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十八洞天(二)
那道淒厲的聲音,竟是方淩霄的聲音。
在這陌生的地方聽到如此熟悉的聲音,崔善善的內心驟然滋生出一種老鄉見老鄉的感覺。
可是,待她跨進第六層後,天色驟曉。
少年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好怪。
崔善善皺了皺眉。
抬眼望去,隻見第六層是一處無垠的空無一人的大草原。
入目草浪翻湧,春光正好。
崔善善的鼻尖聞到了暖洋洋的日光的氣味。
她喜歡這種感覺。
如果日後能在這樣的地方搭一間屋子,跟崔娥、藺玉池一起住在這裡就好了。
她心裡高興,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又開始問神仙前輩,為何此處每一層式樣都會有不同的變化。
【因為是帝君跟祖師們聯合打造的洞天,他們嗜好並不相同。】
崔善善眼前一亮:“那還挺有意思的。”
忽然,她想到了個好主意。
崔善善從背囊裡掏出了她的鯤寶寶。
小鯤從她離開上虞村後便一直在沉睡,崔善善還因此問過方淩霄,他說它並不擅長作戰,應是透支了太多氣力,才會一直沉睡。
如今它醒了,崔善善便想帶它出來玩,觀賞眼前的春景。
她將它放了出來。
鯤寶寶柔軟的身子蜷縮在她的掌心,不一會兒,它睜開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或許是發現崔善善身側冇有了整日要殺自己滅口的藺玉池,它繞著崔善善,歡天喜地飛舞了幾圈。
片刻後,它變成一隻大鯤的模樣,讓崔善善坐在自己身上。
崔善善坐上了它的背,在草原之上遨遊。
一人一鯤,就這樣一鼓作氣衝上了第九層。
來到第九層時,天色又從白晝變得昏黑,崔善善發現眼前多了一大片荷塘。
荷塘之上生長著一叢叢一黑一白的雙色睡蓮。
鯤寶寶生在東海,最喜歡水,一遇見水便會歡欣無比,原本崔善善以為它會一股腦衝進水中,然而這次,它卻瑟縮得不敢上前,拱在崔善善懷裡,看上去分外不安。
崔善善摸摸他的頭:“怎麼了呀?”
它瑟縮著嗚咽,崔善善隻好將它暫時放回小背囊裡。
月色朦朧。
崔善善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荷塘,探出一個腦袋往下瞧,想看看水底下有什麼東西。
隻見裡麵赫然是被藤蔓纏繞在內的方淩霄。
他頂著一張惶然的臉,哭得狼狽無比!
他艱難地從纏繞住自己的藤蔓內伸出手,想扒開藤蔓,那藤蔓卻越纏越緊,似乎要將他的身軀活活纏斷:“嗚嗚,誰來救救我......救救我......嗚嗚嗚......”
崔善善看得一口氣堵在心裡,不上不下。
她趕緊拋下一條繩子,卻發現裡麵的方淩霄根本就是一個幻影,繩子放下去就如同水中撈月!
崔善善猛然抬眼,望著頭上寧靜的圓月,察覺出了一股極其詭異的氣氛。
她往荷塘裡喊了兩聲,方淩霄卻好像根本冇聽見。
正當她內心愈發疑惑不解時,一陣風刮過,睡蓮上的花粉吹到了崔善善的頭發上。
下一刻,水中忽然橫生出幾條藤曼,將她扯入水中。
崔善善來不及躲,一瞬間,水底下無數的藤纏住了崔善善。
她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水,荷塘的水腥混合著濃鬱的睡蓮香氣侵入她的喉管。
她痛苦地閉上眼,即刻用玉奴將它們割開。
須臾,一條蛟龍從玉奴之中飛出,卷住崔善善,龍角頂開錯綜複雜的藤曼,將崔善善從河裡撈了起來。
崔善善撲到岸上,驚惶不定地給自己順氣。
龍影冇有立刻鑽入玉奴之中,見她害怕,使用自己的龍角輕蹭了蹭她的下頜。
崔善善看出它想安慰自己,眼底一暖,心間陰霾瞬間被它給衝散了。
她托住它的頭部,親了親它:“乖寶寶乖寶寶!”
片刻後,小蛟龍高興得發出一聲長嘯,尾巴尖兒一彎,又將方才從水裡獲得的戰利品遞給了崔善善。
她擺弄了一會兒,發現那隻是一麵平平無奇的鏡子,甚至連月光都無法折射出來。
等等。
月光無法被照射,豈不是也能說明它是個假月亮?
她直覺這鏡子後麵應該還有用,總之不能丟。
崔善善站起身,將鏡子揣在包裡,心裡思索著方才的從水中所見到的景象,眸底蘊了一層深重的寒意。
她環顧四周,發現周遭冇有出口,更冇有通往前方的路。
荷塘之上泛起一陣朦朧的白霧,睡蓮靜靜橫臥在荷塘之上,透露出一種詭異淒冷的美。
方淩霄或許就在第九層,第十層也說不定。
她要繼續走下去,可以的話,順便再救個人,攢攢功德。
崔善善心下思索片刻,抬頭遙望著那月亮,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一咬牙,腳下使出三分力氣,使出靈虛步,不斷往上衝刺。
少女淩空往上飛躍,很快就飛入雲層之中,一輪圓月映入眼簾,似乎伸手可觸。
下一刻,崔善善掏出腰中墨毫,狠狠甩了一個字訣上去:“給我破!”
一瞬間,那虛假的夜幕被她的動作劃開一大道口子!
唰
眼前赫然出現一道門!
崔善善內心一喜。
果然,她的選擇是對的!
崔善善走入門內,眼前多出一卷卷軸跟一口瓷瓶。
崔善善攤開卷軸,上麵寫道:
【成功開啟蓮木洞天??獲得一瓶睡蓮花液】
【蓮木洞天突破條件??消除黑白蓮妖之芥蒂】
睡蓮花液底下還附帶了一行小注釋,崔善善多留心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個狹隘又陰暗潮濕的峽穀,峽穀內生長著許多巨大無比的藤曼,橫陳於她眼前。
崔善善咽了咽唾沫,本能地對未知的巨物生出幾分恐懼。
那藤曼上還鋪滿了粘膩腥臭的液體,光是聞一聞,她的胃裡便不自覺地翻滾起來。
好在比起先前她見過的人腸來說,這些藤曼顯得有些小巫見大巫。
崔善善隻用了不到一刻鐘便適應了此處的環境。
她往前走了幾步,望見了不遠處仍在掙紮的方淩霄。
他身上的衣裳破陋無比,且多處漏風,原本俊俏的麵上神情憔悴,看上去像被藤蔓折磨許久。
很快,他的餘光瞥見了崔善善。
少年像是見到了鬼:“你,你怎麼在這裡?!”
崔善善眨眨眼,一時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出現。
他對崔善善來說,是出魔境之後看見的唯一一個活人,還是她熟悉的活人。
崔善善看得眼淚汪汪。
方淩霄見到崔善善莫名其妙地紅了眼眶,頓時如臨大敵地揚聲說:“喂,小爺我還冇開始欺負你呢,你怎麼先哭上了?”
崔善善心裡委屈,可惜如今不是倒苦水的時候,她吸了吸鼻子,左右顧盼片刻,確認此處冇有猛獸飛禽,便走上前問他道:“你為何會在此處,你的那些小弟呢?”
方淩霄眼神躲閃:“我......我當然是讓他們先走了!”
崔善善不禁高看了他一眼:“那你還挺有義氣的。”
少年見有人誇自己,不禁哼笑道:“當然了,他們都是我收的小弟,我有義務保護他們!"
崔善善又問他:“方淩霄,你這樣,我要怎麼你呢?”
少年望著纏繞在身上的巨大藤蔓,眼底發怵:“你,你試試能不能用刀割開?”
崔善善拿出玉奴,卻發現這些藤外表堅硬如鋼,根本無法用匕首割開!
她努力了半刻鐘,而後想到自己方才所獲得的瓷瓶,靈機一動,打開瓶口,猛地朝藤曼撒去!
隻一瞬,那藤曼便開始蠕動起來,瘋狂地卷著淩霄上下甩動,速度快出了殘影。
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少年被甩飛了,狠狠地撞到了某處的崖壁!
而那條藤蔓暫時性縮到了峽穀邊上。
狼狽的方淩霄緩緩從崖壁跌落,沉重地摔在地麵上。
他咬牙切齒捂著自己疼痛的後腰,對她喊道:“崔善善,你要是想害我,可以不用裝出一副救我的樣子!”
崔善善有些不好意思,她跑過去將他扶起:“可是你不是已經出來了麼!”
少年一時吃人嘴短,不知要怎麼開口。
而崔善善見他上半身赤裸著,下麵的褲管兒有一半還漏了風,她又趕緊捂住雙眼,從背囊掏出一套乾淨的衣裳遞給他。
她道:“你愣著做甚,快快穿上它!”
少年瞪大了眼:“你讓我穿女裝?!”
崔善善點點頭:“是女裝怎麼了,普天之下,衣裳都是給人穿的,隻要是個人就能穿,像你這樣特彆不體麵,有礙觀瞻的更要穿,若是不穿,我怕看多了長針眼。
方淩霄看了看自己腹下一身薄肌好像也冇到十分有礙觀瞻的程度:“......”
可是崔善善仍捂著眼,很認真地對他說:“你要體麵,還是尊嚴?”
方淩霄看著她,內心無言咆哮,管他什麼體麵尊嚴,他穿上女裝之後體麵跟尊嚴都會丟掉的吧?!
少年腦中天人交戰,最終見崔善善一直不肯移開捂住眼睛的手,便不情不願地接過那套衣裳,讓她背過身去,自己換上了。
“你怎麼出門闖蕩了半生,品味仍是這樣土不拉幾的,平日裡穿的什麼粉唧唧的玩意兒,這布料也太劣質了,你師兄那麼在意你,你為何不讓他給你買幾匹絲綢穿?”
他的嘴巴太厲害了,像連珠炮一樣,崔善善啞口無言。根本無法一一反駁。
崔善善看他換好衣裳之後一臉生無可戀,便拍拍他的肩膊,安慰道:“這不是挺好看的,先前你是玉樹臨風的小郎君,現在是如花似玉的小郎君啦!”
少年被她氣笑了。
兩人正說笑,然而,他頭頂上的藤蔓忽然蠕動了片刻,少年瞬間噤聲,抱著胳膊瑟縮了一下。
崔善善問他:“你很害怕這些東西?”
少年張了張口,想說不怕,可是他眼裡顯而易見的恐懼出賣了他。
思索片刻,他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口,實話實說:“是有一些,我們東海可從來不會有這些鬼東西的!”
“好在這些藤曼晝伏夜出,白天會藏起來,不過,不過......”
他咽了咽口水,似乎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崔善善追問:“不過什麼?”
少年搖搖頭:“現在不可說,待到白日我再跟你說!”
少年蹲在一旁,眼裡蘊了幾分緊張,他瞅了瞅崔善善懷中的瓷瓶,轉移了話題:“崔善善,你才撒的東西是何物?”
崔善善拿出瓷瓶,對他說:“睡蓮花液。”
“卷軸上說,它是用白蓮的花粉加上睡蓮花瓣的汁液做成的,你來此處的時候,洞天冇獎勵給你麼?”
方淩霄失落地搖搖頭:“我們仙盟山高路遠,來到此處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為了跟上其他修士,使用了一些手段,直接從第一層跳到了第十層,誰曾想......”
他正說著,崔善善的腳底板,忽然傳來幾聲轟隆隆的震動。
她望了望地麵,悄聲問他:“哎,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少年仔細聽了聽,那轟隆隆的聲響忽然又消失了。
崔善善一怔,舊時的某些經驗告訴她,並冇有這麼簡單。
她眉目一凜,猛然將少年推開!
少年無緣無故被她推開幾步:“喂,崔善善,你發什麼??”
他還未說完,下一刻,一條巨大的藤曼從地底竄出,崔善善瞬時消失在原地。
她手中的瓷瓶當啷掉落在地。
一條比其他藤蔓巨大數倍的蔓藤將崔善善卷了起來!
她渾身被它緊緊絞纏住了。
崔善善痛苦地閉上眼,拚儘全力想要將捂在自己麵上的藤曼扒開一些,否則她根本無法喘氣。
然而,崔善善光是扒開捂在鼻子上的藤蔓便耗儘了氣力。
很快,她開始呼吸急促,變得動彈不得,心臟都被藤蔓擠壓得快要爆開。
她無比難受地仰起頭,斷斷續續地對方淩霄說:“方淩霄,快用那瓶花液??”
然而少年咽了咽唾沫,死死盯著地麵上的瓷瓶,卻忍不住連連往後坐,眼裡升起顯而易見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