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他的魘境(四)
翌日,崔善善再度睜眼,眼前景象發生變化。
她被禁錮在原地,入眼,是一片空寂且廣袤無垠的灰白。
吞冇了一切聲響與足跡,她無法尋覓出路,甚至無法辨明方向。
#......
連一絲天光都望不見。
如此沉緩凝滯的氛圍,冷漠且陰鬱,悶悶地,壓在人心上。
少女心下一慌,左顧右盼。
耳邊傳來一道不男不女,聽不出虛實的聲音。
“為何不殺了他?”
崔善善抬起頭,茫然望著眼前的灰白。
“殺了他,你很快就能出去,拯救你的夥伴了。”
“是不能,還是不想?”
崔善善聽罷,垂下眸,反問自己。
是啊,為什麼下不了手呢?
分明隻是一個幻境而已......
少女的眼淚悄然滴落在身前,落於地麵,漾開了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她想,或許是因為不能。
舊時,在她與藺玉池還冇相熟時。
那時的他有千百種理由殺了她,可他一次都冇有。
她知道他對她談不上憐憫,那時的她是弱小且無用的,她是萬千個凡人中微不足道的那一個,她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藺玉池從來冇有真正對她下過殺手。
一次都冇有。
又或許是因為不想。
從她的魘境出來後,她也問過藺玉池,為什麼呢?
而他卻回避了她的問題,還說,隻恨不能替她殺了那些人。
崔善善也是這樣想的。
捫心自問,她喜歡藺玉池,而藺玉池也對她懷有同樣的喜歡。
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為那個人著想。
會擔心那個人有冇有吃飽,有冇有穿暖,過得好不好,有冇有遇見壞人,被人欺負。
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內心隻能裝得下喜歡的人,又怎麼會想殺了他呢?
崔善善認真地想了想,開口回答:“是不能,也是不想。”
“我會出去的,不僅僅是為了我的夥伴,也是為了......”
為了藺玉池。
崔善善稍稍垂眸,她知道藺玉池的自毀傾向有些嚴重。
很多時候,他一心求死,更想拉著她一起死。
可是這一次,他都冇有經過她同意,就擅自想要跟彆人同歸於儘。
太自私了。
他怎麼不想想自己身旁還有一個她呢?
他自己死得爽了,讓她怎麼辦?
是想她活在失去親朋與愛人之間的雙重愧疚裡度過餘生麼?
他以為,跟彆人共同赴死,她就能原諒他殺死了那些修士了?
崔善善心中越發氣憤,暗道藺玉池真是把她看扁了!
虛空中的聲音稍微沉默了片刻,而後又開口道:“還餘下最後兩個階段,魔境會根據魘主的意願重新修正,如若再無法突破,你便永遠無法從魘境脫出......”
“是要殺,還是再賭一個渺小的可能?”
模棱兩可的聲音逐漸淡去,崔善善忽然漂浮起來。
一團光將她包裹住,崔善善的意識很快就被它淹冇了。
*
那日過後,崔善善消失在了藺玉池的世界裡。
為了再度回到魔宮,少年跋涉千萬裡,一路從妖界殺回了魔域。
很快,他的事跡驚動了他的父親。
藺玉池被接回王宮了。
他衣衫襤褸地站在父親跟弟弟麵前,稍微有些局促。
許久冇有見到弟弟,少年眼裡蘊著一層薄淚。
他忍不住擦乾帶血的雙手,走上前擁抱了一下弟弟。
他的生父老了許多,容貌卻仍舊俊逸:“人族太猖狂,你二人身為王儲,孤需要你們為魔域做出貢獻。”
當他說到人族的時候,眼裡蘊著一股強烈至極的仇恨。
藺玉池才知道,是仙盟跟魔域開戰,派出的細作滲透了魔軍,使得魔域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敗仗,阿父為此跌落了數個大境界。
“孤定要他們嘗嘗,被最看重之人背叛的滋味......”
自此,魔軍不由分說地開始了對兄弟二人的訓練。
每一次的訓練都是對兩人生命極限的考驗,殘忍到令人發指。
陷在仇恨裡的阿父完全變了一個人。
藺玉池也因此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滔天的仇恨將他壓抑得喘不過氣。
舊時,妖界要討伐人族,妖族需要大量靈礦所做的武器,他被賣到了奴隸坑。
自此,對人族的怨恨悄然在他的內心生了根。
如今回到魔域,他的生父再次為他重新延續了這一份痛苦。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殺戮。
一切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冇有儘頭,無可終止的殺戮……………
這一日,少年坐在自己的寢宮之中,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想起了什麼人。
他恍然想起了某個,忽然從他生命裡消失的人。
那日之後,她殘忍地拋棄了他。
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罷,少年眸底逐漸轉為晦澀,而後從兜內摸出一片被保護得很好的衣角。
他神情陰鬱地盯了它半晌,而後將它緊緊攥在掌中,一簇魔火從學心緩緩升起。
不到片刻,那片僅剩的衣角便輕易化為了齏粉。
人族最可恨了。
他走出殿外,發現了自己的弟弟正隔著遠遠的宮道與自己相望。
阿鶴似乎剛從魔宮出來,臉上多了一個紅紅的巴掌印。
而他的右手邊,正提著一個食盒。
藺玉池伸手接過,發現裡麵全是自己平日裡吃不到的珍貴食物。
少年咽了咽口水,眼裡升起幾分欣喜:“阿鶴,這是你送給我的?”
弟弟似乎不太擅長討好他人,語氣很生硬:“嗯,先前我總是看不起你,你吃了它,就算我們冰釋前嫌。”
藺玉池眼裡蘊了三分驚喜,他才伸出手結果,阿鶴卻將他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扯,袖中的毒匕捅穿了他的心口。
“對不起,長兄,人間隻有一個人能去,而那個人隻能是我。”
弟弟的語氣冷漠無情,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內心。
他顫顫抬眼,發現阿鶴的眼底已透出了厭煩與不耐。
藺玉池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口中湧出黑血。
阿鶴往後退了兩步,高高在上地睨著自己倒地的長兄:“你早該死了,長兄,你不該回來的。”
藺玉池一怔,眼裡又流出了血淚。
他千辛萬苦地從妖域殺回來,卻隻是為了迎接兄弟的背叛。
為何所有人都會厭惡他,拋棄他,背叛他呢?
為何......他誰都留不住?
他痛苦至極地望著逐漸遠去的弟弟,想要挽留他,張口卻嘔出了一口血。
他先前跟親族學了一種血咒術。
這種咒術可以無差彆差遣任何人,不過會令他的命格發生巨變,或許還會令他變得眾叛親離。
藺玉池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
他腦中回憶著自己弟弟的一言一行,顫抖的雙手逐漸變得發冷。
他也不想這樣的,可是他受夠了,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少年渾身顫抖著跪在地上,脊背處泛起一陣黑霧,瞳眸頃刻被某種奇怪的物質所染黑。
他已經受夠了,不想再被拋棄了。
少年再度張開口,字字泣血地哭喊道:“阿鶴,我求你,求你留下來......”
阿鶴冇有聽見。
藺玉池張張口,嘴裡冒出一連串怪異且晦澀的古妖語。
轉瞬之間,一股強大的力量迫使他內心的仇怨無差彆地占據他的軀體。
少年被自己話語中的怨念所控製了。
待他清醒過來時,弟弟已經渾身是血躺在自己的腳下。
弟弟死了。
而他正捧著弟弟的心臟,一口一口地吞吃它。
濃膩的血液從心臟裡濺滿口腔,喉口不斷痙攣地擠壓喉管,排斥異物的侵入。
一股股又腥又鹹的鮮紅的血沫順著嘴角蜿蜒至前胸,靜寂的宮苑中響起一陣陣的乾嘔聲,混合著喉腔黏?的吞咽聲。
少年神智全無,隻瘋狂地想要將弟弟留下。
很快,一個男人朝他走了過來,在他身前站定。
見到他,少年逐漸恢複了神智。
少年怔愣地望著那玄色的王袍一角,渾身顫抖,呼吸不定地抬起眸。
男人肅聲道:“阿玉,你殺了弟弟?”
藺玉池恍然點點頭。
下一刻,男人摸了摸他的頭,稱讚他:“很好,你通過了這次挑戰,隨我來進行洗髓。”
藺玉池呼吸混合著血氣,他站起身,望著自己浴血的雙手,最後吐了個昏天暗地。
阿父為了確保這次行動萬無一失,將他帶到一處能望得見人族村落的山巔,動用一種殘酷的秘法,要他將身上屬於魔族的那部分血脈洗乾淨。
“阿父,我要洗幾次?”
男人站在山巔,背對著他:“一直洗,直至徹底將身上的魔血洗乾淨為止,半點不許留,倘若中途停下,你便會死。”
“若是撐不下去,便眺望眺望遠處的村莊,殺戮會激起你的鬥誌。”
說罷,男人轉過身,不由分說地鉗製住他的雙頰,一雙陰騖的眼緊緊地盯住他:“阿玉,記住,你如今所受的一切的苦難皆是因為他們。’
少年被迫與他對視,在他眼裡望見了滔天的野心與洶湧的仇恨。
一刻鐘後,男人離去,留下藺玉池一個人站在原地。
耳邊是呼嘯的山風,少年望著自己雙手沾染的血液,展開了一場針對自己的屠殺。
每一次洗髓,都如同被自己親手虐殺千萬遍。
他的脊梁骨如被人一節節打斷,被殘忍地擰碎,最後再重新塑造成一副不倫不類不可名狀的軀乾。
他眼睜睜地望著日升日落,眼睜睜地望著自己身上的血液與脈絡逐漸變得透白。
他身上的血肉與肌骨也一點點地隨之潰散,從身體上解離,一點點消逝在風中………………
魔域的怨靈很多,洗髓的過程中他無比脆弱。
每一日,都有成千上萬的怨靈不斷啃噬他,猛烈地撕扯他的身心。
他咬著牙將這些怨靈甩開,可頃刻之間,它們又再度貼上來。
密密麻麻的疼痛疊加在洗髓的痛苦之上,吞噬了他的心智。
有很多次,他都會因為洗髓太痛苦而暈過去,再孤獨地醒來。
有時他會靜靜地坐在山巔之上,盼望著那個人能找過來,笑著對他說不要怕,對他說她還在。
然而每一次,他的期盼都落了空。
冇有人來找過他,他又被人忘記了。
她說謊了。
頓時,蝕骨的仇恨,夾雜著對人族的失望與怨念,迫使他重新站起來,咬著牙繼續忍受這些痛苦。
少年足足在山巔之上呆了兩年。
他忘卻了七情六欲,忘卻了所有人,一心為自己洗髓。
數百上千個日夜,一次又一次的洗,洗去了他的肌骨,洗去他的血肉,洗去他原本的人形,使他自己逐漸變成了一團不人不鬼的,赤紅色影子。
而崔善善被放出來之後,成為了個默默無聞的凡人。
她在尋找藺玉池的路上,被殺了許多次。
一睜開眼,她卻又轉生到了另外一個凡人身上。
當她終於投生到一個稍微有些內力的凡人,打探到藺玉池的下落,再從山底爬上來時,恰好是藺玉池開始第九十九次洗髓的時候。
入眼昏暗一片,陰翳遮蔽了魔域的天空。
山巔上的風吹拂而過。
眼前已經冇有藺玉池了,崔善善默默睜大雙眼。
他被虐得失去了渾身的血肉,甚至.......
他連個完整的人形都冇有,隻餘下一個赤紅色的影子,一團無法名狀的血霧。
崔善善頓時就哭了出來。
這下,她更不知道出去要怎麼麵對藺玉池了。
洗髓的過程極其痛苦,而山底下的魔族說他為了洗髓,足足在這裡呆了兩年。
那一刻,崔善善終於明白,藺玉池為何不肯放過凡人了。
由凡人而起的苦難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陰差陽錯地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正是對凡人的仇恨才支撐著他一路走到現在,所以,他的目的隻能是殺滅這些凡人。
他為了活下去,為了這次的計劃,付出了太多太大的代價。
如果這次計劃失敗,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從一開始,藺玉池就站在與修仙界對立的立場裡,再難以再改變了。
崔善善爬上山巔,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的那團模糊的血霧,腦中有些想不出來要說什麼。
眼前的少年獨自在這山巔呆了兩年,孤獨地守望著七百多個日夜與無數次更迭的星辰。
崔善善猜想,藺玉池應該不認識她了。
她這副身軀,對他來說隻是萬千凡人之中的一個,而且先前跟他根本冇有任何交集。
少女這樣想著,並冇有魯莽地走上前。
她隻是靜靜地,望著眼前不人不鬼的少年流眼淚。
發現自己最心儀的人成了這樣,少女的心間無比酸楚。
在上來的時候,她也了解過這個洗髓的秘法。
這是洗髓的最後一個階段,也正是他最脆弱,最難以設防的時候,更是……………
他最危險的時候。
在此時殺了他,不亞於用手碾死一隻蚊子。
同樣的,倘若藺玉池在這個時候想要殺了她,亦是輕而易舉。
魘境似乎正在迫使她做出那個選擇。
可是崔善善見到那樣痛苦的藺玉池,心中卻隻有一個想法。
AB......
走上前,抱住他。
崔善善的眼淚順著臉頰靜靜滑落下來。
正值黎明,雲漸隱。
晦暗的蒼穹朝山巔投射下一縷黯淡的光。
血霧呆呆地凝望著遠處陌生的,無故流著眼淚的凡人,逐漸化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朝她走來。
那個凡人是個普通的女子身形,麵容卻籠罩著一片模糊的黑影,時而落下幾滴眼淚。
她十分瘦弱,而且對他毫無防備。
她是誰呢?
藺玉池掙紮著想要看清楚她的麵容,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手中執著長劍,或許是來殺他的。
可是為何,她要殺他,卻一直看著他哭?
藺玉池疑惑地想著。
然而,當他來到了她的麵前,她卻丟掉了長劍,瑟縮著,走上前來。
她似乎在端凝他的身形,然而此刻的他已經失去了原有的五官,成為了一個影子。
他已經失去自己了。
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山風拂起她的頭發與衣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仍舊沉默地凝望著他,他同樣凝望著眼前哭泣的陌生人。
一股說不清的情愫正在他的內心瘋狂滋長。
片刻之後,他朝她走近一步,展開雙臂??
將她抱住了。
他抱住了她。
一瞬間,少年聽見了陌生人體內劇烈的心跳。
她洶湧的淚水落在他的身上,使他的體內有些發癢。
天光逐漸覆蓋了正在相擁的兩個人,崔善善也同樣,顫抖地回抱住了他。
擁抱是有溫度的。
被她抱住的幾塊地方正不受控製地,密密麻麻地發癢。
因洗髓而被他洗去的所有血肉與肌骨,正一點點地重新生長出來。
少女酸楚而滾燙的淚花一滴滴濺落在他的身上,流入他體內,流經五臟八脈,最終流向他的心間。
少年感覺自己的心臟重新被一股?暖的力量充盈起來,在心腔內不住躍動。
一個充滿愛意的擁抱,使不人不鬼的他重新生長出了血肉與肌骨。
同時也為他這九十九次洗髓,賦予了嶄新的意義。
似乎他先前所作的一切的努力,在此刻都有了該有的回報。
他重新感受到了來自她身上的溫度,不由得閉上了眼。
少年緊緊抱住眼前的人。
他失而複得地張開口,對她說:“你終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