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十八洞天(六)
崔善善抬眸望向不遠處。
黑蓮妖道行淺,似乎因為析木而受到了不小的影響,身形在風中瑟縮,脆弱得似乎風一吹就會消散。
白蓮妖抱著她哭了半日,而後捧住黑蓮妖的手,放在自己的麵頰上。
她毫不猶豫吐出自己的妖丹,送入妹妹口中。
“姐姐......”
白蓮妖的身軀逐漸化為點點光斑,融入了黑蓮妖的體內。
黑蓮妖臉上倘著眼淚,伸出手,卻隻能觸碰到一片細碎的光。
她的身體逐漸消失在洞天之內。
不遠處的水塘內,一黑一白兩朵蓮花相生相伴,柔軟的花瓣靜靜地迎風搖曳。
所有恩怨與芥蒂悉數消散。
水波微漾,露出一截青青白白的莖部,緘默地佇立在水麵之上。
它們本就是一體。
崔善善緩緩收回目光,心下鬆了一大口氣。
餘下的八層,她要繼續努力。
說不定,下一層就能見到藺玉池了。
她召出鯤, 想將方淩霄轉移至?的背上,卻忽然發現自己懷中的銅鏡不知何時變成一塊通明澄澈的玉石,一捧卷軸落在她的眼前。
崔善善打開卷軸,才發現這塊玉並不普通。
它叫做並蒂連心玉,是上古時期的神器。
崔善善將它小心收好,攜著鯤與昏迷的少年一同離開第十層。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一段旅程。
第十一層是無垠的戈壁灘,戈壁灘上時而有巨型妖獸走過,凶神惡煞,看著就打不過。
原本她是想上去試試,可身側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她也不敢去賭,隻能躲在峭壁之間,苟且保住兩人的小命。
黃沙漫天,時間流動得很慢。
溫度升高,少年時而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大吼幾聲,而後繼續躺下昏迷。
崔善善總以為他是走火入魔了,嚇得拿起玉奴,手忙腳亂躲在一旁。
然而,少年許久都不曾動彈半分。
他躺在鯤的背上,身上散發出一陣淡淡的金光。
忽然,他猛然睜眼,跳到崔善善麵前,叉腰仰天大笑三聲,拍拍她的肩:“哈哈哈,小爺我破境啦,崔善善,你可真是小爺我命中的福星!!”
絕處逢生一遭,竟然讓他破了個境!
崔善善頗有些無語。
片刻後,她走上前,拿出那塊連心玉,問他道:“洞天送了一塊並蒂連心玉,你想怎麼分?”
少年沉默一瞬,對她道:“這玩應你得送道侶才有用啊,跟我分作甚,我早斷情絕愛了。”
崔善善懵懵的:“跟道侶有何關係?”
“這塊玉可神奇了,不僅能感知道侶的心意,它裡麵還有好幾個古傳送陣,能瞬移至道侶身邊哩!總之,這塊玉是個頂好的東西,我要了冇用,你拿走拿走!”
崔善善收回那塊玉,仔細想著該作何用處。
藺玉池出生在冬日,剛好能給他打個玉鐲當生辰禮。
而且,藺玉池也特彆喜歡粘著她,他應該會很喜歡的。
崔善善想到少年歡喜的模樣,傻乎乎地笑了兩聲。
“你道侶,該不會......是你師兄吧?”
崔善善倒吸一口涼氣,麵上表情驚悚:“怎麼可能!"
方淩霄眼睨著她,似乎看見了什麼令人發笑的事情。
這變臉速度,也太好猜了。
方淩霄思索了片刻,而後得出結論:“我看他,並非良人。”
“你怎麼知道並非良人?”
少年見她被自己勾起了好奇心,繼續道:“你想,他可有親口承認過自己喜歡你,要跟你在一起?”
崔善善怔然望著他,內心在悄悄搖頭。
方淩霄盯著她,不放過她麵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繼續追問道:“那,外人可知道他的態度?”
崔善善繼續沉默。
然而沉默相當於變相的承認。
方淩霄見她如此,歎聲道:“他可有帶你回家,見阿爹阿娘,見親朋好友?”
崔善善張張唇,似乎想說些什麼。
最後,小姑娘失落地垂眼,轉過身,一個人走在荒涼的戈壁灘。
方淩霄跟在她身後:“知人知麵不知心,像他這樣身處高位的修士,更不會在情愛上蹉跎,或許,他也隻是將你當成某個階段,某個時期的石子兒,冇用了,就踢到一邊兒去,說什麼不舍得你受傷,全是借口,隻是見你陪了他那麼久,動了些許
惻隱之心罷了!”
崔善善倏然停住腳步。
藺玉池內心確實很喜歡她,喜歡到似乎非她不可。
可是他確實也從來冇有認真地對她說過那些話。
唯一的幾次,還是在床第之間對她說的。
崔善善很清楚,床第之間的話一旦當了真,便是大忌。
一瞬間,崔善善的內心一時滋生出幾分無措。
就連魘境前的那個晚上,她都已經那麼主動了,可是他卻仍不肯開口,說自己也喜歡她。
最後還要將她一個人留在那山中,被凶神惡煞的大蟲嚇得滿山跑。
那一日,她記得藺玉池曾對她說:“你怎麼知道,我說出來的就一定是真話?”
這或許是他的某種忠告。
那時,他就在提示她,不要輕信他的話。
崔善善想要張口辯解,內心卻突然有些羞於說出‘我相信他'這幾個字。
她分明很想,很想要相信藺玉池。
可一時半會兒之間,她卻再也無法尋到能讓自己信服他的證據。
他這次騙了她,阻攔她進入魔境,是否也隻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
他會不會覺得她真好騙,稍微給一點點好處與關照,就能騙取她的滿腔真心?
崔善善久久怔愣著。
她似乎,再無法確保能從他口中得出真話了。
一時間,崔善善忽然變得十分難過。
方淩霄見她臉色變得很不好,彎頭望見她紅紅的雙眼:“怎麼,你想清楚了,也要跟我一樣斷情絕愛?”
崔善善羞愧得捂住雙耳,想要逃避這個問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我不知道!”
她一邊大踏步地往前走,一邊自我催眠般安慰自己:“我師兄對我最好了,他總有一日……………總有一日會說的,對,我師兄對我最好了,他會說的!”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曆經風沙,終於來到了第十五層。
崔善善,就看見了一堆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熟人。
然而在這堆熟人裡,仍然冇有藺玉池。
崔善善內心更加忐忑不安了。
他到底在哪裡呢?
昭奚似乎收了很重的傷,躺在一邊,皺眉對崔善善說:“崔善善……………你怎麼才來?”
崔善善望著眼前的少女,疑惑道:“陳靈跟藺玉池他們呢?”
湛寂手旁放著許多藥罐藥春,觸碰時叮當作響:“他們已經下去了,如今應該已經到十八層了。”
崔善善應了一聲,又問:“你們怎麼回事?”
昭奚咬牙切齒道:“訾實在可惡,使用陰招偷襲,讓我們生了心魔,不分青紅皂白地混戰。最後,幾個陣法師加上藺玉池,竭力將它製服了。”
“可我也身受重傷,無力再繼續走下去了......”
崔善善驚訝道:“你們,是都不打算下去了?”
湛寂說:“嗯,後麵趕來的大部分弟子為了博得機緣,能下去的都跟著藺兄下去了,餘下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一時半會兒無法繼續行動,便留在此處等他們通關。”
他冷靜地說:“隻要十八層考驗一過,我們也能出來,隻是少了一些機緣罷了。”
說罷,昭奚重重錘向地麵,看上去十分不甘心。
周遭還有一些女弟子,紛紛不甘心地歎氣。
“我錯失了大機緣,壽數也快儘了,也不知我爹娘還能否等到我回去。”
“我也是,我家裡的人都在盼著我能得道,雞犬升天,結果......唉,我雖然並無天賦,可我亦不想回去嫁人,我寧願跟我的劍過一輩子!”
“就差三層了,天意弄人啊!”
崔善善聽到她們的哀歎,望著她們風塵仆仆的臉龐,內心也十分不是滋味。
她很清楚藺玉池的目的,他隻是單純地想要所有人都葬身於此而已。
修仙界的中堅力量大大削減,魔族才能夠趁虛而入。
見這些女弟子麵如死灰,崔善善到底有些不忍。
人族與魔族之間的仇恨,會不會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想罷,她臉色逐漸嚴肅,回首拉過自己的鯤,捧住它的臉,對它說了幾句小話。
小鯤似乎受到了她的鼓舞,深吸一口氣,開始膨脹自己的身量。
隻一瞬,它的背便寬大到足以坐上十幾個人!
餘下實在不方便走動的女孩子,崔善善便二話不說背起她,一步步地往第十八層進發。
有些人很不安,總覺得會遇見什麼,崔善善便柔聲細語地安慰她們。
她的心性就像個小太陽似的,一雙明亮的秋水眼,看得人心裡熱乎乎,暖洋洋的。
女孩子們忍不住開始了解崔善善:“你是中原仙盟太祝門的弟子?”
崔善善笑道:“是啊。”
有人道:“哎,我見過你師兄!他先前來過我們仙盟辦事,為人看上去雖然也親和溫柔,可有時候性子也怪,總不像你一樣,你是真正的親善。”
身側的一個人女子也開口問她:“對了,崔師妹,你怎麼冇跟他一起來呀?”
崔善善心裡劃過一陣酸澀,她強行彎起唇角,笑了笑,低聲說:“我......我路上有事,耽擱了。”
那女修轉過頭,歎氣道:“唉,也不知第十八層給我們的考驗會是什麼,阿彌陀佛,可千萬彆再折騰了。”
崔善善望著腳下的路,似乎隱隱望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沉默片刻,少女抬起久經滄桑的麵龐,眼底蘊著堅毅。
崔善善最後來到第十八層洞天時,入眼烏泱泱的全是人。
這洞天比她先前見過的加起來還要大一些,怪石嶙峋,峭壁各處均擠滿修士,洞頂投下一道微光,崔善善一抬頭,便望見朦朧的塵土均勻彌散在空中。
洞天內的弟子躺的躺,坐的坐,還有一些弟子乾脆開始對打,崔善善被擠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
眾人見到她們,均是一驚。
崔善善帶頭背著一個女孩,身後的鯤背上還馱著數十個,湛寂的肩膀上也扛了兩個。
幾個人風塵仆仆,特彆是崔善善,整個人好似飽經風霜,經曆了無數磋磨。
“咦,為何還有人下來?”
“你們來得也太晚了,還好考驗還未開始。該不會洞天要等人齊了才開始給我們考驗罷,這樣的考驗會不會很難?”
許多弟子們的臉色登時不好看了。
崔善善的目光透過人群,急切地尋找著什麼。
看了一圈,冇看見人,崔善善開始問身旁的劍修弟子。
那劍修對她說:“啊,你說藺師兄啊,他為了將我們都帶下來,內力透支得很嚴重,如今考驗還未開始,他就坐在那邊的峭壁上,上麵有個小石台,他在那裡休憩,喏!”
他指了指崔善善身後的反方向。
崔善善道了聲謝謝,心下卻忐忑得根本不敢回頭看。
很快,她們幾個人的到來,在弟子之間引發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崔善善放下傷員,心裡醞釀了片刻,才順著那名弟子的指引轉過身。
一抬頭,便發現了靠坐在峭壁上閉眼打坐的藺玉池。
似乎是察覺到她熱切的目光,少年驟然睜眼,眼神一轉,往底下的人群望去。
崔善善一身滄桑,灰頭土臉地站在人群之中,沉默地望著他。
少年依舊是一身靛藍色道袍,足蹬黑靴,身側的洞壁上有一個透光的孔隙。
此時外頭仍是白晝,他恰恰好坐在孔隙的背光處。
細碎的塵光勾勒出他高挺如玉的鼻梁,待他偏頭時,光色影影綽綽,那道高直的鼻梁線幾乎能與微白的塵光融合在一處。
少年眼睫濃密,眉目陰柔,望向人群的神色卻無比冰冷,緘默的眼底透出幾分死寂。
崔善善望著他,內心忽然百感交集,最後交雜著滋生出一種無比苦澀的感覺。
似乎,世上最遠的距離也莫過如此。
並非是肉身與肉身的距離。
Mm......
他與她心的距離。
兩顆心的距離太遠,遠到她根本無法丈量。
很快,崔善善咽下喉中的苦澀,垂首斂目,隱於人群之中。
她熱切的目光消失了。
坐在崖壁上的少年微愣,直起身子,往下望去。
然而他窮儘目力,都再望不見那道身影。
是他看錯了麼?
少年起身,站在峭壁邊沿,眼神焦急地在弟子們之間來回逡巡,內心的直覺愈發強烈。
然而,崔善善早已來到他身後。
她攥住發汗的手心,按耐住緊張的心跳,垂著首,麵龐找在陰影裡,麵上神色朦朧不清。
“師兄。”她張開口,喚了一聲。
少年脊背輕顫,僵硬地轉過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