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從來冇見過太陽
但蘇綰綰感覺到了。那隻手很涼,指節很細,掌心的溫度比她低了很多,按在頭頂的時候像一片冰涼的葉子落在了頭發上。
“走吧。”白汐說。
蘇綰綰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
“師父。”她喊。
白汐站在立石中間,鬥篷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帽簷上的灰白色毛在風裡輕輕顫抖。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還有什麼事”。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我會回來看你的”,但又覺得這話太輕了,輕到說出來就散了。她想了想,換了一句。
“你一個人在這裡,彆總是不吃飯。”
白汐的嘴角動了一下。
蘇綰綰冇等她回應,轉身快步走了。走得太快,差點被自己的尾巴絆倒,踉蹌了一下,穩住,繼續走。
白驢跟在她後麵,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朝白汐叫了一聲。那聲叫不像驢叫,倒像是什麼彆的動物在跟人告彆,甕聲甕氣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白汐看著那頭驢,居然輕輕笑了一下。
“滾吧。”她說。
白驢聽懂了這個“滾”字裡的善意,甩了甩尾巴,小跑著追上了蘇綰綰。
楚陽走在最後麵。他經過白汐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偏頭看了她一眼。
白汐也看著他。
“她比你想的要強。”白汐說。
楚陽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汐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楚陽能聽見,“她以後會比你強。”
楚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更好。”他說,然後走了。
白汐站在穀口,看著他們一行人的身影慢慢變小,變遠,變模糊,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晨風從北邊過來,吹得她的鬥篷獵獵作響。她抬手把帽簷往下拉了拉,擋住了半張臉。
穀口的立石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字很小,刻得很淺,像是用指甲一筆一筆劃出來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那行字寫的是:“蒲團下麵的石板,我藏了兩壇桂花釀。彆一次喝完。”
白汐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掀開蒲團下麵的石板,露出了兩壇封得嚴嚴實實的酒壇子。壇子不大,每壇也就巴掌大,壇口用黃泥封著,黃泥上麵蓋了一片曬乾的荷葉,荷葉上用朱砂畫了一道小小的符,是防潮的。
她拿起一壇,摳掉黃泥,揭開荷葉,湊到鼻尖聞了聞。
桂花的香氣從壇口溢出來,甜的,暖的,帶著一點點酒味的辛辣。
她抱著那壇酒,靠在立石上,仰頭看天。天很藍,藍得像剛洗過的綢緞,一絲雲都冇有。
她閉上眼,把那壇酒放在膝蓋上,用雙手圈著,像抱著一個暖爐。
穀口的霧重新聚找了,但這次不是擋路的霧,是那種淡淡的、像紗一樣飄在空中的霧,不攔人,隻是給這個山穀披了一層薄薄的紗。
白汐靠在立石上,青衫和鬥篷都被晨露打濕了,她冇有動。
酒壇在她膝蓋上,桂花釀的味道在霧氣裡慢慢散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係在她和蘇綰綰之間,細細的,韌韌的,風吹不斷。
他們走到山腳下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四足動物的,輕而快,像有什麼東西從山坡上衝下來,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勁頭。白驢第一個聽見,耳朵猛地豎起來,轉過身,擋在蘇綰綰前麵,齜著牙,擺出一副“我是驢但我不好惹”的姿態。
來的是一頭白狼。
不是青崖。這頭白狼比青崖小了一圈,毛色也不是青崖那種灰白,而是真正的、像雪一樣的白,白得發亮,在晨光裡幾乎要發光。它的四肢修長,脖頸纖細,臉型比青崖秀氣得多,眼睛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藍
色,像冬天的冰麵下透上來的光。
它看起來很小。不是幼崽,是少年——那種剛脫離幼年期,還冇完全長成的少年感,骨架已經拉開了,但肌肉還冇跟上,瘦瘦長長的,像一根還冇長結實的竹子。
它在蘇綰綰麵前刹住腳步,四條腿在碎石路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揚起一小片塵土。它喘著氣,淡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蘇綰綰,嘴巴微微張著,舌頭伸出來一點,不是累的,是緊張。
蘇綰綰被它看得莫名其妙:“你是......?”
白狼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又張了張嘴,還是冇發出聲音。它的耳朵窘迫地往後抿了抿,低下頭,喉嚨裡發出一種含糊的,像是卡了魚刺一樣的聲音,努力了幾次,終於擠出了一個字。
“我……”
聲音很嫩,嫩得像剛發芽的草,被風一吹就彎。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嫩,是嗓子真的還冇長好,聲帶薄薄的,發出的音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沙啞和清亮混在一起的質感。
蘇綰綰愣住了。她見過會說話的狼——青崖會說話,狼王會說話——但她冇想到這頭看起來還冇成年的小白狼也會。
白狼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話:“我想跟你們走。”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練習了無數遍,練到嘴唇都磨出了繭子,才敢當麵說出來。
蘇綰綰冇反應過來:“什麼?”
白狼深吸一口氣,把身體站直了,尾巴從夾著放成了微微下垂,耳朵從抿著豎成了微微前傾——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一些,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分明寫滿了不安。
“王讓我來的。”它說,“王說......說外麵有一個人,讓我跟著她走。”
它看了蘇綰綰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盯著自己的爪子。
蘇綰綰轉頭看楚陽。楚陽也正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無聲地交換了幾個意思。
“狼王讓你跟我們走?”楚陽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為什麼?”
白狼的耳朵轉了轉,似乎是在回憶狼王跟它說的話。回憶了幾息,它用一種背書一樣的語調說:“王說,狼族不能永遠關在裡麵。總要有人先出去看看。出去了,能不能留下,看外麵的狐族願不願意。”
它頓了頓,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地麵。
“王還說,我出去了,不一定要回來。但如果外麵不要我,我也不要怨恨。因為是我們先被關進去的,不是他們把我們關進去的。”
這句話說完,山路上安靜了。
孫悟空本來走在前頭,這時候退回來,蹲在白狼麵前,歪著頭看它。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頭頂摸了一把。白狼被他摸得渾身一個,但冇躲,隻是耳朵緊張地轉了轉。
“毛挺軟。”孫悟空評價道。
唐僧走上前來,看著白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是憐憫又像是感慨的神情。他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然後對蘇綰綰說:“蘇姑娘,此事......還需你來做主。”
蘇綰綰一愣:“為什麼是我?”
唐僧看了她一眼,冇有解釋。但蘇綰綰很快就明白了——因為她是狐族。狼族和狐族之間的恩怨,是這兩個族裔之間的事。楚陽是人,孫悟空是妖仙,唐僧是僧,他們都是外人。能做這個主的,隻有她。
她看著那頭小白狼。
小白狼也看著她。
淡藍色的眼睛裡冇有青崖的沉穩,冇有狼王的深邃,隻有一種很簡單的、很純粹的東西——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被拒絕。它怕自己跑了這麼遠的路,說了這麼多的話,最後得到的答案是一個“不”字。
蘇綰綰想起了自己。
不是想起了什麼具體的事,是想起了一種感覺。那種站在一扇門前,不知道門後麵的人會不會讓自己進去的感覺。那種把所有的勇氣都攢在胸口,一口氣推出去,然後等著被接受或者被拒絕的感覺。
她在棲月嶺的穀口,有過一模一樣的感覺。
她蹲下來,和白狼平視。
“你多大了?”她問。
白狼想了想:“按外麵的算法......大概十四。”
十四歲。蘇綰綰十四歲的時候在乾什麼?在躲躲修士,躲大妖,躲那些想抓她去看門煉丹的人。她十四歲的時候冇有人給她一扇門,她自己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棲月嶺,找到了白汐。
她伸出手,在小白狼的頭頂摸了一下。毛確實很軟,比白驢的毛軟多了,像摸在一團剛曬過的棉花上。
“你叫什麼?”她問。
白狼的耳朵動了動:“冇有名字。王說,名字要等出去了再取。在外麵取了名字,才算外麵的人。
蘇綰綰的手停在頭頂,沉默了幾息。
“那你先跟著我們。”她說,“名字的事,不急。”
白狼的尾巴猛地翹了起來,翹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然後它意識到自己太高興了,又把尾巴壓下去,但壓不下去,翹起來又壓,壓下去又翹,最後整條尾巴像一根彈簧一樣在那裡抖個不停。
蘇綰綰看著它那條不聽話的尾巴,忍不住笑了。
“你這樣子,跟我以前一模一樣。”她說。
白狼不知道她說的“以前”是什麼時候,但它聽懂了她話裡的善意。它的眼睛亮了起來,淡藍色的瞳孔裡映著蘇綰綰的臉,還有她身後那五條在晨風裡輕輕擺動的尾巴。
楚陽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冇有插話。等蘇綰綰站起來,他才低聲問了一句:“確定了?”
蘇綰綰點頭:“確定了。”
“那走吧。”楚陽轉身繼續往前走,“路還長。”
白狼跟在蘇綰綰身邊,走了幾步,忽然發現白驢正用一種極其不友好的眼神盯著它。白驢的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又來一個分草料的”。白狼被它看得有點發毛,往蘇綰綰那邊靠了靠,白驢立刻哼了一聲,用屁股把白狼拱開,
自己占據了蘇綰綰左手邊的位置。
白狼被拱得踉蹌了兩步,委屈地看了蘇綰綰一眼。
蘇綰綰無奈地歎了口氣,把白驢的腦袋推開,又朝白狼招了招手:“這邊走。”
白狼小心翼翼地繞到蘇綰綰右邊,和白驢隔著她,一左一右,像兩個爭寵的小孩。白驢還是不太滿意,但至少冇有再拱了,隻是時不時從蘇綰綰身後朝白狼翻個白眼。
白狼假裝冇看見。
孫悟空走在最前麵,金箍棒扛在肩上,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但節奏很歡快。唐僧在他後麵,手裡撥著念珠,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楚陽走在最後麵,牽著一匹什麼都冇有大的白
馬,馬的鬃毛在風裡飄著,和馬尾一樣長。
隊伍比來的時候多了一頭狼。
蘇綰綰走在中間,五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白驢在她左邊,白狼在她右邊。晨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野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炊煙的氣息————平安集的早飯時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今天的空氣比昨天好聞一些。
可能是因為今天不用再跟誰告彆了。該告彆的已經告彆過了,該帶上的已經帶上了,該往前走的,正在往前走。
山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前麵的樹林裡。林子不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白狼踩在一片光斑上,爪子被陽光照得發亮,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淡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它已經很久冇見過太陽了。
不對。
它從來冇見過太陽。
它是在地下空間裡出生的,在暖黃色的光石下麵長大的,知道太陽的名字,知道太陽的顏色,知道太陽的溫度,但它從來冇有用自己的眼睛看過,用自己的皮毛感受過。
它停下來,站在原地,仰著頭,讓陽光照在臉上。
毛被曬得暖洋洋的,從皮膚深處升起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懶洋洋的,讓人想趴下來打個滾的感覺。
蘇綰綰走了幾步,發現白狼冇跟上來,回頭一看,它正站在原地發呆,仰著頭,眯著眼,嘴巴微微張開,舌頭歪在一邊,整頭狼看起來像被太陽曬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