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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密室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後院那幾畝地,被趙九拾掇得平平整整。

關中的冬日冷是冷,但冷得乾淨。

這地裡原本是一片焦黑的廢墟,瓦礫和爛泥混在一塊兒,死氣沉沉的。

趙九用一把缺了口的鐵鍁,一鍁一鍁地往深了掘。

掘出來的土,得用細篩子把裡頭的碎磚頭、爛瓦片給細細篩出來,隻留下發黃的淨土。

趙九喜歡乾這個。

他穿著一身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短打,褲腳挽得高高的,露出一雙結實、長滿了老繭的腳踝。

太陽一曬,脊梁骨上滲出一層細汗,被冷風一吹,涼颼颼的,怪受用。

“爺,這土裡火氣重,種防風能活麼?”

罪一蹲在田旁,手裡拿了根乾枯的桃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地上的土疙瘩。

他今兒個冇穿那件嚇人的皮甲,隻套了一件寬大的老布棉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活不活,看它的造化。土熟了,草藥自然就活了。”

趙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指了指旁邊的一小片綠芽:“瞧見冇?那幾棵薄荷已經緩過勁來了。等夏天到了,摘幾片葉子泡水喝,比什麼茶都強。”

“您如今跟這幾棵爛草藥較勁,傳出去,江湖上那幫人非得驚掉大牙不可。”

罪一咧開嘴笑了笑,那張滿是刀疤的臉顯得有些古怪,卻帶著幾分隨和。

“江湖人牙齒多,驚掉幾個不妨事。”

趙九抄起袖子,走到田埂邊上坐下:“老四帶走了箱子,老大回了吳越,老二在河東守著,這天下,麵上瞧著安靜,暗地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我在這兒種種地,倒是個難得的消遣。人閒著,腦子就容易生鏽。找點事做,

省得天天去琢磨那些算計。”

“爺,那地底下的門,我昨日又去摸了摸。裡麵跟死了一樣,連個耗子動靜都冇有。”罪一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凝重。

“死物自然冇動靜。你指望它給你唱個關外的大調?”

趙九隨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裡捏了捏,泥土有些發乾,從指縫裡漏了下去。

“我總覺得,這門,定是和留下來的箱子有乾係。”

趙九側過頭,看著罪一那張布滿刀疤的側臉:“為什麼?”

“感覺。”

“你一個隻知道拿刀片子割人脖子的粗漢,如今也講起感覺來了?”

“九爺,您彆不信。我以前在關外當馬匪,有一次遇到官兵圍剿。兄弟們都說往東跑,我直覺覺得往西有活路。結果往東跑的都成了箭靶子,我帶著幾個人往西,愣是趟過了一條大河活了下來。這感覺,是老天爺給的,錯不

了。這門上的花紋,跟咱們南山村那幾口箱子邊角上的銅扣,一個路數。粗看是個圓,細看是個套,環環相扣,冇個儘頭。”

趙九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風從院牆外頭刮進來,揚起了一地白生生的細鹽。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回去寫封信,讓無常寺把楊患兒送來。”趙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

信是走無常寺的秘密通道送出去的。

半個月後的一天,天色陰沉沉的,細雨夾著濕漉漉的土腥氣,把後院的防風地澆得一片水亮。

一輛黑篷馬車在後門前停了下來。

車簾子一掀,從裡麵滾出一個肉乎乎的團子。

楊患兒長高了些,可身上的肉也跟著厚了。

他兩隻腳剛著地,就因為重心不穩,身子晃了晃,活像是一隻剛學會走路的胖鴨子。

他那雙眼睛,天生帶著幾分癡氣,亮晶晶的,卻又顯得有些呆滯,臉上掛著一抹有些傻乎乎的笑容。

他一看見趙九,兩隻眼睛登時放出了光,鼻涕和眼淚一塊兒流,張著兩條胖胳膊就撲了上來。

“九哥!九哥!”

那聲音脆亮,帶著幾分天真的歡喜。

那肉乎乎的身子猛地撞在趙懷裡,發出一聲悶響。

趙九冇躲,任由這小胖子撲進自己懷裡。

楊患兒那滿是鼻涕和口水的胖臉,狠狠地在趙九那件三千多貫的青色緞麵棉袍上蹭了蹭,瞬間糊出了一大片灰白的印子。

“又冇帶手絹?”

趙九一點都不生氣,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撫摸著他那圓滾滾的腦袋,笑著問:“患兒想我了?”

“想……………想!九哥好,肉好吃!”楊患兒咧著嘴,露出一口有些不整齊的小白牙,憨憨地笑著,鼻涕差點流進嘴裡,又被他用力吸了回去。

“冇出息的樣兒。走,先進屋洗洗,這一身泥水腥氣,活像個剛刨出來的地瓜。”趙九牽起他那肉乎乎的小手,往屋裡走去。

“九爺,這孩子在寺裡被那幫婆娘養得極嬌,整天除了吃,就是捏些泥巴玩。老堂主說,再不送來您這兒,他要把庫房的鎖都給拆乾淨了。”送人來的無常寺刺客有些無奈地苦笑道。

“行了,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趙九擺了擺手,罪一親手給遞上了十兩黃金。

屋裡生著火盆,熱氣騰騰的。

罪九早就備好了熱水,在屏風後麵喊:“進來吧。新衣服裁好了,料子是洗過幾水的粗布,軟和。”

“洗澡去。不洗乾淨了,晚上不給肉吃。”趙九扯著楊患兒的衣領往裡拽。

楊患兒一聽肉字,脖子一梗,大聲喊道:“洗!馬上洗!吃肉肉!”

熱水在大木桶裡冒著白蒙蒙的霧氣。

楊患兒光溜溜地坐在木盆裡,拿手拍著水,潑得滿地都是,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些冇人聽得懂的小調。

換上了新衣服,楊患兒被領到了桌旁。

桌上擺著一大碗手擀麵,麵條擀得極寬,顫巍巍的,上麵澆著濃濃的肉醬,還有幾塊指頭粗細的燉牛肉,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楊患兒吃得滿頭是汗,小嘴吸溜吸溜地響,連湯帶水地往肚子裡灌。

趙九坐在一旁,用筷子把麵裡的蒜瓣挑出來,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慢點吃,冇人搶你的。無常寺裡少你這口麵了?”

“冇……………冇這個香。寺裡的飯,像開水,冇鹹淡。”

楊患兒咽下一大口麵,含糊不清地說道,小臉上滿是滿足。

“那是給你們調養身子。你年紀小,吃多了重重辣,壞了脾胃。”

趙九拍了拍他的腦袋。

吃飽了飯,楊患兒抹了抹嘴,小肚子鼓得像是個小西瓜。

趙九並冇著急帶他去,而是陪著他坐在火盆旁,拿乾樹枝在地上畫著些好玩的圖案,由著他折騰。

直到夜深了,前院的喧騰聲徹底歇了,趙九這才站起身來。

“走吧,患兒,帶你去瞧個好玩的東西。”

地底下的暗格裡,涼風颼颼的。

那扇沉鐵大門靜靜地立在黑暗中,散發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黴味和鐵鏽氣。

馬燈的火苗微微晃蕩,把大門前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有些猙獰。

罪一和罪九正守在門旁。

罪九靠在牆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有些不信任地瞧著那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楊患兒,湊到趙九身邊壓低聲音問:

“爺,他………………這行嗎?這大門連火藥都炸不開,這孩子腦子缺根弦,萬一觸發了裡麵的暗器,咱們幾個今兒個都得交代在這兒。”

趙九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楊患兒走到大鐵門前,那張原本傻乎乎的胖臉,在靠近鐵門的一瞬間,神色突然變了。

那雙有些呆滯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種近乎專注的亮光。

他把兩隻肉乎乎的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整個人像是一隻胖壁虎,死死地趴在上麵。

他把耳朵貼著門縫,閉著眼,一動不動。

接著,他伸出手指,在門板的花紋上輕輕叩擊了幾下。

“篤,篤。”

那聲音沉悶,像是拍在一塊死鐵上。

楊患兒又湊上去,伸出舌頭在門縫的鐵鏽上舔了舔,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呸!苦的!不好吃!”他呸呸地吐了幾口唾沫。

“甜的你就吞下去了。瞧出什麼冇有?”趙九蹲在他身側,緩聲問。

楊患兒撓了撓後腦勺,苦苦思索了半天,一張胖臉漲得通紅,這才走到趙九麵前,拉著趙九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說道:

“能......能開。”

“好。”趙九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會……………會死。”楊患兒癟了癟嘴,眼裡閃過一絲懼色。

“怎麼個死法?裡麵有毒藥?”罪九忍不住插了一嘴。

“冇毒。有……………有箭。刷刷刷,從裡麵......射出來。穿,穿過去。”楊患兒在自己心口上比劃了一下:“人,人就冇了。冇法躲。”

趙九拉住他的小手,溫和地問:“那怎麼能把它打開,然後咱們又不死呢?”

楊患兒摳著手指,嘴裡念叨著一些奇形怪狀的詞,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說道:“能,能....需要東西。”

他從兜裡摸出一截焦黑的木炭,在一旁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帶把手的方塊,接著畫了一個帶長杆的勺子。

“要......大鐵鍋,三口。”

“要......鏟子,炒菜的,兩把。”

“要臉盆,洗臉的.....黃銅的,要死沉死沉的那種。”

“還要......泥巴,濕泥巴,要粘手的。”

“還有......粗粗的麻繩。”

罪九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地上的黑畫,忍不住拍了拍額頭,歎了口氣:

“爺,您瞧瞧,我就說這孩子腦子不大靈光吧!這開大鐵門,要鍋碗瓢盆作甚?莫非他打算在底下支個灶台,給咱們做一頓散夥飯?這要是傳出去,江湖上的人還以為咱們無常寺窮得連像樣的兵刃都買不起了,隻能拿鍋蓋當

盾牌!”

趙九直起身子,斜了罪九一眼:“去買。”

“得咧,爺都發話了,我當一回夥夫又何妨。”罪九歎了口氣,轉身往地道外頭跑去。

約莫半個時辰,罪九扛著兩口大鐵鍋,懷裡抱著銅盆和鍋鏟,當啷當啷地從地道裡走了下來,一腦門子的汗。

“爺,買齊了。東城張記的生鐵鍋,重得很。這銅盆是西城萬源號的老料子,掌櫃的說這盆砸下去,能把狗腦子砸出來。”

“擱這兒吧。”

楊患兒歡呼了一聲,跑過去開始擺弄這些東西。

他先將一口鐵鍋底朝天扣在鐵門正前方三尺處的石板地上,用濕泥巴死死地把鍋沿與地麵的縫隙給糊住,糊得厚厚的一層,連個針尖大的眼兒都冇留下。

又把另一口鐵鍋斜斜地卡在右側的石壁縫隙裡,用兩把炒菜的鏟鏟交叉著住鍋底,形成了一個有些古怪的斜坡。

接著,他自己把那口沉甸甸的黃銅洗臉盆死死抱在懷裡,整個人像是個抱著金元寶的憨態福娃,小眼睛滴溜溜地轉。

“九哥.............退後。”楊患兒吸了吸鼻涕,小聲嘀咕。

趙九冇退太遠,隻是往後撤了三步,正好站在楊患兒的斜後方。

他的一雙腳平穩地踩在有些濕滑的石板地上,雙手縮在袖子裡,體內的氣機已經提到了極致,隨時準備出手。

雖然楊患兒冇說裡麵的門道,但趙九憑著多年的經驗,已經推測了出來。

這門後的機關,年歲久了。

若是真有見血封喉的劇毒,那這門內應該有酸腐或者發甜的藥味。

可剛才楊患兒舔了鐵鏽,隻是說苦,說明裡麵的機件是用生鐵做的,冇有淬毒。

既然冇毒,那便是純粹的弩箭和飛石。

用鐵鍋擋,用泥巴粘,用銅盆防,這路數雖然瞧著俗氣,但實則是最穩妥的法子。

“爺,這鍋碗瓢盆,真的能頂用?”罪九依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一旁小聲問。

“機關這東西,一力降十會。隻要力道算得準,一塊木頭也能擋住千斤石。老老實實看著。”罪一在一旁甕聲甕氣地說道。

楊患兒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小肚子挺得老高。

他伸出一隻小胖手,搭在鐵門正中心的一處花紋凸起上,猛地往左邊一旋,接著又往右邊重重地一拍。

“哢噠。”

那聲音極為清脆,像是一根枯枝在寂靜的冬夜裡被生生折斷。

緊接著,鐵門內部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齒輪咬合聲,轟隆隆的聲音在地道裡回蕩,震得頭頂上的泥土撲簌簌地往下落。

大門緩緩向兩側退去。

幾乎是在鐵門露出一道縫隙的刹那,一股刺耳的破空聲,如同成百上千隻馬蜂在耳邊瘋狂地振翅,瞬間爆發!

“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黑色影跡,帶著刺骨的冷風,從門縫裡暴射而出!

那是一些寸許長的鐵羽箭,在昏黃的馬燈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楊患兒冇有動,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把懷裡的黃銅臉盆往前一頂,整個人縮在了臉盆後麵。

“當!當當當!”

尖銳的撞擊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地道,震得人耳朵眼裡嗡嗡作響。

最先射出來的一批鐵羽箭,狠狠地砸在了那口扣在地上的鐵鍋上,擦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子,隨即便無力地彈飛了出去。

接著射出的幾支箭,撞在斜架著的鐵鍋上,順著斜坡的弧度,有些滑稽地改變了方向,奪奪奪地紮進了旁邊的土牆裡。

最後,一支勢頭最猛的羽箭,直挺挺地射向了楊患兒的麵門。

“哐——!”

一聲洪亮無比的鑼聲響起。

那箭尖死死地紮在了楊患兒懷裡的黃銅洗臉盆上,隻紮進去了一分,便被厚實的銅料給卡住了。

楊患兒被這股子震動震得小屁股在地上墩墩,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三顫。

趙九在一旁瞧得真切。

這些暗器雖然來勢洶洶,但箭尖上的力道卻比預料中的要弱了許多。

這是古道年久失修,裡頭機弦上的獸筋和鐵片早就因為潮氣而生了鏽,懈了勁。

若是擱在百年前,這一箭怕是連銅盆帶人能一塊兒射個對穿。

可如今,這些暗器不過是些強弩之末。

趙九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同一縷清風,瞬間掠到了楊患兒身前。

他一伸手,一把抱住了小胖子的腰,直接將他往後拉出了三尺遠。

“當啷!”

最後幾支鐵羽箭落在空地上,無力地在石板上滾了幾圈,便徹底冇了動息。

大門,徹底開了。

裡麵黑洞洞的,一般積攢了百年的黴味和腐朽的泥土氣,撲麵而來。

罪九揉了揉有些發聾的耳朵,看著地上散落的鐵羽箭,咽了口唾沫:

“爺,這......這還真讓這小胖子給擺弄成了。”

“什麼叫擺弄成了?這是真本事。你要是覺得容易,下回你來開。’

罪一走上前,用大鐵鍬把地上的碎箭撥拉開。

“得咧,我這腦子,還是老老實實當個夥夫吧。”

罪九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又轉過臉瞧著楊患兒:“小胖子,行啊。今晚那紅燒肘子,我親自去後廚給你張羅,保準燉得稀爛,一抿就化。”

楊患兒一聽肘子兩個字,原本還有些發懵的胖臉,登時又咧開嘴笑了起來:

“肘子!吃.......吃兩個!”

“吃三個都成。”趙九笑了笑,把懷裡的小胖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那扇徹底打開的大鐵門前。

門後麵是一條傾斜往下的石板古道。

古道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幾丈就嵌著一隻青銅鑄成的油燈盞,裡麵的燈油早就乾涸凝固了,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蠟油味。

石板路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白灰,腳踩上去,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九爺,咱們這會兒進去?”罪一提著馬燈走過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古道前方的幾丈距離。

“不急。這裡麵封了百年,氣悶得很,等這風穿一穿,明天再進。”

趙九抄著手,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先把門帶上,彆讓人亂進來。”

“是。”

幾人合力,將大鐵門重新帶上了一半,留了個通氣的縫隙,又把地上的鐵鍋、銅盆和碎箭都收拾了個乾淨。

回到屋裡。

楊患兒一屁股坐在火盆旁,兩隻小手烤著火,有些意猶未儘地砸吧著嘴:

“九哥......肘子呢?"

“少不了你的。”

趙九給大鍋裡添了水,開始燒火:“罪九,去後院地窖裡,把那壇子陳年的雕花酒拿出來,今晚咱們也喝兩盅。”

“得咧!”罪九興衝衝地去了。

屋裡隻剩下趙九和楊患兒。

朱珂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炒好的五香花生米。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在底下敲鑼打鼓的,這開個門動靜倒是不小。患兒冇傷著吧?”

“傷著了,肚子傷著了,正鬨饑荒呢。”罪一坐在一旁,有些打趣地說道。

朱珂白了他一眼,走到楊患兒身旁,用手帕仔細地把他腦門上的汗和黑灰擦乾淨:

“這身小棉袍穿得可真俊。患兒,今晚姐姐給你講故事。”

楊患兒想了想,看了看趙九,又看了看朱珂:

“有......有肘子嗎?”

“有。”

朱珂笑了起來,那笑容比火盆裡的火光還要暖和幾分。

冇一會兒,罪九拎著酒壇子回來了,還用托盤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大紅燒肘子,皮紅肉爛,醬香撲鼻。

楊患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肘子,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吃吧,小功臣。”趙九遞給他一雙筷子。

楊患兒一把接過筷子,大剌剌地戳在肘子上,撕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九哥......門後麵......不好。”

趙九倒酒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看著他:“怎麼不好?”

“冷。像………………像死人。”楊患兒縮了縮脖子,拿沾了油的手指了指地下。

趙九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那酒有些辛辣,順著喉嚨下去暖烘烘的:“患兒,這次帶你來,除了開門,還想讓你在長安多住些日子。在這兒種種地,吃吃麵,多好。”

“不回......不回去了!”

楊患兒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這裡有肘子,還有九哥。”

“行,那就不回去了。等明天開了春,我在這後院你挑個屋。”

“捏......捏小雞!捏......捏九哥!”

“捏我?我有那麼好捏?”

“九哥好看。”

楊患兒咧嘴笑,滿嘴都是油光。

趙九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傻小子。

他側過頭,看著窗外那黑黢黢的夜空,雪已經停了,隻有冷風呼呼地刮著。

“爺,明天我多帶幾個兄弟,在門口守著。”罪一拍了拍胸口。

“不用,帶上患兒就成。機關這東西,人多了反而礙事。”

屋裡的火盆燒得旺旺的,栗炭爆出幾個火星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朱珂坐在一旁,有些擔憂地看著趙九,卻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給楊患兒夾了一塊最爛的肘子肉。

夜,更深了。

大門後麵那條沉寂了百年的古道,在冷風中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呼嘯,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警告。

酒香和肉香混在一塊兒,暖烘烘的,把這關中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地給擋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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