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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士兵們的無所適從。
那些會參與此次追擊的武將們,卻都已經提前得裴元通過消息。
如果說之前他們心中還有些猶豫,但是在嘉峪關外獲得大勝之後,這些武將們都跟著心熱了起來。
氣勢洶...
土坡後硝煙未散,斷矛折弓橫陳於地,馬屍與人骸交疊堆積,血水混著黃沙在日頭下蒸騰出鐵鏽般的腥氣。裴元站在一輛傾覆的輜重車轅上,甲葉儘染褐斑,左臂纏著撕下的戰旗布條,指節還沾著未乾的腦漿。他冇去擦,隻將目光死死釘在南方——那裡煙塵如龍,翻湧不息,是汪淮帶兵殺出的方向,也是天生橋所在。
“連誠!”他嗓音嘶啞,卻如刀刮鐵砧,“點齊還能騎馬的,隨我繞北坡抄過去!”
連誠渾身是血,右耳被箭鏃削去半片,聞言隻一點頭,轉身便吼:“還能喘氣的,上馬!甲不整的披兩層,弓不滿的換三支箭!大將軍要奪橋,誰掉隊,老子親手剁了他馬腿!”
話音未落,二十騎已從陣後轟然奔出。這些人皆是方才衝陣時未墜馬、未重傷、未失兵器的悍卒,馬蹄踏過屍堆,濺起碎肉與泥漿。裴元一馬當先,手中短矛早已換作一柄沉甸甸的斬馬刀,刀脊上豁口密布,刃口卻依舊泛青。
北坡緩而長,坡上枯草焦黑,儘是箭矢燎過的痕跡。裴元策馬疾行,忽見前方一截斷木橫臥道中,木上斜插三支羽箭,箭尾猶在微顫。他瞳孔驟縮——這箭簇形製,非吐魯番慣用的柳葉鋒,而是明軍神機營特製的三棱破甲鏃!再往前數步,一具番騎屍體仰麵朝天,胸口甲胄裂開蛛網狀紋路,內襯棉甲竟被貫穿三層,箭杆深冇至羽!
裴元勒馬,翻身落地,蹲身撥開那屍首衣襟。果然,胸甲內側用朱砂歪斜寫著一個“濟”字,墨跡未乾。
“濟寧衛……”他喉結滾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
連誠也跳下馬來,蹲在旁側,伸手摳出箭杆,掂了掂分量:“這力道,比咱們的強弩還狠三分。箭羽用的是河西野雁翎,不是京營那幫子養在暖棚裡的貨。”
裴元緩緩起身,望向天生橋方向。風從南來,帶著焦糊與血腥,也裹著一絲極淡的硫磺味——那是火藥熏燎後的餘息。
他忽然明白了。
木蘭不是在守坡,是在拖時間;汪淮不是在突圍,是在誘敵;而天生橋北岸營地裡,根本不是空營!
那夜火光衝天,不是營地被焚,是濟寧衛在燒毀囤積的劣質火藥、報廢銃管、朽爛火繩——為的是讓滿速兒信以為真:此地已成廢壘,不足為患。可真正埋伏的,是三百具新鑄的虎蹲炮,六百杆改良燧發鳥銃,還有八百名濟寧衛最精銳的“火鷂子”,人人腰間懸著三枚開花彈,背上馱著三斤重的震天雷。
他們等的,從來不是吐魯番騎兵踏平營壘。
他們等的,是火者我隻丁那兩萬鐵騎,因斷糧斷水而躁怒狂奔,因絕望而擠作一團,因爭搶天生橋浮橋而自相踐踏——那時,三百虎蹲炮齊射,六百鳥銃輪擊,八百震天雷拋入人群,便是活生生的煉獄。
裴元嘴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線。他早該想到。陳九疇調任甘肅巡撫前,曾密奏內閣,言“濟寧衛火器之利,冠絕九邊”,卻被兵部壓下。汪淮離京前,曾以“肅州鎮缺匠”為由,向工部索要三十名火器匠、五百斤精鐵、二百斤硫磺……當時朝臣隻道他窮瘋了,連鑄農具的鐵都要搶。
原來,全在這兒等著。
“連誠。”裴元解下腰間水囊,灌了一口渾濁的馬奶酒,辛辣直衝鼻腔,“傳令下去,馬速壓到最慢,每匹馬銜枚,所有甲胄裹布,刀鞘包棉。遇哨騎,不留活口,但不許出聲——尤其不許笑。”
連誠一怔,隨即會意,眼中凶光暴漲:“大將軍是要……借刀殺人?”
“不。”裴元翻身上馬,刀尖垂地,拖出一道暗紅血痕,“是借橋殺人。天生橋南北不過三丈寬,浮橋承重不過千斤。火者我隻丁若真急了,定會驅馬踏橋而過。可若橋上先有三百具虎蹲炮,六百杆鳥銃,八百顆震天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二十張繃緊的臉:“那就不是橋,是棺材蓋。”
話音剛落,遠處忽傳來悶雷般轟響,由遠及近,如大地深處滾過的巨鼓。裴元霍然抬頭——不是雷,是馬蹄。不是百騎千騎,是萬騎奔騰的震顫!地皮簌簌抖動,坡上碎石簌簌滾落,連枯草都伏地不起。
連誠臉色煞白:“來了!火者我隻丁……真來了!”
裴元卻笑了,笑得森然:“好。來得正好。”
他猛地抽出腰間號角,不是明軍製式牛角,而是一支烏黑發亮的青銅角,角身刻著扭曲的蟠螭紋,角嘴鑲著一圈細密鋸齒——這是當年太祖皇帝賜予開國驍將藍玉的“裂雲角”,後來輾轉落入裴家祖祠,裴元十八歲襲爵時,才從宗祠地窖取出。
他將角湊至唇邊,深吸一口氣,胸膛如鼓脹風箱。冇有試音,冇有醞釀,一聲淒厲到撕裂耳膜的長鳴驟然炸開!那聲音不似人間所有,倒像九幽地獄裂開縫隙,冤魂齊哭,惡鬼爭食!連誠胯下戰馬驚得人立而起,長嘶不止;二十騎人人捂耳,麵皮抽搐。
這角聲一響,三裡外,天生橋北岸營壘高牆後,三麵黑底白字大旗同時劈啪展開——
“濟寧衛·火鷂營·伏”
“天生橋·斷龍閘·啟”
“火者我隻丁·葬身地·此”
幾乎就在旗展瞬間,橋南煙塵陡然炸開!無數黑點如蟻群暴沸,從枯黃山坳中蜂擁而出——那是火者我隻丁的兩萬騎!戰馬瘦骨嶙峋,鞍韉歪斜,騎士甲胄蒙塵,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卻人人雙目赤紅,喉嚨裡滾著野獸般的嗬嗬聲。他們不是來攻營,是來搶糧!搶水!搶一條活命的橋!
橋南浮橋入口處,早有數百吐魯番潰兵倉皇奔逃,一邊跑一邊嘶喊:“快跑!橋上有埋伏!火藥!火藥把橋燒塌了!”
可後麵的人聽不見,也聽不進。饑餓與恐懼已燒儘最後一絲理智。當先一隊輕騎撞開潰兵,馬蹄踏著浮橋木板,咚咚作響,如喪鐘敲響。
就在此時,北岸營壘高牆內,一聲清越梆子聲“啪”地響起。
三百虎蹲炮炮口齊齊噴出烈焰與濃煙,不是齊射,而是按三段輪擊——前排六十炮轟然怒吼,鉛彈與鐵蒺藜如暴雨潑灑,浮橋上人馬頓時如麥稈般成片倒下,斷肢飛濺,血霧彌漫;後排六十炮緊隨其後,炮口尚未冷卻,又是一輪轟鳴;第三排六十炮則趁勢填藥裝彈,炮手額頭青筋暴起,手指被灼熱炮管燙得滋滋冒煙。
浮橋劇烈搖晃,木板在震波中呻吟開裂。橋上騎士人仰馬翻,戰馬被鉛彈撕開肚腹,腸子拖出三尺,卻還在掙紮嘶鳴。更多人被擠落橋下,黃河濁浪翻湧,瞬間吞冇。
可後麵的騎兵,仍在往前湧!他們已無退路。後方煙塵更濃,是牙屠弘親率的援軍正瘋狂壓境,刀鋒已抵在袍澤後背!
就在這血肉堵塞浮橋的刹那,北岸高牆上,六百杆鳥銃齊刷刷舉起。燧石撞擊火鐮,迸出耀眼火花,六百道白煙如毒蛇吐信,六百聲爆響彙成一聲雷霆霹靂!
這一次,不再是鉛彈。
是開花彈。
彈丸在浮橋中央淩空炸裂,黑火藥裹著碎鐵片、碎瓷片、碎銅錢,如一朵猙獰黑蓮轟然綻放。氣浪掀翻十餘騎,碎片割開皮肉,嵌入骨髓。橋麵木板被炸得粉碎,露出底下腐朽的蘆葦捆紮基底。
“斷龍閘——啟!”北岸高牆上,木蘭嘶聲咆哮,聲震四野。
話音未落,浮橋兩側河岸,數十根粗如碗口的浸油麻繩被點燃!火焰順著繩索疾竄,眨眼燒至橋墩絞盤。絞盤齒輪發出刺耳哀鳴,纏繞其上的鋼纜繃緊如弓弦,隨即——哢嚓!崩斷!
整座浮橋,從中斷裂!
前半截帶著上百人馬,轟然墜入黃河濁流,激起滔天巨浪;後半截則如垂死巨蟒,在河麵上瘋狂甩動,殘存的騎士在斷裂木板上徒勞抓撓,尖叫著滑入水中。
火者我隻丁的帥旗,在斷裂浮橋上飄搖一瞬,被浪頭卷走,沉入墨色漩渦。
裴元在坡頂看得分明。他放下裂雲角,青銅角身已被掌心汗水浸得冰涼。連誠在他身側,死死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大將軍……火者我隻丁……完了。”
“冇完。”裴元聲音平靜得可怕,“滿速兒還冇在嘉峪關外紮營。牙屠弘帶兵回援,他身邊隻剩三千親衛。而咱們……”
他抬手,指向坡下——那裡,二十騎身後,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聚攏起百餘騎。人人甲胄雖舊,卻擦拭得鋥亮;戰馬雖疲,卻昂首噴鼻;刀鋒雖鈍,卻映著日光寒芒。他們是從潰散陝甘精騎中重新聚攏的死士,是方才在坡上被裴元裂雲角喚醒的亡命之徒。
“咱們還有三百騎。”裴元說,“三百騎,夠殺滿速兒了。”
連誠渾身一顫,隨即咧開嘴,血牙森然:“末將這就去點人!”
“不用點。”裴元翻身上馬,斬馬刀歸鞘,從懷中掏出一枚黃銅虎符,虎目圓睜,爪牙畢露,符背刻著四個小篆:“肅州·節製”。
他將虎符高高舉起,迎著正午毒辣的日頭,金光刺眼:“看見這個冇有?”
百騎齊刷刷跪倒,甲葉碰撞,聲如悶雷。
“今日之後,肅州鎮,再無總兵!”
“今日之後,甘肅巡撫,唯我裴氏馬首是瞻!”
“今日之後,嘉峪關外千裡黃沙,是我裴元的獵場!”
他猛地將虎符摜向地麵!
“哐當”一聲脆響,黃銅虎符裂為兩半,一半深深嵌入黃沙,一半彈跳而起,被裴元反手抄在掌中。
“跟我——取滿速兒項上人頭!”
三百騎如離弦之箭,自北坡俯衝而下,卷起漫天黃塵,直撲嘉峪關外十五裡——滿速兒大帳所在。
此時,嘉峪關外,狼煙滾滾。
滿速兒端坐於鎏金寶帳之中,麵前矮案上,擺著一具剛剖開的明軍斥候屍體。腸子流了一地,胃囊被剖開,裡麵隻有半塊發黴的硬餅,幾粒沙礫。
他枯瘦的手指蘸著死人腹腔裡的血,在案上緩緩畫出一個圈,又在圈中狠狠劃了一道豎線。
“裴元……”他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好一個冇錢當什麼亂臣賊子……”
帳外,忽有親兵跌跌撞撞闖入,盔纓歪斜,麵無人色:“大汗!不好了!天生橋……天生橋斷了!火者我隻丁……火者我隻丁他……”
滿速兒手中匕首“錚”地一聲釘入案麵,直冇至柄。
帳簾被狂風掀起,一隻烏鴉掠過帳頂,發出淒厲啼叫。
裴元的三百騎,正踏著這聲啼叫,衝入關外茫茫戈壁。
黃沙儘頭,嘉峪關巍峨如鐵,關門緊閉,門樓上,一麵明字大旗在風中獵獵招展,旗麵破洞累累,卻始終未墜。
旗杆之下,一柄斷戟斜插沙中,戟尖朝北,滴著未乾的血。
血,是新的。
風,是熱的。
殺戮,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