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死一般的寂靜
這已經是大旱持續的第四個月了。
天空中那輪原本應該帶來生機的太陽,此刻卻像是一隻惡毒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大唐的疆土。
地麵上的裂縫已經覺得能塞進成年人的拳頭,曾經綠油油的土豆和玉米葉子,此刻也因為極度的缺水而痛苦地卷曲著,邊緣泛著絕望的枯黃。
整個關中平原,就像是一座被放在文火慢慢烘烤的巨大烤爐。
每一口呼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灼熱和沙塵。
但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綜合實驗工廠卻像是一顆瘋狂跳動的心臟,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狂暴活力。
“一號高爐,加焦炭!溫度不夠!給我把風箱拉到最大!我要這爐鋼水的溫度超過三千度!”
楚陽赤裸著上半身,渾身上下塗滿了防燙的油脂和黑灰。
他站在滾燙的高爐前,像一個瘋狂的惡魔指揮官,衝著那些同樣赤膊上陣,汗出如漿的工匠們嘶吼。
“楚先生,溫度太高了,爐壁的耐火磚快要撐不住了!”一個老管事焦急地喊道。
“撐不住也得撐!拿涼水澆外壁!今天要是煉不出高碳合金鋼,大唐的百姓就要被活活渴死!”楚陽雙眼布滿血絲,一把奪過旁邊工匠手裡的鐵鉗,“開爐!出鋼!”
轟——!
刺目的橘紅色鋼水,如同岩漿一般從高爐的傾倒口中噴湧而出,順著耐火泥鋪就的導槽,狂暴地流向下方那一個個巨大的、形狀怪異的模具中。
那不是普通的鋼錠模具,而是用來鑄造巨型齒輪、傳動軸,以及那最為關鍵的——深水鑽頭!
“大唐工部尚書段綸何在?!”楚陽轉頭大吼。
“下官在!”平日裡錦衣玉食的段綸,此刻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小跑著過來,臉上全是煤黑。
“我讓你調集的三十萬斤生鐵,和西域運來的全部鎢礦石,到了冇有?!”
“回楚先生,全部就位!不僅如此,陛下下旨,將皇宮內庫裡所有能熔煉的青銅禮器、甚至是部分兵器都拉來了!陛下說,隻要能打出水,這大唐的江山,不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破銅爛鐵!”段綸大聲回稟,語氣中透著一股破
釜沉舟的決絕。
“好!”楚陽猛地一拍大腿,“老李呢?鑽井台的井架木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李大將軍親自帶著神策軍,去秦嶺深處砍伐百年巨木去了,預計今晚就能通過蒸汽拖拉機運回一百根主梁!”
楚陽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疲憊到極點,但眼神中卻燃燒著瘋狂鬥誌的凡人工匠,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冷笑。
“神仙以為掐斷了地表的水,就能讓我們跪下。”
楚陽大步走到那個剛剛澆築完成,還在散發著恐怖高溫的巨大鑽頭模具前,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熱浪。
“他們根本不懂,當一個擁有千萬人口的帝國,將所有的戰爭機器和國家機器,全部轉化為工業生產力的時候,會爆發出怎樣恐怖的力量!”
......
七天後。
王家村,村口那片曾經被大火燒焦,如今又被乾旱徹底撕裂的荒地上。
村民們乾癟著嘴唇,眼窩深陷。
他們已經連續十幾天每天隻喝一小口渾濁的泥水了。
孩子們甚至連哭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像脫水的魚一樣躺在陰涼處喘息。
“裡正......俺們是不是真的熬不過去了?”王二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看著地裡那些即將旱死的莊稼,眼中充滿了絕望。
“老天爺,是真的要絕了他們的活路啊......”
裡正冇有說話,隻是麻木地看著天空。
那天空藍得刺眼,冇有一絲雲彩。
就在這時,地麵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的震動。
轟隆......轟隆......轟隆......
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正在大地上緩慢而堅定地邁步。
王二勉強抬起頭,順著官道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那原本渾濁絕望的雙眼,瞬間瞪得老大。
一頭鋼鐵巨獸。
不,那是一支由十幾台噴吐著濃濃黑煙的“蒸汽拖拉機”組成的鋼鐵車隊!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台體型極其龐大的履帶式蒸汽機車,豬八戒光著膀子坐在駕駛位上,哼哧哼哧地踩著油門。
而在機車的後方,拖拽著一個高達七八丈的龐然大物!
那是由粗大的巨木和鋼鐵骨架拚裝而成的巨大井架。
井架的中央,懸掛著一根粗壯的鋼鐵鑽杆,鑽杆的最底端,是一個呈現出螺旋狀、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型合金鑽頭!
在井架的後方,還跟著幾台專門用來提供動力的巨型高壓蒸汽機,以及裝滿煤炭的車廂。
“楚先生!是楚先生來了!”
王二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聲音嘶啞地大喊。
整個王家村沸騰了。
那些原本等死的村民,像瘋了一樣互相攙扶著,迎向了那支鋼鐵車隊。
“籲————!”
車隊在村口那片最乾硬的空地上停下。
楚陽從第一輛蒸汽拖拉機上跳下來。
他冇有廢話,直接掏出一張圖紙,大聲下令:“工程兵!就地展開!固定井架!連接蒸汽動力管道!”
“是!”
幾百名光著膀子的神策軍士兵,此刻化身成了最熟練的建築工人。
他們熟練地將巨大的鋼釺砸進乾硬的泥土裡,用粗大的鋼纜將高聳的井架死死地固定在地麵上。
粗大的蒸汽管道被連接在一起,從鍋爐一直通向井架頂部的巨大齒輪組。
唐僧提著一個木桶走過來,木桶裡是工廠僅存的一點乾淨飲用水。
“鄉親們,先潤潤嗓子。
不要多喝,一點點咽。”唐僧溫和地將水遞給王二和孩子們。
“長老,楚先生這是要乾啥?這鐵疙瘩能變出水來嗎?”王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敬畏地看著那高聳入雲的井架。
“這是要向地下,向九泉之下,去要水。”唐僧抬起頭,看著那巨大的鋼鐵鑽頭,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天上不給,我們就自己去取。
“準備完畢!”
半個時辰後,工程兵統領大聲報告。
楚陽大步走到那台控製著鑽頭的巨型蒸汽機前,雙手握住了那個沉重的機械拉杆。
他抬起頭,看了看萬裡無雲,仿佛在無情嘲笑凡人的天空。
“老天爺,你看好了。”
楚陽猛地將拉杆推到底!
“給老子,鑽!!!”
呲————轟隆隆隆!!!
伴隨著鍋爐發出恐怖的咆哮,高壓蒸汽瞬間湧入氣缸。
巨大的活塞開始瘋狂地往複運動,帶動著井架頂部的齒輪組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隨後,那根懸掛在半空中的巨大鑽杆,開始以一種令人膽寒的速度旋轉起來。
砰!
合金鑽頭狠狠地砸向了地麵!
大地震顫。
原本乾硬得連鐵鍬都挖不動的黃土層,在蒸汽動力驅動的合金鑽頭麵前,簡直就像是豆腐一樣脆弱。
鑽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向地下切削、深入。
大量的乾土被螺旋形的鑽杆帶出地麵,堆積在一旁。
“下去了!下去了!”王二激動得渾身發抖。
“加壓!繼續往下切!”楚陽大吼。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起初的推進非常順利,黃土層根本無法阻擋工業機器的暴怒。
但是,當鑽頭深入到地下五十丈左右的時候。
鐺————!!!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從地下深處猛地傳上來。
緊接著,整個高達七八丈的井架開始劇烈地搖晃,連接齒輪的傳動皮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甚至冒出了白煙。
“停!快停下!”老管事嚇得大叫。
楚陽迅速拉回操縱杆,蒸汽機停止了咆哮,鑽頭也停止了旋轉。
“怎麼回事?”段綸緊張地問。
楚陽走過去,趴在井口聽了聽,臉色微微一沉。
“是岩石層。
而且是非常堅硬的花崗岩。
四海龍王這幫孫子,不僅僅是抽乾了水,他們用法力把地下的岩層重組了,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封脈石’,把地下水死死地壓在了下麵。”
楚陽冷笑一聲:“他們以為,用石頭就能擋住凡人的腳步?”
“楚兄弟,讓俺老孫下去,一棒子把那破石頭敲碎!”孫悟空掏出金箍棒,就要往井裡跳。
“猴哥,回來!”楚陽一把拉住他,“我說了,這是凡人和神仙的戰爭,我們不用法力!你敲碎了這一個,大唐要打成千上萬個井,你敲得過來嗎?”
楚陽轉頭看向段綸:“工部,把二號鑽頭,也就是我用高碳合金加上鎢鋼打造的‘破岩鑽”換上!給鍋爐加壓,超過紅線百分之二十!”
“楚先生,超過紅線,鍋爐有爆炸的危險啊!”
“炸了老子負責!換鑽頭!”
一柱香後。
一個通體呈現出暗灰色、鑽尖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的全新鑽頭被接駁完畢。
楚陽深吸一口氣,再次推下了操縱杆。
轟隆!
這一次的震動,比之前劇烈十倍!
地下的鎢鋼鑽頭與堅硬的神仙封脈石展開了最殘酷的物理絞殺。
尖銳的刺耳聲讓人牙酸,大量的火星在深深的井底進發,甚至有焦糊的味道順著井口傳上來。
“頂住!給鑽頭注水降溫!冇有水就注泥漿!”
機器在咆哮,凡人在嘶吼。
那堅不可摧的封脈石,在蒸汽機不知疲倦的狂暴扭矩下,開始出現裂紋。
五十丈.......六十丈......八十丈........
“哢嚓!”
當地下傳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斷裂聲時,原本劇烈震動的鑽杆,突然猛地一空,仿佛穿透了某種堅硬的壁壘,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鑽進的速度,瞬間加快!
楚陽死死地盯著井口的深度表,眼睛亮的嚇人。
“一百丈!”
“一百五十丈!”
“兩百丈!”
九天之上。
東海龍宮內。
原本正在飲酒作樂的東海龍王敖廣,突然感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噗”地一口噴出金色的龍血,手裡的夜光杯摔得粉碎。
“大哥!怎麼了?!”其餘三海龍王大驚失色。
敖廣捂著胸口,滿臉的不可置信,眼神中透出一股深切的恐懼。
“龍脈......關中地下的龍脈屏障......被打破了!封脈石被人生生絞碎了!”
“什麼?!”南海龍王駭然,“這怎麼可能?那可是我們兄弟四人合力布下的法陣,就算是普通的天仙也無法打破!難道是那妖猴出手了?”
“冇有法力的波動.....絕對冇有!”敖廣渾身顫抖,“是那種純粹的......物理的力量!像是有幾萬頭鐵甲犀牛,在地下生生地用角把岩石給頂碎了!”
“不好!水眼要被挖開了!”
地麵上。
“楚先生,深度已經到了三百丈了!但還是冇有水啊!”段綸焦急地喊道。
楚陽冇有回答,他的耳朵死死地貼在冰冷的機械管壁上。
“不......你們聽。”楚陽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周圍安靜了下來。
隻聽見,從那三百丈深的地下,傳來了一種低沉的,如同遠古巨龍咆哮般的轟鳴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都閃開!讓開井口!!!”楚陽大吼一聲,一把將身邊的段綸和王二推開。
下一秒。
轟
!!!!!!
一般直徑達到三尺多寬,呈現出清澈透明顏色的恐怖水柱,攜帶著地下三百丈深處的巨大水壓,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直接衝破了井口的束縛,狂暴地衝上了幾十丈高的天空!
陽光穿透那噴射而出的水柱,在天空中折射出一道巨大而絢麗的彩虹。
水!
清澈的、冰涼的,甘甜的地下水!
那衝天而起的水柱在半空中散開,化作一場傾盆大雨,嘩啦啦地砸在這片乾涸了幾個月的大地上。
砸在那些乾枯的土豆子上,砸在乾裂的泥土裡,也砸在了每一個凡人的臉上。
整個王家村,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如神跡般噴湧的水柱。
“水......是水......”
王二顫抖著伸出雙手,接住從天而降的水花。
他不敢相信地舔了舔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