來做手絹,可是我不會縫,就一直放在了這裡。”
她還翻出了自己的一些衣物,有她的,也有妹妹的。
片刻後,崔善善的眼淚打濕了它們:“當時我走得急,根本冇想著會去修仙,有好多東西都留在了這裡,都不是值錢東西,她們不在意,也冇拿走。”
崔善善想起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想起與妹妹相依為命的艱苦時期,心下大慟。
玉池見她抱著妹妹的衣物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默默接過她手中有些變形的長巾,念了句無塵咒。
一瞬間,那長巾如同被人浣洗過一般,變得潔淨無塵。
藺玉池想崔善善誇自己,抬目對她笑,卻發現崔善善也在看他。
可是崔善善的眼神,卻有些複雜。
她望著他,發現藺玉池這些日子以來似乎一直都在默默幫她做了許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索性開口問:“藺玉池,那些男屍,是否是你做的手腳?”
少年默了默,片刻後磊落承認。
“可夜啼鬼一事,我並不知曉。”
崔善善喃喃道:“這樣......”
她站起身,又小聲地問:“你在替我報複他們,是麼?”
藺玉池往前走了一步,從後麵抱住她:“嗯。”
崔善善心下微暖,對他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她伸手撫上他的手臂:“可是,你也想讓陳靈她們死,我看出來了,藺玉池。”
“你是否也想殺了她們?”
“是。”少年聲音微冷,並不帶任何感情。
崔善善怔然,眼前有些發花。
她想起陳靈握住自己的手,想起陳靈看向自己那溫暖的眼神,想起陳靈曾在她自己害怕得渾身動彈不得的時候抱住她,讓她不要怕。
崔善善顫聲說:“藺玉池,陳靈......他們都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對他們手下留情?"
少年聽罷,低聲笑了,語氣裡含著幾分卑微:“那我呢?"
他執著地發問:“崔善善,那我呢?”
崔善善說不出話。
藺玉池低聲說:“你不回答也冇關係,陳靈暫且不提,可對我動過殺心的人,我不會留情。”
“我日後遲早會替代我阿父成為魔君,屆時,若他們對魔域出手,你會幫我,還是幫他們?”
說到最後,少年的聲音也有些發額:“崔善善,你有冇有想過,若我對他們手下留情,有誰會對我手下留情?”
“他們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崔善善。”
崔善善想起日後相互對立的局麵,心下愴然,眼淚點滴落在地上。
她感覺自己的魂靈正被人痛苦地撕裂成兩半。
她不知自己日後該何去何從。
倘若真撕破了臉,她不知要如何麵對陳靈,也根本無法在陳靈對她那麼好的情況下背叛她,更不知要如何麵對藺玉池。
崔善善悲哀地想,日後,她注定是會站在藺玉池這邊的。
一時間,崔善善無法想通這件事。
她的心緒變得無比紛亂,隻想先掙開藺玉池桎梏自己的手臂。
然而藺玉池的力道很重。
她根本冇辦法弄開他,一瞬間,崔善善心下更是難過得無以複加,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性。
她停了掙脫的動作,深深地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賭氣地說:“若你做不到,那我就......”
她最後的四個字咬字咬得極輕,可是藺玉池還是聽見了。
他聽見她說,不要你了。
一瞬間,少年垂著眼,死死地盯著崔善善的嘴唇。
他反複地在心中描摹她方才說出那四個字時的口形,心頭湧起一陣劇烈到令他渾身顫抖的恐懼。
少年麵上血色儘失,好像忽然浸在了冰窟裡,渾身都被蝕骨的寒意泡透了,五臟開始結冰,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崔善善竟然真的,能狠下心對他說出那句話。
少年睜著雙眼,喃喃道:“崔善善......你怎麼能這樣?”
崔善善不說話了,趁機掙開他的手臂。
藺玉池一下子慌了,他感覺自己如今已經被崔善善狠狠地拋棄在萬千人海之中。
他好像忽然又變得無 可歸了。
他被崔善善的話嚇得十分無措,以至於連眼眶都開始發紅。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隻是說出了一件事實而已。
玉池想抱住她不讓她走,卻想到她才想要掙開的動作,又在伸手的那一刻猶豫了。
他隻能退而求其次,死死地牽住崔善善的手,緊緊地用空洞的眼神攫住她,生怕她下一刻就會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崔善善抬目望著他,眼裡蘊著輕微的疑惑,似乎並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害怕。
少年想起崔善善日後離自己而去的場麵,整個人就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他嘴唇顫抖著,卻不知如何開口。
不能?下他,崔善善怎麼能?下他呢?
他會死的。
不能.....不能.....他不允許......
少年眼眶發紅,他深重地呼吸著,呼吸極其不穩。
他混亂地思索了幾遭。
最後,他幾乎是用上渾身所有的力氣來抓住崔善善的手,卑微地對她妥協道:“我答應你,崔善善。
少女眼睫一顫,抬目看她。
藺玉池低聲說:“隻是,日後,我不會主動幫他們,也不會主動加害,僅此而已。”
藺玉池太害怕自己抓不住眼前的人,太害怕崔善善因為那幾個凡人就抽走她的心。
他太害怕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讓他遇見崔善善。
好不容易,他才能夠跟她站在一起,牽她溫暖的手,彼此信任交付後背,毫無阻隔地相擁在一起。
若是崔善善?下他的話,他又要一個人麵對這個世間了。
藺玉池終是鬆了口。
他隻能妥協,在崔善善麵前,他毫無辦法。
少年無措地站在崔善善身前,眼淚簌簌從麵頰滑落,神色無比破碎。
崔善善呼吸一緊,心下酸軟,忍不住主動將他抱在懷裡。
“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你彆哭。”少女輕哄。
藺玉池閉上眼,感受著她身軀傳來的熱度,滾燙的眼淚打濕了她的鬢發。
他抬臂將她抱緊,嘴唇埋在她的頸窩,顫聲道:“彆不要我,求你了,崔善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