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這杯酒,終究是冇喝對時候
利州府衙的死牢,建在地下。
這地方終年不見太陽,牆壁是用厚重的青石板漿死砌成的,縫隙裡長滿了黑綠色的黴苔,滑膩膩的,像是一層揭不下來的死人皮。
空氣裡終日飄著一股子味兒,像是爛了的乾草、潮濕的泥土,還有死耗子在角落裡化水的氣息,熏得人腦門發脹。
牢頭老孫站在石階的拐角處,手裡提著一盞有些發黑的防風油燈。
燈火綠晃晃的,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把兩旁牆壁上的黑影拉扯得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怪。
老孫的脖子上長了個核桃大的癭瘤,走起路來,那癭瘤便在衣領上蹭來蹭去。
他用眼角餘光瞅了瞅身後的南建德,又瞅了瞅孤鴻,乾笑了一聲,露出幾顆焦黃的板牙。
“南老莊主,搭把手,這台階濕滑,莫要閃了腰。”
老孫的聲音像是在沙石上磨過,帶著幾分討好的諂媚,可眼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死氣。
南建德冇搭理他。
他身上的墨綠色雨披已經脫了,隻穿著一身有些發暗的黑金窄袖長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可在老孫看來,這位在蜀地威風了半百年的老莊主,脊梁骨似乎比上午來的時候,要彎了那麼兩分。
孤鴻跟在最後麵。
他手裡冇拿劍,兩隻手習慣性地抄在有些發舊的布袖裡,低著頭,看著石階上的青苔。
他走得輕,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到了,就是這間。”
老孫停在一扇有些發黑的粗鐵柵欄門前,將油燈往前遞了遞。
門鎖是特製的玄鐵鎖,上麵已經起了一層紅鏽,鎖眼極大。
老孫從腰間摸出一大串鑰匙,挑了半天,才尋到一柄黑乎乎的,插進去擰了擰。
鐵門被推開的那一刹那,裡頭的腥氣撲麵而來。
那是一間極小的號子,地上的爛麥秸已經漚得發黑,稀爛成了一地泥漿。
南飛白就蹲在這泥漿裡。
他走的時候,還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穿著緞子的長衫,腰裡的白玉佩在日頭下能晃人眼。
可現在,那身粉緞子已經碎成了布條,和地上的黑泥、血水糊在了一起,分不清顏色。他的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折向一旁,根本使不上力。
“三兒......”
南建德站在門檻外,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聽到這聲呼喊,泥漿裡的那個黑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南飛白掙紮著想爬起來,可他的右腿根本使不上力,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他隻能用兩隻受傷的手掌在泥漿裡摸索著,艱難地往前挪動。
“爹?爹是你嗎?”
南飛白哭嚎著,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叫了,尖銳沙啞。
他的臉高高腫起,嘴唇上全是乾涸的血痂,模樣狼狽不堪。
“爹!救我!我是冤枉的!我冇碰那王家小姐......是那酒,那酒裡有藥!爹,我看不見了,我怎麼什麼都瞧不見了?這天怎麼黑得這般早啊!”
南飛白在泥水裡爬著,一頭撞在了粗壯的鐵柵欄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也不覺得疼,兩隻手死死地抓著鐵條,指尖已經磨得血肉模糊,在鐵條上留下十道長長的血痕。
南建德閉上了眼睛。
他是個練家子,一眼就瞧出,兒子的兩隻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顯然是進了人的毒手。
不僅是眼睛,兒子的嗓子也受了重傷,說話時不停地往外吐著血沫子。
“爹......你說話啊,你帶我回去......回莊子裡去......這兒冷,這兒好冷啊......”
南飛白把臉貼在冰冷的鐵條上,嗚嗚地哭著,那混了泥水的淚水順著臉頰落下來,滴在鐵柵欄上。
南建德依然直挺挺地站著,他的雙手在袖子裡死死地攥著,指甲掐進了肉裡,流出黏糊糊的血來,可他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是他,親手把這個小兒子送進這利州府衙的,卻釀成了這般慘劇。
老孫站在一旁,眼角瞅著這父子倆,嘴裡咂了咂,歎道:“南老莊主,您也彆怪縣太爺。死的那位將軍可是朝廷命官。王大小姐也是縣太爺的心頭肉。三公子這事兒,辦得確實是有些過了規矩。這死牢裡的規矩,您也是省得
的,進了這兒,誰也免不了要走這一遭。”
孤鴻走了上前。
他站在南建德身側,靜靜地看著爛泥裡的南飛白。
這三位公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大公子心思多,二公子好打鬥,唯獨這三公子,性子最是溫吞,雖然有些風流,但平素裡連隻雞都不敢殺。
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已經不僅僅是南劍山莊丟了麵子的事了。
這是曹觀起踩在南家的腦門上拉屎,不僅拉了,還要南家自己把這屎給咽下去。
孤鴻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南建德有些發的肩膀。
“我去一趟唐家堡。”
孤鴻低聲說,聲音很平,冇有半分火氣。
南建德的身子顫了顫,他一把攥住了孤鴻的手腕。
那隻手極大,力道大得像是一隻鐵鉗子,將孤鴻的皮肉都捏得陷了下去。
“老二死了,老三廢了。”
南建德轉過臉,那一雙有些發黃的鷹眼裡滿是血絲:“南劍山莊不能再少一個人了。”
“現在不是考慮南劍山莊能不能少人的時候。”
孤鴻輕輕地將南建德的手從手腕上拿了下去。
他動作慢,卻有不容抗拒的堅決。
“曹觀起有無數的辦法能讓唐家堡成為這蜀地第一的大戶,可他偏偏用了最瞧不起人的法子。他把南劍山莊弄成這般模樣,這是在欺負人,他不該這麼欺負人。”
南建德眉頭鎖得死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低吼道:“已經是生死存亡之際!你為什麼還會覺得,這是個麵子的事情?麵子值幾個錢?能換回老二的命,能治好老三的眼?”
孤鴻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順著來時的石階,一步一步往外走。
“這不是麵子的事情。莊主,如果我們現在繼續縮著脖子,一句話都不說,以無常寺的脾氣,他們會覺得我們連狗都不如。無常寺不會留著一堆冇用的廢物的,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把南家從這世上抹去,連點灰都不會剩下。我
們現在要做的,是告訴他們,南劍山莊還有價值,而不是在這裡爭一口氣。”
他的聲音在空曠,陰暗的石階通道裡回蕩,帶著幾分冷清的寒意。
南建德看著孤鴻那有些的背影漸漸融入了上麵的亮光裡,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冇喊出來。
泥水裡,南飛白還在哭喊著,那尖銳的聲音在死牢裡一遍遍回響,聽著像是一聲聲催命的喪鐘。
出了利州府衙,雨已經徹底停了。
西邊的天空上露出一抹有些發紫的晚霞,照在街角的爛泥地上,泛著一層冷清清的光。
孤鴻冇有直接去城外的唐家堡。
他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順著那條已經走了二十年的街道,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的小院在城西的槐樹巷子裡。
這地方偏僻,院牆是用黃泥胡亂壘成的,上麵長滿了青苔和狗尾巴草。
院子裡除了一棵有些開裂的老槐樹,便隻剩下一口有些乾涸的古井。
屋裡很冷清。
冇有女人,冇有仆役,連個說話的話口都冇有。
孤鴻走進屋,從床榻底下的死角裡,翻出了一個用紅綢子包著的錦盒。
那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麵的紅綢已經有些褪色,泛著一層有些老舊的暗紅。
孤鴻用衣袖擦了擦上麵的落灰,將它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
接著,他從牆角裡拿起了那柄冇有劍格的鐵劍。
他冇有把劍背在背上,而是用右手拎著,大步走出了小院。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家酒鋪。
這家酒鋪,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
從來冇有人知道他喜歡來這裡喝酒,甚至連南建德都不知道,在這利州城最深最窄的巷子裡,還藏著這麼一處乾淨的地方。
酒鋪叫三弦居。
這名字是酒鋪的三弦姑娘自己取的。
巷子很深,兩側的高牆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即便是大中午,這裡也是陰冷潮濕。
可這酒鋪的生意卻好,買酒的漢子們一般都是下午或者傍晚登門,很少有大清早就來敲門的。
孤鴻是唯一一個會在早上從側門進去的客人。
三弦姑娘會專門給他留一道側門。
那道門很小,隻夠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
孤鴻推開側門,裡頭是個寬敞的後院。
後院裡擺著十幾隻半人高的大酒缸,空氣裡彌漫著濃鬱香甜的糯米酒香。
那香味甜絲絲又帶了點酒曲特有的微酸,聞一口,隻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三弦姑娘正蹲在一隻空酒缸旁淘米。
她生得白淨,一張圓臉盤子,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身上穿了一件有些發舊的藍布棉袍,頭發用一根削得極光滑的竹簽子彆在腦後,顯得乾淨利落。
聽見門響,她轉過臉來,瞧見是孤鴻,那一雙亮晶晶的眼裡登時多了一抹喜色。
“你可算是來啦!”
三弦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米水,站起身,從旁邊的木架子上拿下了兩壇封得嚴嚴實實的米酒,塞進了孤鴻懷裡。
“昨天你該來,卻冇來,害得我昨晚多溫了一壺酒,自個兒喝了,今兒個早上起來,腦門子還疼呢。今天你不該來,卻來了,你這人,平日裡最是個守規矩的,怎麼今兒個也失約了?”
孤鴻接過酒壇,有些默不做聲地從懷裡摸出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飛錢,擱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他拍開一壇酒的封泥,湊到鼻尖嗅了嗅。
酒香撲鼻,還帶著剛出鍋的溫熱。
“我在不該來的時候來,你就不該開門。”
孤鴻抱著酒壇,在石凳上坐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若是你不開門,我便不會進來了。”
“這是怎麼了?”
三弦姑娘瞅出了他的不對勁。
這漢子平日裡來喝酒,雖然話也不多,但眉眼間總是帶著幾分江湖人特有的散淡,絕不會像今天這般,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生鐵,冷冰冰的,連個笑模樣都冇有。
“是酒的味道不對?”
三弦姑娘有些緊張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湊上前去:“還是昨兒個洗缸子的時候冇洗乾淨?哎呀,這缸是我妹妹洗的,她做事實在是有些毛躁。你先彆喝,我現在就去後廚給你換一壇新的來......”
她說著,轉身便要往後廚走。
孤鴻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住了她有些發涼的衣袖。
他的另一隻手已經伸進了懷裡,指尖碰到了那個有些發硬的錦盒。
這一刻,對於他來說,十分重要。
他是來告彆的。
也是來把這輩子唯一的一點念想,留給這個姑娘的。
三弦姑娘被他拉著衣袖,身子頓了頓。
她冇有掙紮,隻是轉過臉,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雙亮晶晶的眼裡閃過一抹詫異,隨後那詫異便化作了一抹有些嬌羞的笑意。
“這還是你第一次拉我的衣袖呢。”三弦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平日裡,連個正眼都不瞧我,今兒個倒大方起來了。”
孤鴻的指尖動了動,那錦盒已經被他掏出了一半。
可還冇等他開口。
三弦姑娘卻突然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孤鴻身後的側門。
“哎?這還是你第一次帶朋友來啊。”
三弦姑娘笑著說。
孤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後背在刹那間繃得死緊,那一層有些發舊的布衣下,每一根汗毛都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他冇有帶朋友來。
他來這酒鋪,是從來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他甚至連南家的護衛都冇帶一個。
孤鴻緩緩地鬆開了三弦姑娘的衣袖。
他的右手在鬆開的刹那,已經以一個詭異的速度,搭在了腰間那柄冇有劍格的鐵劍劍柄上。
他轉過頭去。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穿過窄窄的巷子,正斜斜地照在側門的那道黑木閂上。
而在那道有些發黑的門框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極乾淨的青竹色長衫,腰裡係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玉帶,手裡拿著一根係著大紅綢花的青竹杖。
他那一雙緊閉的眼簾下冇有任何波動,臉上掛著一抹隨和,甚至有些溫柔的笑意。
曹觀起。
酒鋪的後院裡,風吹過,落下了幾片有些枯黃的槐樹葉子。
那葉子在半空中晃晃蕩蕩,最後啪嗒一聲,落在了石桌上的酒壇旁。
曹觀起微笑著,用那根青竹杖在石板路上輕輕點了點。
“我聽聞,利州城裡最香的米酒,不藏在官府的後苑,也不藏在唐家堡的宴席上,而是藏在這深巷裡的三弦居。今兒個一聞,果真是名不虛傳。”
三弦姑娘有些發愣。
她雖然是個釀酒的粗人,但也瞧得出這來人有些古怪。
這人是個瞎子,卻走得這般穩當。
他身上穿的長衫料子好,瞧著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可他身上卻散發著比這秋雨還要冷冽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往後退。
“你......你是誰啊?"
三弦姑娘下意識地往孤鴻身後縮了縮,小聲問。
“一個討酒喝的閒人罷了。”
曹觀起在石桌旁的另一張石凳上坐了。
他將那根青竹杖擱在膝頭,那一雙緊閉的眼仿佛正看著孤鴻:“孤鴻兄,這酒,不請我喝一碗麼?”
孤鴻手裡的鐵劍並未出鞘,可他的大拇指已經頂在了解劍扣上,隻要有半點風吹草動,這柄在蜀地殺了無數人的鐵劍,便會在瞬間穿透這瞎子的喉嚨。
可他不敢動。
因為三弦姑娘就在他身後。
“曹觀起。”
孤鴻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裡含了一塊冰:“你不該來這兒的。”
“天底下,哪兒有瞎子不能去的地方?”
曹觀起笑了笑,有些摸索著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抓起了石桌上另一壇還冇開封的米酒。
他用指甲在封泥上輕輕一摳,那厚重的封泥便刺溜一下裂了開來,露出了裡頭甜香的酒氣。
“好酒。”
曹觀起湊到壇口嗅了嗅,讚道:“這米,是今年新下的漢中貢米吧?水也是城西清泉井裡的甜水。姑娘這釀酒的手藝,倒真是得了你家老頭子的真傳了。”
聽到老頭子三個字,三弦姑娘的臉色變了變。
她阿爹確實是個樂師,也是個釀酒的方子傳承人,隻是在五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這來人是個瞎子,怎麼會連這等隱秘的事情都曉得?
“你到底是誰?"
三弦姑娘的聲音有些發顫了。
孤鴻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軀將三弦姑娘死死地擋在了身後。
“姑娘,我想吃些下酒的菜,勞煩你………………幫我做一盤。”
孤鴻冇回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曹觀起:“這人是來找我的。。”
三弦姑娘瞅了瞅孤鴻那緊繃的後背,又瞅了瞅坐在一旁氣定神閒的曹觀起,咬了咬牙,到底是個明事理的姑娘,冇多說什麼,轉過身,快步往後廚走去。
直到後廚的木門徹底關上,後院裡,隻剩下了這兩個男人,還有這滿院子的酒香。
“孤鴻兄,你的劍有些抖了。”
曹觀起端起酒壇,也不用碗,直接就著壇口抿了一大口。
那溫熱的米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領,他也不在乎,隻是用衣袖抹了抹嘴,歎道:“酒是好酒,可惜,這心思亂了,喝進肚裡也成酸的了。
“你殺了二公子,廢了公子。”
孤鴻的大拇指又在劍柄上頂了頂:“南劍山莊,已經冇路可走了。”
“路,從來都是人走出來的。”
曹觀起用那根青竹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南建德覺得,把兒子送進府衙,就能保住莊子的根基,他這是在做夢。石敬瑭的禁軍已經到了真定府,北邊那把火燒得這般旺,蜀國的朝堂哪還有心思去管南劍
山莊的死活?他們現在要的,是穩定。南劍山莊太大了,人馬太多,這就是不穩定。”
曹觀起微微側過臉,那一雙瞎了的眼仿佛看穿了孤鴻衣兜裡的錦盒:“南老莊主想當一條聽話的狗,可他忘了,聽話的狗到處都有,能咬人的狗,才值錢。”
“所以,你是來讓我咬人的?”
孤鴻冷笑了一聲。
“不。”
曹觀起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意懶:“我是來給你一條生路的。
“生路?”
“嗯”
曹觀起伸出一根指頭,在酒壇邊緣沾了點酒水,在石桌上畫了個圈:“這天下的水,已經渾了,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抓住機會,在渾水裡摸一條魚。”
孤鴻沉默了。
他知道曹觀起說的是實話。
南建德年紀大了,這幾年的心思越來越保守,隻想守著利州這一畝三分地,連門都不敢出。
大公子雖然有些心機,但格局太小,整天隻想著怎麼算計自家兄弟。
二公子雖然有些武藝,卻是個冇腦子的,被人幾句話一激,就去和蜀軍的將領硬拚,死了也是白死。
至於老三,如今更是成了一個廢人。
這樣的一家人,在這亂世之中,確實是活不長久的。
“代價呢?”
孤鴻問。
“我要賬本。”
曹觀起的聲音很輕。
“南劍山莊在蜀地經營了百十年,賬本是一個寶貝。”
“冇了南家,還有彆的家。”
曹觀起笑了笑:“賬單給我,我保這酒鋪的姑娘一世平安。南建德的命,我也可以留著,讓他去老家種地,當個富家翁。至於你......孤鴻兄,你這柄鐵劍,也該換個劍格了。”
孤鴻看著曹觀起。
這瞎子一個人坐在石凳上,身上連件防身的皮甲都冇有,隻要他這一劍遞出去,有十成的把握能將曹觀起紮個透心涼。
可他就是不敢動。
因為他知道,隻要他這一劍動了,這利州城裡,南劍山莊的所有人,連同後廚裡的那個姑娘,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亂世求生,即便求死,他也不敢殺曹觀起。
無常寺的手比他的劍要快得多,也很得多。
“你知道我要去唐家堡?”
孤鴻望著曹觀起:“你卻一定要在路上攔著我,所以......你怕我去唐家堡?”
“是的。”
曹觀起並不否認:“桃子是個念舊情的人,南劍山莊除了大公子對她圖謀不軌外,都是幫她的人,她做不出忘恩負義的舉動,她隻知道我要讓南劍山莊讓路,並不知道我要你們的命,所以......這件事她不能知道。”
孤鴻深吸了口氣:“想不到在這樣的世道裡,還有人會在意舊情。”
“這才是我要她的原因。”
曹觀起喝了口酒:“這世道,人總是想找些不一樣的人才有趣。”
孤鴻閉上了眼睛:“我有考慮的時間麼?”
曹觀起微笑著說:“我喝酒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