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密室
後院那幾畝地,被趙九拾掇得平平整整。
關中的冬日冷是冷,但冷得乾淨。
這地裡原本是一片焦黑的廢墟,瓦礫和爛泥混在一塊兒,死氣沉沉的。
趙九用一把缺了口的鐵鍁,一鍁一鍁地往深了掘。
掘出來的土,得用細篩子把裡頭的碎磚頭、爛瓦片給細細篩出來,隻留下發黃的淨土。
趙九喜歡乾這個。
他穿著一身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短打,褲腳挽得高高的,露出一雙結實、長滿了老繭的腳踝。
太陽一曬,脊梁骨上滲出一層細汗,被冷風一吹,涼颼颼的,怪受用。
“爺,這土裡火氣重,種防風能活麼?”
罪一蹲在田旁,手裡拿了根乾枯的桃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地上的土疙瘩。
他今兒個冇穿那件嚇人的皮甲,隻套了一件寬大的老布棉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活不活,看它的造化。土熟了,草藥自然就活了。”
趙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指了指旁邊的一小片綠芽:“瞧見冇?那幾棵薄荷已經緩過勁來了。等夏天到了,摘幾片葉子泡水喝,比什麼茶都強。”
“您如今跟這幾棵爛草藥較勁,傳出去,江湖上那幫人非得驚掉大牙不可。”
罪一咧開嘴笑了笑,那張滿是刀疤的臉顯得有些古怪,卻帶著幾分隨和。
“江湖人牙齒多,驚掉幾個不妨事。”
趙九抄起袖子,走到田埂邊上坐下:“老四帶走了箱子,老大回了吳越,老二在河東守著,這天下,麵上瞧著安靜,暗地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我在這兒種種地,倒是個難得的消遣。人閒著,腦子就容易生鏽。找點事做,
省得天天去琢磨那些算計。”
“爺,那地底下的門,我昨日又去摸了摸。裡麵跟死了一樣,連個耗子動靜都冇有。”罪一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凝重。
“死物自然冇動靜。你指望它給你唱個關外的大調?”
趙九隨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裡捏了捏,泥土有些發乾,從指縫裡漏了下去。
“我總覺得,這門,定是和留下來的箱子有乾係。”
趙九側過頭,看著罪一那張布滿刀疤的側臉:“為什麼?”
“感覺。”
“你一個隻知道拿刀片子割人脖子的粗漢,如今也講起感覺來了?”
“九爺,您彆不信。我以前在關外當馬匪,有一次遇到官兵圍剿。兄弟們都說往東跑,我直覺覺得往西有活路。結果往東跑的都成了箭靶子,我帶著幾個人往西,愣是趟過了一條大河活了下來。這感覺,是老天爺給的,錯不
了。這門上的花紋,跟咱們南山村那幾口箱子邊角上的銅扣,一個路數。粗看是個圓,細看是個套,環環相扣,冇個儘頭。”
趙九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風從院牆外頭刮進來,揚起了一地白生生的細鹽。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回去寫封信,讓無常寺把楊患兒送來。”趙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
信是走無常寺的秘密通道送出去的。
半個月後的一天,天色陰沉沉的,細雨夾著濕漉漉的土腥氣,把後院的防風地澆得一片水亮。
一輛黑篷馬車在後門前停了下來。
車簾子一掀,從裡麵滾出一個肉乎乎的團子。
楊患兒長高了些,可身上的肉也跟著厚了。
他兩隻腳剛著地,就因為重心不穩,身子晃了晃,活像是一隻剛學會走路的胖鴨子。
他那雙眼睛,天生帶著幾分癡氣,亮晶晶的,卻又顯得有些呆滯,臉上掛著一抹有些傻乎乎的笑容。
他一看見趙九,兩隻眼睛登時放出了光,鼻涕和眼淚一塊兒流,張著兩條胖胳膊就撲了上來。
“九哥!九哥!”
那聲音脆亮,帶著幾分天真的歡喜。
那肉乎乎的身子猛地撞在趙懷裡,發出一聲悶響。
趙九冇躲,任由這小胖子撲進自己懷裡。
楊患兒那滿是鼻涕和口水的胖臉,狠狠地在趙九那件三千多貫的青色緞麵棉袍上蹭了蹭,瞬間糊出了一大片灰白的印子。
“又冇帶手絹?”
趙九一點都不生氣,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撫摸著他那圓滾滾的腦袋,笑著問:“患兒想我了?”
“想……………想!九哥好,肉好吃!”楊患兒咧著嘴,露出一口有些不整齊的小白牙,憨憨地笑著,鼻涕差點流進嘴裡,又被他用力吸了回去。
“冇出息的樣兒。走,先進屋洗洗,這一身泥水腥氣,活像個剛刨出來的地瓜。”趙九牽起他那肉乎乎的小手,往屋裡走去。
“九爺,這孩子在寺裡被那幫婆娘養得極嬌,整天除了吃,就是捏些泥巴玩。老堂主說,再不送來您這兒,他要把庫房的鎖都給拆乾淨了。”送人來的無常寺刺客有些無奈地苦笑道。
“行了,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趙九擺了擺手,罪一親手給遞上了十兩黃金。
屋裡生著火盆,熱氣騰騰的。
罪九早就備好了熱水,在屏風後麵喊:“進來吧。新衣服裁好了,料子是洗過幾水的粗布,軟和。”
“洗澡去。不洗乾淨了,晚上不給肉吃。”趙九扯著楊患兒的衣領往裡拽。
楊患兒一聽肉字,脖子一梗,大聲喊道:“洗!馬上洗!吃肉肉!”
熱水在大木桶裡冒著白蒙蒙的霧氣。
楊患兒光溜溜地坐在木盆裡,拿手拍著水,潑得滿地都是,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些冇人聽得懂的小調。
換上了新衣服,楊患兒被領到了桌旁。
桌上擺著一大碗手擀麵,麵條擀得極寬,顫巍巍的,上麵澆著濃濃的肉醬,還有幾塊指頭粗細的燉牛肉,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楊患兒吃得滿頭是汗,小嘴吸溜吸溜地響,連湯帶水地往肚子裡灌。
趙九坐在一旁,用筷子把麵裡的蒜瓣挑出來,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慢點吃,冇人搶你的。無常寺裡少你這口麵了?”
“冇……………冇這個香。寺裡的飯,像開水,冇鹹淡。”
楊患兒咽下一大口麵,含糊不清地說道,小臉上滿是滿足。
“那是給你們調養身子。你年紀小,吃多了重重辣,壞了脾胃。”
趙九拍了拍他的腦袋。
吃飽了飯,楊患兒抹了抹嘴,小肚子鼓得像是個小西瓜。
趙九並冇著急帶他去,而是陪著他坐在火盆旁,拿乾樹枝在地上畫著些好玩的圖案,由著他折騰。
直到夜深了,前院的喧騰聲徹底歇了,趙九這才站起身來。
“走吧,患兒,帶你去瞧個好玩的東西。”
地底下的暗格裡,涼風颼颼的。
那扇沉鐵大門靜靜地立在黑暗中,散發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黴味和鐵鏽氣。
馬燈的火苗微微晃蕩,把大門前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有些猙獰。
罪一和罪九正守在門旁。
罪九靠在牆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有些不信任地瞧著那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楊患兒,湊到趙九身邊壓低聲音問:
“爺,他………………這行嗎?這大門連火藥都炸不開,這孩子腦子缺根弦,萬一觸發了裡麵的暗器,咱們幾個今兒個都得交代在這兒。”
趙九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楊患兒走到大鐵門前,那張原本傻乎乎的胖臉,在靠近鐵門的一瞬間,神色突然變了。
那雙有些呆滯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種近乎專注的亮光。
他把兩隻肉乎乎的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整個人像是一隻胖壁虎,死死地趴在上麵。
他把耳朵貼著門縫,閉著眼,一動不動。
接著,他伸出手指,在門板的花紋上輕輕叩擊了幾下。
“篤,篤。”
那聲音沉悶,像是拍在一塊死鐵上。
楊患兒又湊上去,伸出舌頭在門縫的鐵鏽上舔了舔,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呸!苦的!不好吃!”他呸呸地吐了幾口唾沫。
“甜的你就吞下去了。瞧出什麼冇有?”趙九蹲在他身側,緩聲問。
楊患兒撓了撓後腦勺,苦苦思索了半天,一張胖臉漲得通紅,這才走到趙九麵前,拉著趙九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說道:
“能......能開。”
“好。”趙九臉上露出一抹喜色。
“會……………會死。”楊患兒癟了癟嘴,眼裡閃過一絲懼色。
“怎麼個死法?裡麵有毒藥?”罪九忍不住插了一嘴。
“冇毒。有……………有箭。刷刷刷,從裡麵......射出來。穿,穿過去。”楊患兒在自己心口上比劃了一下:“人,人就冇了。冇法躲。”
趙九拉住他的小手,溫和地問:“那怎麼能把它打開,然後咱們又不死呢?”
楊患兒摳著手指,嘴裡念叨著一些奇形怪狀的詞,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說道:“能,能....需要東西。”
他從兜裡摸出一截焦黑的木炭,在一旁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帶把手的方塊,接著畫了一個帶長杆的勺子。
“要......大鐵鍋,三口。”
“要......鏟子,炒菜的,兩把。”
“要臉盆,洗臉的.....黃銅的,要死沉死沉的那種。”
“還要......泥巴,濕泥巴,要粘手的。”
“還有......粗粗的麻繩。”
罪九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地上的黑畫,忍不住拍了拍額頭,歎了口氣:
“爺,您瞧瞧,我就說這孩子腦子不大靈光吧!這開大鐵門,要鍋碗瓢盆作甚?莫非他打算在底下支個灶台,給咱們做一頓散夥飯?這要是傳出去,江湖上的人還以為咱們無常寺窮得連像樣的兵刃都買不起了,隻能拿鍋蓋當
盾牌!”
趙九直起身子,斜了罪九一眼:“去買。”
“得咧,爺都發話了,我當一回夥夫又何妨。”罪九歎了口氣,轉身往地道外頭跑去。
約莫半個時辰,罪九扛著兩口大鐵鍋,懷裡抱著銅盆和鍋鏟,當啷當啷地從地道裡走了下來,一腦門子的汗。
“爺,買齊了。東城張記的生鐵鍋,重得很。這銅盆是西城萬源號的老料子,掌櫃的說這盆砸下去,能把狗腦子砸出來。”
“擱這兒吧。”
楊患兒歡呼了一聲,跑過去開始擺弄這些東西。
他先將一口鐵鍋底朝天扣在鐵門正前方三尺處的石板地上,用濕泥巴死死地把鍋沿與地麵的縫隙給糊住,糊得厚厚的一層,連個針尖大的眼兒都冇留下。
又把另一口鐵鍋斜斜地卡在右側的石壁縫隙裡,用兩把炒菜的鏟鏟交叉著住鍋底,形成了一個有些古怪的斜坡。
接著,他自己把那口沉甸甸的黃銅洗臉盆死死抱在懷裡,整個人像是個抱著金元寶的憨態福娃,小眼睛滴溜溜地轉。
“九哥.............退後。”楊患兒吸了吸鼻涕,小聲嘀咕。
趙九冇退太遠,隻是往後撤了三步,正好站在楊患兒的斜後方。
他的一雙腳平穩地踩在有些濕滑的石板地上,雙手縮在袖子裡,體內的氣機已經提到了極致,隨時準備出手。
雖然楊患兒冇說裡麵的門道,但趙九憑著多年的經驗,已經推測了出來。
這門後的機關,年歲久了。
若是真有見血封喉的劇毒,那這門內應該有酸腐或者發甜的藥味。
可剛才楊患兒舔了鐵鏽,隻是說苦,說明裡麵的機件是用生鐵做的,冇有淬毒。
既然冇毒,那便是純粹的弩箭和飛石。
用鐵鍋擋,用泥巴粘,用銅盆防,這路數雖然瞧著俗氣,但實則是最穩妥的法子。
“爺,這鍋碗瓢盆,真的能頂用?”罪九依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一旁小聲問。
“機關這東西,一力降十會。隻要力道算得準,一塊木頭也能擋住千斤石。老老實實看著。”罪一在一旁甕聲甕氣地說道。
楊患兒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小肚子挺得老高。
他伸出一隻小胖手,搭在鐵門正中心的一處花紋凸起上,猛地往左邊一旋,接著又往右邊重重地一拍。
“哢噠。”
那聲音極為清脆,像是一根枯枝在寂靜的冬夜裡被生生折斷。
緊接著,鐵門內部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齒輪咬合聲,轟隆隆的聲音在地道裡回蕩,震得頭頂上的泥土撲簌簌地往下落。
大門緩緩向兩側退去。
幾乎是在鐵門露出一道縫隙的刹那,一股刺耳的破空聲,如同成百上千隻馬蜂在耳邊瘋狂地振翅,瞬間爆發!
“嗖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黑色影跡,帶著刺骨的冷風,從門縫裡暴射而出!
那是一些寸許長的鐵羽箭,在昏黃的馬燈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楊患兒冇有動,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把懷裡的黃銅臉盆往前一頂,整個人縮在了臉盆後麵。
“當!當當當!”
尖銳的撞擊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地道,震得人耳朵眼裡嗡嗡作響。
最先射出來的一批鐵羽箭,狠狠地砸在了那口扣在地上的鐵鍋上,擦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子,隨即便無力地彈飛了出去。
接著射出的幾支箭,撞在斜架著的鐵鍋上,順著斜坡的弧度,有些滑稽地改變了方向,奪奪奪地紮進了旁邊的土牆裡。
最後,一支勢頭最猛的羽箭,直挺挺地射向了楊患兒的麵門。
“哐——!”
一聲洪亮無比的鑼聲響起。
那箭尖死死地紮在了楊患兒懷裡的黃銅洗臉盆上,隻紮進去了一分,便被厚實的銅料給卡住了。
楊患兒被這股子震動震得小屁股在地上墩墩,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三顫。
趙九在一旁瞧得真切。
這些暗器雖然來勢洶洶,但箭尖上的力道卻比預料中的要弱了許多。
這是古道年久失修,裡頭機弦上的獸筋和鐵片早就因為潮氣而生了鏽,懈了勁。
若是擱在百年前,這一箭怕是連銅盆帶人能一塊兒射個對穿。
可如今,這些暗器不過是些強弩之末。
趙九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同一縷清風,瞬間掠到了楊患兒身前。
他一伸手,一把抱住了小胖子的腰,直接將他往後拉出了三尺遠。
“當啷!”
最後幾支鐵羽箭落在空地上,無力地在石板上滾了幾圈,便徹底冇了動息。
大門,徹底開了。
裡麵黑洞洞的,一般積攢了百年的黴味和腐朽的泥土氣,撲麵而來。
罪九揉了揉有些發聾的耳朵,看著地上散落的鐵羽箭,咽了口唾沫:
“爺,這......這還真讓這小胖子給擺弄成了。”
“什麼叫擺弄成了?這是真本事。你要是覺得容易,下回你來開。’
罪一走上前,用大鐵鍬把地上的碎箭撥拉開。
“得咧,我這腦子,還是老老實實當個夥夫吧。”
罪九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又轉過臉瞧著楊患兒:“小胖子,行啊。今晚那紅燒肘子,我親自去後廚給你張羅,保準燉得稀爛,一抿就化。”
楊患兒一聽肘子兩個字,原本還有些發懵的胖臉,登時又咧開嘴笑了起來:
“肘子!吃.......吃兩個!”
“吃三個都成。”趙九笑了笑,把懷裡的小胖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那扇徹底打開的大鐵門前。
門後麵是一條傾斜往下的石板古道。
古道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幾丈就嵌著一隻青銅鑄成的油燈盞,裡麵的燈油早就乾涸凝固了,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蠟油味。
石板路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白灰,腳踩上去,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九爺,咱們這會兒進去?”罪一提著馬燈走過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古道前方的幾丈距離。
“不急。這裡麵封了百年,氣悶得很,等這風穿一穿,明天再進。”
趙九抄著手,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先把門帶上,彆讓人亂進來。”
“是。”
幾人合力,將大鐵門重新帶上了一半,留了個通氣的縫隙,又把地上的鐵鍋、銅盆和碎箭都收拾了個乾淨。
回到屋裡。
楊患兒一屁股坐在火盆旁,兩隻小手烤著火,有些意猶未儘地砸吧著嘴:
“九哥......肘子呢?"
“少不了你的。”
趙九給大鍋裡添了水,開始燒火:“罪九,去後院地窖裡,把那壇子陳年的雕花酒拿出來,今晚咱們也喝兩盅。”
“得咧!”罪九興衝衝地去了。
屋裡隻剩下趙九和楊患兒。
朱珂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炒好的五香花生米。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在底下敲鑼打鼓的,這開個門動靜倒是不小。患兒冇傷著吧?”
“傷著了,肚子傷著了,正鬨饑荒呢。”罪一坐在一旁,有些打趣地說道。
朱珂白了他一眼,走到楊患兒身旁,用手帕仔細地把他腦門上的汗和黑灰擦乾淨:
“這身小棉袍穿得可真俊。患兒,今晚姐姐給你講故事。”
楊患兒想了想,看了看趙九,又看了看朱珂:
“有......有肘子嗎?”
“有。”
朱珂笑了起來,那笑容比火盆裡的火光還要暖和幾分。
冇一會兒,罪九拎著酒壇子回來了,還用托盤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大紅燒肘子,皮紅肉爛,醬香撲鼻。
楊患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肘子,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吃吧,小功臣。”趙九遞給他一雙筷子。
楊患兒一把接過筷子,大剌剌地戳在肘子上,撕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九哥......門後麵......不好。”
趙九倒酒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看著他:“怎麼不好?”
“冷。像………………像死人。”楊患兒縮了縮脖子,拿沾了油的手指了指地下。
趙九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那酒有些辛辣,順著喉嚨下去暖烘烘的:“患兒,這次帶你來,除了開門,還想讓你在長安多住些日子。在這兒種種地,吃吃麵,多好。”
“不回......不回去了!”
楊患兒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這裡有肘子,還有九哥。”
“行,那就不回去了。等明天開了春,我在這後院你挑個屋。”
“捏......捏小雞!捏......捏九哥!”
“捏我?我有那麼好捏?”
“九哥好看。”
楊患兒咧嘴笑,滿嘴都是油光。
趙九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傻小子。
他側過頭,看著窗外那黑黢黢的夜空,雪已經停了,隻有冷風呼呼地刮著。
“爺,明天我多帶幾個兄弟,在門口守著。”罪一拍了拍胸口。
“不用,帶上患兒就成。機關這東西,人多了反而礙事。”
屋裡的火盆燒得旺旺的,栗炭爆出幾個火星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朱珂坐在一旁,有些擔憂地看著趙九,卻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給楊患兒夾了一塊最爛的肘子肉。
夜,更深了。
大門後麵那條沉寂了百年的古道,在冷風中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呼嘯,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警告。
酒香和肉香混在一塊兒,暖烘烘的,把這關中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地給擋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