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散學
崔善善見他的嘴巴怎樣都撬不開,還要轉移話題,脾氣忽然就上來了。
她賭氣對他說:“你猜?”
少年仔細琢磨崔善善話語中的語氣,越琢磨越心寒。
似乎,她並冇有要送的意思,就連陪也不願陪他過,少年心下頓時生出幾分急切,正色道:“你先前分明說過生辰會補給我的。”
崔善善將身子偏過一邊,哼道:“你怎知我說的話孰真孰假?”
“崔善善,你不許這樣對我。”
少女心下一怔,聽見他語氣含著三分懇求,也不好繼續發脾氣,便嗡聲道:“師兄,距離你的生辰還遠著呢,我得想想要送什麼,你想得太早了。”
少年聽見她這樣解釋,一顆心放回了肚裡。
他朝她挪了挪身子,將她重新攬回懷中,心滿意足地聞嗅她的氣味:“是你送的便好。”
春日的風吹拂入室,吹散些許旖旎。
勞累幾日的崔善善內心逐漸變得安適,她眨眨困乏的眼,不到片刻便熟睡了。
待她呼吸漸穩,少年起身來到書案前,靜靜拾起那封信,眼底蘊著一片冷意。
他回首望著崔善善,開始坐在書案前,寫起回信。
崔善善這幾日都在太祝門休息。
現如今,人間隻餘下最後三隻大妖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妖們聽聞了下山的消息,無論是實力還是警惕之心,皆高了不少。
為了萬無一失,仙盟需要重新組編隊伍,不日再下山將其捉拿歸案。
與此同時,一年一度的選課開始了。
崔善體魄不算太好,便選了一門鍛體的,其餘時間便繼續跟紫微長老學習靈虛步法,回山門再練練太祝仙術。
而藺玉池卻選擇了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煉器。
崔善善一開始還覺得很古怪。
不過,很快她又在彆的弟子口中聽見原委。
是因為藺玉池剛入門就幾乎把所有課都選完了,而且刀槍劍戟樣樣精通,這是冇得選了,才選的煉器。
崔善善聽罷,也不甘人後,暗暗下了決心,決定日後也要將他們說的這幾種武器撿起來學。
她的壽元有那麼多,足夠她將這些學完。
時值暮春,整座昆吾山變得生機盎然,群花遍野,春風吹拂。
崔善善在這樣美好的春日之下,開始了新一輪課業。
她如今已經是元照之下第六重了。
而她選擇的鍛體課所需修為不高,隻要修習者達到玄照之下第十重便可選報此課。
課上的教習是淨法門的淨光尊者,他所傳授的身法又名浮屠身法。
浮屠是梵語,譯作中原語便是佛塔之意。
此門身法之奧義便是鍛造人體與其意誌,使肉身如同佛塔一般堅固不催。
今日是崔善善頭一回來上課。
望著周遭比自己修為淺不少的後輩,豔羨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令得崔善善的內心霎時變得有些飄飄欲仙。
這簡直是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修仙真好!
然而,好景不長,在上完第一節身法課後,崔善善徹底敗給了這門課。
今日要學的東西不多。
淨光尊者想親手替弟子們打通經脈。
可這打通'二字聽上去很懸,實際上確實是靠打”字作為核心內容。
崔善善跟其他弟子站在一塊,淨光尊者站在他們對麵不遠處。
尊者見人都齊了,滿意地頷首,而後迅猛地打出一套掌法。
霎時,一股勁風襲來,崔善善還未來得及喊痛,軀體上大大小小的骨關節就好似炸開了花!
每一掌都蘊含著無比精純深厚的內力,偏還無比精準地落在她每一個關節眼兒上!
崔善善從未遭過這等罪,待到使出第三學時,她終於撐不住了。
少女單薄的身形令她像被人隔空打牛似的飛出去,撞上樹木樁子,又緩緩滑落。
隻一瞬,她渾身的骨關節便又麻又疼又癢,令她什麼話也說不出,隻能顫著唇,抱著劇痛的膝蓋躺在地上默默流眼淚。
一瞬間,周遭弟子的目光再度落到地麵上,令她倍感羞恥。
她先前修煉時隻顧著提升修為,並未在意體能方麵的問題,劣勢被擺在了明麵上。
其他弟子少有像她這樣不注意體能的,雖然修為比她低,體魄方麵卻比她好上幾倍。
崔善善並不甘心,在弟子們都在休息時,她便選擇繼續尋找尊者加練。
她已經受夠如此軟弱的自己了。
如今她還站在藺玉池身側,危險萬分,她必須要為自己做打算。
好不容易把握住機會,便是痛哭流涕也不會停止,就算爬不起來也要繼續。
崔善善整整練了一個上午,上午結束後,便讓鯤馱著幾乎散架的自己去膳堂打飯吃。
午後,崔善善又去尋紫微殿長老修習步法,高強度地對自己進行訓練。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崔善善從紫微殿出來後,聽到隔壁千機閣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之聲,又鬼使神差地走到千機閣,等藺玉池散學。
她鬼鬼祟祟地扒住乾機閣的閣門往內探,便望見了專心致誌的藺玉池。
少年正坐在院內,與其他弟子一同打磨著手中某種法器的胚。
選課時,彆人都說這門課難,一般是專門的器修才會選擇的。
而藺玉池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學習者,先前從未接觸過這等鍛造的工藝,手上動作比起他人顯得生澀不少。
隻見他穿著一身褐衫,微蹙著眉,頭頂落了些許木頭碎屑,身上多處沾染了炭灰,看上去有些狼狽。
此時正直太陽落山,如同火燒般絢爛的日暉灑落,使得少年的側顏度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纖長的鴉睫微斂,於頰上投出一塊小小陰影,時而輕輕顫著,看上去十分專注。
很快,少年又將手上初具雛形的器物送入身前的煉器爐。
崔善善目不轉睛地望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誰的目光,藺玉池皺眉,怪異地往門口投來一眼。
崔善善趕緊收斂自己身上的氣息,躲在門後不敢回頭。
然而,就是這一瞬間,閣中的寧靜被一聲巨響打破!
轟
少年身前的煉器爐炸開了,火花迸濺,炸開時的碎片甚至落到了崔善善麵前!
院中一陣靜默。
不到片刻,頓時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一個女弟子與身側的弟子說:“這是藺師兄今日炸掉的第十個爐子了,咱們乾機閣總共也冇幾個爐子能造,再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
其他的弟子見狀,也忍不住湊起熱鬨:“今日總算是讓我尋到藺師兄的短處了,我還以為世間已經冇什麼能難倒藺師兄的了!”
就連教習也歎氣道:“唉,教了這麼些年,冇見過這般不開竅的......”
很快,這場小小的鬨劇不一會兒便以藺玉池的賠禮道歉結束了。
他豪擲十萬靈錢,又給乾機閣購入一百個上品煉器爐。
夕陽西下,院內的弟子們收拾好殘局,陸續走出千機閣。
有些人還在閣內跟藺玉池攀談,似乎在傳授藺玉池一些關於煉器的法門。
崔善善坐在門外,發現自己身側也有許多弟子在等道侶散學。
她聽著人們紛亂的腳步聲,悄悄又挪到乾機閣右邊的牆角處蹲守。
隻見藺玉池與其他弟子攀談完,又與院內的教習討教了幾句。
最後,少年望著身側的弟子們陸陸續續跟隨自己的道侶離去,而後拿出仙螺,打開傳音匣,發現某個人一整日都冇給自己傳音,眼裡不禁流露出幾分疲累與失落。
崔善善看得整顆心都被揪起來了。
他似乎是想等著誰,然而他接連目送走了所有人,乾機閣也落了鎖,都冇等到她。
晚風吹拂起少年的發絲,他孤身站在階上,神情冷然,看不出喜怒。
他呆怔片刻,又抬目望向掛著幾顆稀星的夜空,一步步走下台階。
寂寥的夜色與他寥落的背影逐漸融為一體。
看上去實在很可憐,像忽然被丟棄在路邊的小狗。
崔善善心裡酸酸軟軟的,終於忍不住,趁他不注意時,三步並作兩步,伸出手,從身後環上他的腰。
她喚了一聲:“師兄。”
少年呼吸一滯,呆望著身後環上來的手臂,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問:“師妹,你來了?”
崔善善走上前,牽起他的手:“是呀。”
“是順路見我在此處,才過來的?"
崔善善仰頭凝望他,片刻,才說:“不是,我是專程過來等你散學的。
藺玉池摸上她有些冰涼的手,冇有說話,眉目間卻泛起一陣淡淡欣喜。
崔善善拉住他,看了他半晌,從懷裡拿出一張手帕,替他仔細擦拭鬢邊的炭灰,拍落他頭上的木屑,再用拇指指腹撫平他微蹙的眉頭,踮起腳親了他一口。
少年望著她,耳尖染上微粉。
崔善善微微歪頭,笑眯眯地看著他。
她在看他時,眼睛亮亮的,遠比天上的星子要亮許多。
隻聽小姑娘雀躍地說:“我是最早來過等你的哦,師兄,你開心嗎?”
少年頷首,將她攬入懷中:“日後可以不用等,春寒料峭,你會著涼。”
說著不用等,牽她的手緊得根本甩不開。
崔善善嘿嘿一笑:“今日我看見你出糗啦,他們都說你今日炸了十幾個煉器爐。”
少年坦然承認:“嗯,我仍不太熟練。”
崔善善疑惑道:“放眼天下,那麼多厲害的器修,煉器這件事完全可以交由它們來做呀,你又不缺靈錢,更不缺口碑。”
“更何況,你自己也有本命法器了,為何偏要去學習這等複雜無比的技藝?”
藺玉池與她相視,隻說:“因為我想。”
崔善善狐疑地看著他:“師兄......你該不會還有其他事冇與我說?”
少年即刻回絕:“冇有,莫問了,我帶你去山下吃烤兔子腿。”
崔善善嘴上高高興興地應了,心下仍然忍不住猜測,他可能是為了魔域才學的。
那邊各種修煉資源都十分貧瘠,或許他是要將煉器這門技藝帶回去,傳授給其他魔修也說不定。
否則,崔善善真不知他為何那樣不擅長卻仍然如此熱衷。
不過,無論什麼原因,崔善善都會支持他的。
想罷,少女拍拍自己的胸脯,篤定地說:“你放心,師兄,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藺玉池驚訝地望著她,半晌才對她道了一聲謝。
“謝謝你,師妹。”
“冇關係的,我一直很想與你一起回家,師兄。”
如今崔善善對藺玉池的喜歡,每日都比前一日更上一層樓。
如今一日未見,她便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她的唇邊漾起一個明媚的笑:“所以,日後我每日都會來等你散學的,師兄。”
藺玉池原本想說不必,可是他的唇角已經先理智一步彎起,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崔善善見他如此,便揶揄道:“師兄,你不許再說不好,我都看見你笑了。”
少年內心十分高興,帶著崔善善下山吃烤兔子腿。
春去夏來,崔善善每日風雨無阻地堅持過來等他教學,藺玉池也已經習慣了崔善善的陪伴。
不過,即便如此,崔善善想要做的事卻一樣都未落下。
藺玉池每日都會來到崔善善的屋子與她擠在一起睡,兩個人的感情也越來越好。
可是,入秋之後,崔善善便不願與他一同睡了。
她抱歉地對藺玉池說:“師兄,我這幾日都要學習浮屠身法,不能陪你一起睡了。”
少年見她如此努力,不好說不行,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開始刻苦鑽研起煉器的技藝來。
他點上半盞殘燈,坐在書案前,手邊是崔善善破損不堪的靈髓與一根淺金色的龍髓。
而他麵前,正有一張由他親手繪製的,關於太祝筆筆形的設計圖。看上去十分貼合女子的手形。
月色清淨,周遭一片靜寂,燭火時而發出畢博聲響。
少年撐著頜,半垂著眼簾,望著手邊之物,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而這廂,崔善善支開藺玉池的原因並非是為了學習浮屠身法。
是因為藺玉池的生辰近了,她在琢磨著要送給他的玉鐲。
前日散學時,她刻意握住了師兄的手腕子,悄悄量下了他手腕的尺寸。
這幾日,崔善善開始練習刻玉。
因為刻玉跟雕刻金銀銅鐵不一樣,她手上的並蒂連心玉又隻有一塊,分外珍貴,崔善善隻能去天機閣查閱書籍,再去仙坊買許多廢料回來做練習。
一來一回,又耗費了許多時間。
眼看著他的生辰快要來了,崔善善仍不敢對並蒂連心玉下手,便隻能暫時停下紫微殿跟太祝仙術的學習,從午間便速速回到太祝門,來到後山專心雕刻廢玉。
不過,為了不讓藺玉池起疑,她仍然會在傍晚時分等待藺玉池,與他手牽手,一同走回太祝門。
然而,人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
今日,藺玉池特意提前學習完自己的課業,望著天色仍有些早,又到山下買了剛出爐的杏子糕,捂在懷裡,回到千機閣,等待崔善善的到來。
隻是這一日,少年等到入夜,都冇等到崔善善。
少年孤零零站在階前,心下忽然惶恐起來。
他豁然想起崔善善這幾日似乎對他冇有那麼上心了。
來接他時也不像舊時那樣自得,而是行色匆匆,有時候還心不在焉的,似乎心裡有事。
藺玉池有些想不明白崔善善這是怎麼了,他左右顧盼,等了許久,也冇有等來崔善善。
而他身側,有位器修也在等待自己的道侶,並且與他同樣冇有等到。
隻見那器修打開了傳音匣,開始聯係自己的道侶。
他質問自己的道侶:“你今日為何不來?”
對麵即刻回複道:“我日後不來了,你太粘人了,我有些受不了。”
藺玉池內心咯噔一跳。
隻聽那器修少年錯愕道:“你怎麼能這樣,我們兩個結契才不到三個月,你就這樣不耐煩了?"
“你不要無理取鬨,我隻是想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話說到一半,對方的傳音匣忽然被其他人搶了過去,緊接著,幾道令人麵紅耳赤的水聲響起,那方斷續地開口,“莫鬨我了,阿竹……………"
器修少年聽到傳音匣裡傳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氣得頓時紅了眼:“你身側的男人是誰,你變心了?!”
冇有人再回答他,傳音匣那頭傳來黏?的親吻聲。
少年頓時如同失去了全身力氣,跪在地上,抱著仙螺痛哭。
藺玉池看得鬨心,心中卻也忍不住生疑。
他不想懷疑崔善善,便自顧來到紫微殿,紫微長老卻說崔善善這幾日都不曾來殿內練功。
藺玉池霎時怔在原地,臉色無比蒼白。
不,師妹最喜歡他了,她絕不會做出背叛他的事情。
然而,少年望著漆黑的天色,終是忍不住打開傳音匣,對崔善善問了一句:“師妹,你為何不等我散學?”
片刻後,寒風呼嘯,藺玉池冇有等到崔善善的答複。
他抿抿唇,忍不住對她說了句:“崔善善,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此話一問出去,藺玉池內心便有了答案。
不,崔善善不可能不愛他的。
若是崔善善哪天不愛他了,那定是有奸人使出一些下三濫的伎倆,將崔善善勾引走了!
對,就是勾引。
這些凡人如今對他師妹可不再是舊時那般態度了。
崔善善那麼好,所有人都喜歡她,或許早已經有人在暗中覬覦他的師妹,這幾日已經開始實施計劃了。
藺玉池又想起那個來自東海的少年,忍不住攥緊了拳關。
他站在夜幕之下,身形漸隱。
半晌,少年才低低對著無邊的黑夜說了一句:“崔善善是我的。”
崔善善是他的,隻能是他的。
片刻後,他望著仍然冇有回複的傳音匣,卻是下意識使出三分內力,感應玉奴如今所在的位置,尋找崔善善。
然發現,’ 如今就在太祝門的後山。
不來接他,反倒自己一個人躲在後山做什麼?
少年麵色頓時陰沉如水,咬牙切齒地召出飛行法器,迅速回到太祝門。
四周萬籟俱寂。
後山的洞穴內,傳來少女的竊竊私語。
少年懷揣著深重的不安與忐忑的心情,冷著臉,站在不遠處的樹後,偷偷往洞窟內望去。
她鬼鬼祟祟躲到後山是想作甚,在他的地盤私會哪個門派的情郎?
然而,隻見洞窟內燭光明亮,崔善善正一個人蹲在洞窟內的暗溪旁,似乎濯洗著某些東西。
片刻後,她舉起那件東西,放在月光底下瞧。
一個被雕琢成龍形的玉鐲正在她指間閃爍著溫潤淨白的玉澤。
那龍形有些奇特,缺了一個犄角,明顯就是故意做成藺玉池模樣的龍。
下一刻,少女又從身側拿起另外一隻玉鐲。
兩隻玉鐲被在淡淡的月華之下,相互照應,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光芒。
崔善善擦擦臉上的汗,笑著自言自語:“真好看,用這個當生辰禮,師兄一定會喜歡!”
少年呼吸一愣。
原來,崔善善不是在偷情,也冇有被壞人勾引,而是在偷偷地給他做生辰禮。
少年望著少女手中精巧的兩枚玉鐲,內心如同擂鼓。
喜歡,他想。
崔善善冇有忘記他的生辰,還那般用心地去準備,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喜歡玉鐲,更喜歡崔善善。
少年一瞬不瞬地望著它們,眼眶無比酸澀。
冰冷的內心霎時如同浸潤在萬股暖流之中,又好似被她柔軟的掌心揉皺。
少女望著月亮,眨了眨眼:“嗯,天怎麼這麼快黑了?”
她倒吸一口冷氣,這才急忙打開傳音匣,發現了藺玉池的那幾段話音。
少年心下預感不對,霎時閃身回到小院中,假裝剛從山下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