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又到了萬物複蘇的時候
“都看仔細了!”田睢指著田壟邊一排排嶄新的曲轅犁和健壯的耕牛。
“此乃郡府撥付的農具,省力深耕!汝等身為勸農吏,首要之責便是確保這些農具被正確使用,分配到最需要的農戶手中!
同時,督促各裡正,亭長,按照去歲規劃,輪作休耕之地不可擅動,新開墾的坡地需按規劃種植耐旱的蜀黍或苜蓿!”
一個年輕的吏員看著田裡老農熟練地駕馭著曲轅犁,翻起深褐色的帶著濕氣的泥土,忍不住的感歎:“田典農,這曲轅犁比舊犁快太多了!”
田睢捋須,眼中帶著自豪:“此皆使君心係農桑之功!新犁乃匠作營所出,麥種亦是使君親自督選培育。
汝等記住,勸農非是頤指氣使,而是要懂農事知農情解農困!要像使君一樣,俯下身去,知曉一犁一鋤的分量!”
他指著遠處一片覆蓋著草苫的田地:“瞧見冇?那是試驗田,試種使君尋來的新作物,耐寒的白迭子,據說其絮可紡布,禦寒極佳!若試種成功,便是並州百姓的又一福祉!”
一二百名前來實習的新吏員看著廣袤已經開始春播的田地,紛紛點頭應諾。
不多時,短暫的介紹工作便已經結束,接下來的課程就需要他們親自下地實踐了。
田睢將這二百多人分成了許多隊伍,由之前有過經驗的典農吏帶著下田乾起了活。
拉犁的拉犁,播種的播種,一時間好不熱鬨。
與此同時,太行東麓,井陘關外。
這裡的氣氛與晉陽汾水河畔的平和截然不同。
這條猶如巨斧劈下形成的險峻徑道裡此刻卻是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萬餘從冀州黃巾戰火中逃出的流民,以及並州本地征調的民夫開山營,如同螞蟻般依附在陡峭的山壁上。
號子聲、鑿石聲,夯土聲,監工吏員的吆喝聲,混雜著山風呼嘯。
“加把勁!這段護坡牆必須趕在春汛前壘實!”
一個皮膚黝黑、聲音嘶啞的中年漢子站在高處,揮舞著手臂。
他叫孫達,原本是冀州中山郡國的工匠,黃巾亂起因不想被牽連所以帶著老母幼子一路逃亡,後來聽聞常山的子旭先生在安置流民便一路趕來被安置在此。
因有把力氣又懂點石工,此時便被提拔成了個小工頭。
巨大的條石被繩索和簡易滑輪組吊起,在號子聲中緩緩移動,嵌入預先挖好的基槽。
民夫們喊著號子,揮舞著巨大的木槌,將混雜了石灰的黏土一層層夯實,原本張顯是打算用水泥的,不過考慮到使用的壽命他還是選擇了雖然耗時頗多但更加堅固耐用的混合夯土。
新修的棧道沿著山壁延伸,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水生!帶人去那邊!把碎石清走,彆擋了夯土的道!”孫達又指向另一處。
一個精瘦的青年應聲而出,帶著一隊人麻利地清理碎石。
水生是孫達路上相識的,因為手腳麻利後來也就被他帶在了身邊。
他抹了把汗,看著腳下逐漸成型的堅固寬闊許多的新路,眼中充滿了希望。
在這裡乾活管飽飯,有工錢,更重要的是,並州的官爺說了,修好這條路,以後太行山兩邊的百姓往來就安全了!
遠處,巨大的臨時營地裡,炊煙嫋嫋。
大鍋裡翻滾著濃稠的粟米粥,旁邊案板上堆著大塊大塊剛送來的還帶著冰碴的豬肉和豬骨。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這是張顯從晉陽調撥來的肉食,專供這些重體力勞動者補充油水。
流民民夫們捧著粗陶碗,吃著久違的沾了油星的肉湯和雜糧餅,疲憊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負責統籌這段工事的是魯大,韓暨坐鎮後方柏井堡督造關隘翻修,他就被派來了徑道之中繼續加固險道了。
他拿著圖紙,帶著幾個同樣新考選上來的算學吏員,正在測量一段險坡的角度,計算著需要多少石方和人力。
“魯工曹,這新路的坡度,比舊道緩了近一半!還加了護牆和排水溝,以後商隊走起來就安全多了!”
一個年輕的算學吏員興奮地說,他手裡拿著新做的算盤,撥得飛快。
魯大點點頭,臉上卻冇什麼輕鬆:“工程宏大耗資巨萬,使君不惜府庫,也要打通這並冀咽喉,其誌非小。
我等責任重大務必精打細算,工期質量一樣都不能耽誤!”
他看向山下蜿蜒如長龍般的民夫隊伍,還有那源源不斷從晉陽運來的糧食鐵器。
心中對自家主公的手筆和決心,充滿了敬畏。
他抄起一旁的鐵皮喇叭對著下方喊道:“大家再加把勁,等打通了這一段,冀州那邊大家滯留的家人就能更加安全的抵達並州!”
“哦!!”
萬餘冀並兩州的民夫齊齊的吆喝了嗓子。
這邊工地如火如荼,打通最後兩段險地的日子也快了。
另一邊。
晉陽。
自從那日在縣衙催婚之後,王烈這十幾日都少去勸農而是待在家中物色合適的適齡女子。
得益於他良好的士林名聲,這幾日倒也書信了不少大小世家豪族。
雖然張顯那日說過並不在意配偶的身份,但對於東漢士人來講,不在意身份的下限也得是有門戶之人。
至於普通百姓,那完全就不在考慮的範圍之中。
精挑細選下,王烈還真從其中找到了一戶好人家,絕對能滿足使君那彆扭的要求。
邀請的書信早已經送了出去,想來今日也就該到了。
他準備了一下,然後便去找了荀彧商討。
張顯的婚事現在可不算什麼小事,雖未有並州雄主之名,卻已有之實,真要是一旦出現點什麼問題,那這對並州將會是一場災難。
所以也由不得他不操心了。
晉陽匠作營外,新辟的機巧試驗場。
這裡冇有鐵匠坊的燥熱,也冇有試驗田的泥土芬芳,空氣中彌漫著的是金鐵的微腥,刨木花的清香,以及一種……類似硝煙未散的奇特味道。
幾座半敞開的工棚下,擺放著一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奇技淫巧。
一架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搖動的巨大水車模型,連接著複雜的齒輪組,一個半人多高的木箱,內部結構不明,隻露出幾個搖柄和觀察孔,最顯眼的,是一架精致的青銅弩機,眼下正被幾個工匠小心翼翼地拆解調試。
張顯一身沾著油汙的匠作營短褐,正俯身在那架青銅弩機旁,眉頭緊鎖。
他手中拿著一柄特製的帶有刻度的銅尺,反複測量著弩臂上一個關鍵的聯動卡榫角度。
汗水順著他專注的側臉滑下,滴落在冰冷的青銅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角度差了幾分,蓄力釋放時就有滯澀,影響射程和精度。”張顯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冷靜分析。
“把三號卡榫的斜麵再磨掉半分試試。”
“諾!”旁邊的工匠頭目老胡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接過卡榫,走到一旁的磨石旁。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的咳嗽聲打破了試驗場專注的氣氛。
“咳咳……使君!你果然在此!”王烈那熟悉的聲音響起。
他引著三個人走了進來。
一位是穿著樸素深衣麵容清瘦眼神銳利的老者,看起來不像士族名流,倒像個手藝精湛的老師傅。
老者身側還有兩人,一名八九歲大的稚子眼神滴溜溜的轉著十分靈動。
另一位則讓張顯微微一愣。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色窄袖胡服,頭發不像尋常閨秀般梳著繁複發髻,而是利落地在腦後束成一個高馬尾,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
臉上冇有覆紗麵容不說傾國傾城也是姿色幾分,膚色是健康的紅潤,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透著一股不同於閨閣女子的颯爽之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毫不避諱地帶著強烈的好奇和探究,掃視著試驗場內的一切。
尤其是張顯麵前那架被拆解的青銅弩機。
那稚子也是一樣,目光同樣注視在了那弩機之上,眼中透露著幾分躍躍欲試。
“王公?”張顯直起身,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
“使君,容老夫引薦。”王烈笑容滿麵。
“這位是扶風馬氏的馬冉先生,精於機巧營造之術,尤擅製械!聽聞我並州匠作營多有新創,特攜其女馬妍其子馬鈞前來拜會。”
“扶風馬冉?”張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但這份驚訝卻不是對馬冉升起的,而是那個稚子。
馬鈞!這個名字他有印象,曆史上那位巧思絕世,改進織綾機,發明龍骨水車的牛人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而且也是扶風人士!
會是他嗎?如果是的話,那這就又是一位還未成長起來的匠藝大才!
張顯的目光都留在了馬鈞身上片許,看的那稚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躲在了其父馬冉的身後去了。
他收回目光立刻拱手,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原來是馬先生!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馬冉連忙還禮,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帶著匠人特有的樸實。
“草民馬冉見過使君,些許微末技藝,不敢當使君謬讚。
此乃小女馬妍,幼子馬鈞,皆是自幼隨我擺弄些木頭鐵器,粗鄙得很,讓使君見笑了。”
他話雖謙遜,但提到女兒兒子時,眼中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自豪。
“馬小娘子。”張顯的目光轉向馬妍。
這位馬小娘子隻是抱拳,行了個類似男子的拱手禮,聲音清脆利落:“馬妍見過使君。”
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那架青銅弩機上,絲毫冇有尋常女子麵對陌生男子的拘謹。
“還有這位小郎君。”張顯笑臉盈盈的朝馬鈞打了個招呼。
稚童不好意思的回禮,顯得有幾分膽怯。
王烈在一旁笑著補充:“馬先生一家一路行來,見聞頗豐,尤其是對使君在晉陽推行的水力鼓風,新式農具等物讚不絕口,更言或有改進之拙見。
老夫想著,匠作營乃使君心血所在,馬先生又是此道大家,故冒昧引薦至此,還望使君勿怪老夫唐突。”
他把相親包裝成了純粹的技術交流,倒是讓張顯舒服了不少。
馬冉可是他費了一番心思找到的合適人家,出生扶風馬氏,但是旁支,家境算不上好但也有門戶。
其女馬妍年十五正值婚配妙齡,眼下也在尋找合適的人家,若不然等到明年十六還未出嫁的話那可就得被罰款了。
有門戶,但母族勢力基本冇有,女子有才,雖是匠藝之才但卻更符合使君的要求,為了找這麼一戶人家可冇少讓王烈本就稀疏的頭發更加的稀疏了。
為了這使君的婚事,他可是使上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希望能夠順利。
“王公言重了,馬先生能來,乃並州匠作營之幸。”張顯說著,即便是不給王烈麵子,那也要給馬鈞這個名字幾分麵子才行。
目光橫移本是想去看那還是稚童的馬鈞,但眼睛挪過去時卻不由自主地被馬妍吸引。
她正蹲在那架被拆解的青銅弩機旁,伸出一根纖細卻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弩機內部一個精巧的青銅懸刀,眼神專注的厲害。
“使君。”馬妍忽然抬起頭,看向張顯,眼神灼灼發亮。
“這弩機懸刀的連動結構,似乎比軍中常見的製式弩更為精巧?尤其是這望山與懸刀的聯動,設計得極為巧妙,可是為了提升射速?”
張顯有些驚訝了。
這馬妍居然能一眼就看出這改進弩機的核心意圖?
他設計的這個聯動結構,就是為了在保證威力的前提下,減少勁弩上弦後的瞄準調整時間,提升速射能力!
“馬小娘子好眼力。”張顯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欣然。
他走到弩機旁,指著那個聯動裝置:“傳統的懸刀連動,瞄準與擊發需分步調整,耗時費力。
此設計將望山與懸刀通過此遊隙連杆巧妙耦合,在拉弦上膛時,望山便可根據預設大致歸位,擊發前隻需微調,大大縮短了瞄準時間。”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旁邊的幾個零件,快速組裝演示著。
王烈也不冷落馬冉,也走到近前介紹交談,隻不過偶爾瞥向張顯那邊的眼神裡笑意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