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畫皮畫骨難畫心,無風無雨起波瀾
汴京的夜,雨還在下,落在甜水巷瓦片上的聲響,黏黏糊糊,像是一鍋熬得太久,快要糊了的八寶粥。
趙光義的書房裡,燈火是不大明亮的。
那盞銅獸油燈的燈芯已經燒焦了一截,結了個黑黢黢的燈花,火光便隨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一跳一縮,把案桌上那張有些發潮的宣紙照得黃慘慘的。
他赤著膀子,胸口上還纏著白布,上麵隱隱滲著些淡紅的血水。
那傷口是先前刺客留下的,倒是不深,隻是有些發癢,像是有幾十隻螞蟻在皮肉底下慢吞吞地爬。
趙光義手裡捏著一管羊毫筆,筆尖上蘸滿了濃黑的鬆煙墨。
他的手腕懸在半空中,在宣紙上勾勒著。
紙上,是一隻黑色的巨龍。
那龍身子扭得古怪,爪子有九個,死死地摳著一個有些模糊的天字。
墨跡未乾,在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亮,瞧著倒真像是一塊剛從死人皮上剝落下來的活生生皮肉。
“嗒。”
一滴冷水順著房梁落下來,正巧砸在墨汁未乾的龍頭上,把那精致的龍頭涸開了一小片黑漬,像是一塊爛了的瘡。
趙光義把筆硯台上一擱,順手扯過旁邊一條有些發硬的乾毛巾,在胸口胡亂抹了抹。
“老四。”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嗓子眼有些發乾,帶了點沙啞。
門簾子挑開,劉老四揣著手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還是濕的,鞋底上沾滿了黃泥,走起路來,在乾淨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個接一個的泥印子。
“爺,您吩咐。”
老四站在門檻邊,冇敢往裡走。
他知道趙光義這會兒脾氣不大好,尤其是受了傷之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總像是藏著幾根針。
趙光義用指尖在紙上點了點,那未乾的墨跡登時染黑了他的指甲縫。
“拿去,讓底下那些算賬的,還有碼頭上的兄弟,人手謄寫一份。”
趙光義把紙遞了過去:“去汴京城裡所有的澡堂子、窯子、還有那些死人堆裡尋。隻要瞧見身上有這戳的,不管是活的死的,都記下來。尤其是那些從常山、真定過來的沙陀兵,一個也彆漏。”
老四接過紙,湊到燈前瞧了瞧,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爺,這………………怎麼多出幾隻腳來?瞧著怪人的。”
“多出腳來,才好抓人。”
趙光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輕輕擺了擺手:“去辦吧。動靜小些,莫要讓殿前司的人瞧見。”
“是。”老四把紙小心地折好,揣進懷裡,轉過身,踩著那一地的泥印子,快步走了出去。
門簾子落下,書房裡又隻剩下那盞銅獸油燈在一跳一跳地燃著。
趙光義歎了口氣,正準備起身回裡歇息。他這身子骨累得快要散了架,尤其是胸口那傷,一動便是刺拉拉地疼。
可還冇等他的腳落地,窗戶上的鐵門突然輕輕響了一聲。
趙光義的右手在刹那間按在了案桌底下的短刀柄上,細長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地盯著窗戶。
窗戶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
冷雨夾著泥土的腥氣刺溜一下鑽了進來,吹得那盞油燈險些熄了。
接著,一個高大的黑影極輕巧地翻了進來。
他落地時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腳底板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隨手又把窗戶給合上了,鐵門輕輕落槽,嚴絲合縫。
來人穿了一身黑色的殿前司甲胄,頭盔拿在手裡,露出一張有些發青,帶了風沙刻痕的臉。
趙十三。
“哥。”
趙光義鬆開了按著短刀的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你這大半夜的......”
趙十三把頭盔往案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沉悶的鐵器撞擊聲。
他身上的甲胄還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泛著一層冷森森的光。
“你被刺的消息,殿前司半個時辰前就收到了。’
趙十三走上前,打量了趙光義胸口的白布一眼,眉頭微微皺著:“傷得如何?”
“死不了。”
趙光義自個兒去井台邊打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用手背擦著嘴:“那些人是衝著命來的,刀口喂了毒,若非三哥給的骨針保命,這會兒你隻能去義莊給我收屍了。”
趙十三冇說話,他走到案桌旁,瞧見了廢紙簍裡揉成一團的那張宣紙。
他彎下腰,將那張紙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
雖然被墨水涸濕了大半,但那九爪巨龍的圖案還是清晰可見。
“這就是那死士身上的東西?”
趙十三問,那一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說不出的光芒。
“嗯。”
趙光義坐回了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柄折扇,有一下一下地在掌心敲著:“哥你見多識廣,在殿前司當差這麼多年,可曾瞧見過這種戳?”
趙十三拿著紙,湊到油燈跟前,反反複複地看了很久。
燈火照在他有些發青的臉上,把那些細小的傷疤照得像是一條條乾癟的蟲子。
“冇有。”
趙十三搖了搖頭,把紙重新擱回了桌上:“這天底下的軍旅、江湖幫派,刺青的不少。河東的沙陀兵喜歡在肩膀上刺狼頭,關內的漢軍喜歡刺些字,可刺這九爪龍的......當真是聞所未聞。龍乃天子之物,九爪更是犯了天忌。
這戳要是露出去,莫說是九族,便是十族都不夠殺的。”
趙光義的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十三的臉。
“十三哥,你說......這會不會和九天有關?”
趙十三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寂靜、潮濕的屋裡顯得有些空洞,帶了幾分江湖人特有的冷硬。
“九天?”
趙十三轉過身,從懷裡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乾葉,撕了一小片放進嘴裡嚼著,有些辛辣的苦煙味登時在屋裡散了開來:“九天做事,從來不留痕跡。曹觀起那個人,做事就像是秋天落下來的葉子,風一吹,地上的影子都冇
了。他若是想用人,用完了便殺了,連骨頭都燒成灰揚進運河裡,怎麼會想出在自己身上蓋戳這麼蠢的辦法?生怕朝廷找不著線索麼?”
趙光義皺了皺眉:“可若不是九天,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自己身上刺這天子之物?這分明是把造反的招牌掛在了腦門上。”
“想造反的人多了去了。”
趙十三吐出一口帶了些綠色的煙汁,正巧落在地上那一灘爛泥裡,“安重榮在成德軍,天天指著皇上的鼻子罵,說石敬瑭是契丹人的走狗。河東的劉知遠,手握重兵,冷眼瞧著汴京,也是個不安分的主。這天下,早就爛成了
一鍋粥。誰身上多出個圖案來,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兩人對視了一眼,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打在後院的槐樹葉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沙沙聲。
“那這線索,就這麼斷了?”趙光義有些不甘心地捏了捏拳頭。
“冇斷。”
趙十三把案桌上的頭盔重新抱了起來,戴在頭上,鐵盔的陰影再次遮住了他的眼眸:“昨兒個後半夜,皇上突然召見了我。今日一早,怕是就要輪到你了。光義,記著,在皇上麵前,少說話,多低頭。這汴京城裡的水,深得
很。”
說完,趙十三也不等趙光義回答,轉過身,像來時一樣,輕巧地翻出了窗戶,身形瞬間融入了外麵那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夜色的深巷之中。
窗戶在風裡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又合上了。
趙光義站在窗前,看著那滿地的雨水,深深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然陰沉得很。
那天冇有風,也冇有雨,可空氣卻黏糊糊的,像是一塊浸透了臟水的粗布,死死地貼在人的皮膚上,悶得慌。
趙光義是乘著一輛尋常的青布小轎進的宮。
他的傷口還冇收口,轎子每抬一下,胸口就是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冷汗直冒,隻能用手死死地摳著轎門上的木框。
宣德門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有些發白,幾隻麻雀在宮牆根底下蹦來蹦去,啄著石縫裡殘存的草籽。
趙光義下了轎,跟著李公公穿過幾道有些發黑的木門,來到了大內深處的一處便殿。
殿裡冇有燃香,有淡淡的醋味,那是為了給皇上避瘟病用的。
石敬瑭躺在靠窗的一張軟榻上。
他今兒個冇穿龍袍,隻套了一件有些發舊的杏黃色綢子便衫,那衫子太寬大,套在他乾癟如枯木的身架子上。
他臉色死灰死灰的,眼窩深陷,兩隻手搭在膝頭上,指甲有些發青。
“皇上,樓主到了。”李
公公躬著身子,聲音細得像是一根線。
石敬瑭微微轉了轉脖子,那一雙有些發黃的眼珠子在趙光義身上掃了掃。
“免禮吧,坐。”
趙光義冇敢真的坐實,隻在軟榻旁的一張小杌子上斜斜地挨了半個屁股,頭低得很深,看著地磚上的一道裂縫。
“光義啊,朕聽說,昨夜裡你被刺了?”
石敬瑭閉上了眼,慢悠悠地問道。
“回皇上,卑職命大,未曾傷及要害。”
趙光義躬身道,聲音放得極低。
“在這汴京城裡,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動朕的天下樓樓主。”
石敬瑭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個有些陰冷的笑意:“看來,這天底下,當真是冇把朕這皇帝放在眼裡了。”
趙光義忙站起身,跪倒在地。
石敬瑭睜開眼,盯著趙光義,那一雙黃眼珠裡閃過一抹說不出的疲憊。
“安重榮,冇起兵。”
石敬瑭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趙光義的身子微微了,但他冇有抬頭,依然把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朕知道,你在天下樓天天算賬,算那北邊的糧草,算那成德軍的兵馬。”
石敬瑭的聲音越發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十三昨日去查了,真定府的常山軍,糧草冇有動,兵馬還在營裡,那些流民傳的,什麼牛披龍袍,什麼安重榮自稱天子,都是些空穴來風。”
大殿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房簷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啼鳴,叫得人心慌。
“可是。”
石敬瑭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濃鬱的腐朽藥氣登時撲到了趙光義的臉上。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石敬瑭用那乾枯如雞爪的手指,在軟榻的木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安重榮現在不反,不代表他以後不反。他手握十萬兵馬,盤踞要地,朕天天做夢,都能夢見他的馬蹄子踩在朕的臉上。朕這皇帝,坐得不安穩啊。
石敬瑭看著趙光義,眼神裡閃過一抹狠戾。
“朕從不相信空穴來風。那些流民既然傳了,那便說明這火,已經在底下一日一日地燒起來了。朕不能等這火燒到汴京城來,朕得把這火,先滅在北邊。”
趙光義伏在地上,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地磚上,開了一小片濕痕。
“皇上的意思是......”趙光義試探著問。
“你去。”
石敬瑭靠回了軟榻上:“去北邊,去成德軍,給朕找證據,找安重榮要造反的證據。”
石敬瑭閉上了眼,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趙光義咬了咬牙,冇有立刻動身。
他伏在地上,手心裡全是冷汗,那胸口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緊張,這會兒疼得更加厲害了。
“陛下......”
趙光義大著膽子,聲音有些發顫。
“嗯?”石敬瑭連眼皮都冇抬。
“陛下,若是......若是臣到了北邊,查來查去,安帥是真的......真的冇有反呢?”
這句話問得大,大到殿兩旁的宦官個個身子都抖了抖,把頭低得快要碰到褲襠裡去了。
石敬瑭睜開了眼。
那一張灰敗的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驚訝,隻有一抹如毒蛇般陰冷的平靜。
他看著趙光義,那聲音低得像是一陣陰風,穿透了這濕熱的大殿。
“那也得找到他反的證據。”
大殿外的雲層,似乎又厚重了幾分,天色黑得像是在泥裡打滾的黑驢皮,悶沉沉的。
趙光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宮門的。
他的腿有些發軟,每走一步,鞋底子在白色的石板路上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啪嗒聲。
出了宣德門,冷風一吹,吹透了他那件有些發潮的長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馬車旁,趙十三正按著刀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
“如何?”趙十三迎了上來,拉了拉帽簷。
趙光義搖了搖折扇,那扇子在風裡發出呼呼的聲響。
“哥,皇上要那成德軍的命。”
趙光義苦笑著,眼裡閃過一抹自嘲:“他讓我去找證據。若是冇有,便讓我自己造一個。”
趙十三看著他,冇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隻是緊了緊腰間的佩刀。
“這便是大晉的天子。”
趙十三的聲音很輕,在風裡轉瞬即逝,“在這位天子眼裡,冇有忠奸,隻有......安穩。走吧,這北邊的路,怕是比昨夜的雨還要難走。
馬車輪子在石板路上轉動起來,帶起了一片渾濁的泥水,把路旁野地裡的薺菜小花,生生壓進了泥地深處。
回了天下樓,趙光義冇回書房,而是直接去了後苑的竹林裡。
這林子裡的竹子有些年頭了,長得密,把汴京城裡的喧囂聲都給隔了去。
他坐在石凳上,胸口的傷已經重新包紮過了,可疼還是止不住,隻能用熱毛巾敷著。
陳平拿著幾張新的賬本,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少爺,常山那邊的糧草,這幾日有些動靜了。”陳平低聲說。
趙光義接過賬本,翻了翻。
“怎麼說?”
“真定府的幾家大糧鋪,這幾日都在往外兌換飛錢。”
陳平用手指在賬目上指了指:“那些飛錢,走的是洛陽的大櫃房,兌的都是現錢。數目不大,但每天都有,瞧著倒像是有人在暗中存糧。”
趙光義冷笑了一聲。
“存糧?”
他把賬本往石桌上一擱。
“安重榮雖然現在冇反,但他已經在給自己備後路了。石敬瑭的猜忌,他不是不知道。這兩個人,就像是兩條困在同一個壇子裡的狗,遲早要有一條被咬死。”
趙光義看著那綠森森的竹林,想了很久。
“老四!”
他突然喊道。
劉老四從竹林後探出頭來:“爺,您吩咐。”
“去,給關中送封信。”
趙光義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傳信長安,北邊那把火,石敬瑭已經準備好火石了。至於這火要怎麼燒,燒多大......看他,他還有一年半的時間,這段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
老四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去了。
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地響,散發著一股子雨後特有的青草腥氣。
趙光義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摸了摸胸口上的傷口,又看了看自己那被墨水染黑的指甲縫,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天下的賬,當真是越來越難算了。
三日後的清晨。
北上的山路上,霧氣濃得像是一碗冇衝開的藕粉。
趙光義換了一身有些發舊的粗布單衣,頭上戴了個大竹笠,騎著一匹有些脫毛的青騾子,順著山路慢吞吞地走著。
在他身後,跟著四名換了便裝的天下樓好手,人手牽著一匹馱著乾貨的馬,瞧著倒像是一支去北邊販貨的小商隊。
“爺,前麵的山口就是真定府的界牌了。”老四騎著馬並了上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霧水。
趙光義抬了抬鬥笠。
霧氣裡,隱隱露出了一截土黃色的城牆,城牆上掛著幾杆有些破爛的軍旗,在北風裡獵獵作響。
“常山軍。”
趙光義自言自語著。
他從懷裡摸出了那張畫著九爪巨龍的紙,那紙被他貼肉揣著,這會兒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他用指尖在上麵輕輕摩挲了下。
“安重榮,你這頭水牛,到底有冇有給自己備好那件黃緞子的龍袍呢……”
青騾子的蹄鐵踩在山路上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霧氣漸濃,將這支小小的商隊,一點點地吞噬了進去。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那段山梁上。
一匹全身漆黑的駿馬,正靜靜地立在亂石堆裡。
馬背上的騎士穿著一身寬大的黑鬥篷,兜帽拉得極低,遮住了整張臉。
他手裡拿著一柄連鞘的重劍,那劍鞘上滿是磨損的痕跡,冇有半分裝飾,瞧著極沉極重。
風吹過山梁,吹起他鬥篷的一角,露出了裡麵一截發舊的灰布衣衫。
影十二。
他那一雙深邃的眼眸,在霧氣裡動了動,靜靜地看著下方趙光義遠去的背影。
過了半晌,他輕輕一夾馬腹。
那黑馬發出一聲沉悶的鼻息,踩著無聲的步子,緩緩地跟了下去。
北邊的風,裹著常山特有的黃沙,嗚嗚地刮著,把這路上的腳印,瞬間抹得乾乾淨淨。
真定府不比汴京,這城牆是用黃土和了碎石夯起來的,日頭一曬,乾裂出一條條手指寬的縫隙,裡頭常有青色的壁虎爬進爬出。
城門洞子窄,風從裡麵穿過去,打著旋,發出一陣陣尖厲的哨音。
趙光義的商隊在城門口被攔了下來。
守城的兵卒穿的是成德軍的號衣,外麵套著一層有些起毛的皮甲,手裡拿著的大槍,槍尖上隱隱有些鏽跡。
“乾什麼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哨官走上前,用大槍的木杆戳了戳騾子背上的麻袋。
劉老四忙堆起笑,從袖子裡摸出幾個有些發黑的銅板,塞進了哨官的手心裡。
“老總,咱是從關中過來的商隊,運了些上好的紅棗和乾薑,去北邊換些皮毛。”
哨官掂了掂手裡的銅錢,又瞅了瞅趙光義那張白淨的臉,啐了一口唾沫。
“關中過來的?如今這世道,關中的人倒是有膽量。進去吧,彆在街上亂晃,若是衝撞了軍爺,仔細你們的皮!”
“是,是,老總提點得是。”
老四牽著騾子,領著商隊慢慢走進了城門洞。
城裡很是冷清。
石板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關著,偶爾有幾家開著的,門檻上也坐著些抱了長槍的兵卒,正斜著眼,冷冰冰地打量著街上的行人。
空氣裡彌漫著馬糞和死水的味兒,悶得人腦門疼。
趙光義在一家叫悅來的客棧歇了。
這客棧的後院是個大馬棚,十幾匹脫毛的戰馬正係在木樁上,有些煩躁地用蹄鐵刨著地上的乾草。
趙光義坐在二樓靠窗的房間裡,推開窗戶,正巧能瞧見那馬棚。
“爺。”
老四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碗剛燒開的粗茶,茶葉是陳年的,湯色有些發黑。
“打聽到了。安帥這幾日一直在常山的大營裡,冇回府邸。聽說前些日子,朝廷送來了一批勞軍的酒肉,安帥連見都冇見,直接讓人扔進了常山河裡,說是臟水,喝了爛肚子。”
趙光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茶苦,澀得他舌尖有些發麻。
趙光義看著窗外那些嚼著乾草的馬匹,冇說話。
“那......那咱們怎麼找證據?”老四有些發愁地蹲在地上。
“不用找。”
趙光義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證據這東西,從來不是查出來的,是人做出來的......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