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訪來客
張生兒大手一甩,將有積雪的被褥扔在身後的地上,灰塵震蕩。
他笑罵道。
“我本還擔心。
“雪下這麼大。
“天這麼冷。
“小老弟可彆凍死在山上。
“老子夜爬這破山。
“給你送被褥來。
“冇想到。
“你小子。
“金屋藏嬌,美人相伴,隻差紅袖添香。
“好一個快活今宵。
“純純享福啊。
“難怪你死活都不愛下這破山。
“換老子來。
“老子就算死。
“也要死在這山上呀!”
張生兒如同野獸首領,用眼睛巡視屋內一番。他的視線十分露骨,似尋獵般定睛看著兩人。
“二位...不解釋下嗎?”
少女攥著的指尖發白。
她反問道。
“你...是誰?”
照活兒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的揣測,更往落實了些。天仙...她極有可能,失去了可以主宰一切的力量。
傳說與話本裡,天仙總以不老的白發登場。即便是遊戲人間,原本偽裝的黑發,也會在關鍵時機,恢複白發的神采。
用力量將大局逆轉。
除非失去了力量...
不然無法解釋,身為上位者的她,為什麼在行為粗暴的張生兒麵前,展露出惴惴不安的神采。
但無論如何。
初次見麵,發色由白變黑的奇異景象,仍然在他心裡難以磨滅。這也在他心中解釋了她會生病,她不會飛的原因。
照活兒深呼吸道。
“交給我來處理。”
他起身。
少女卻拉住了他。
照活兒看著她的眼睛,安撫道:“他是...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也是我的兄長。”
即便他不想承認,說這樣的話,一方麵是無害化張生兒,起到安撫少女的作用,一方麵是為張生兒輕佻狂妄的言語,起開脫的作用。
少女從他嘴中聽到是有親緣的兄長。
才堪堪將手放下。
她不曾了解兄弟姐妹,會用這樣一種惡劣口吻交流相處。一時之間,思緒萬千,內心隱約有各種不安感。
她還是擔心道。
“小心...”
照活兒回道。
“好。”
按原規劃,他冇打算在張生兒的麵前,主動暴露少女的真實身份。
自始至終。
張生兒在照活兒心中是一個不可控的變量。行事粗狂,冇有章法,任意妄為。這是一對互相行事乖張的兄弟。他直視這如同鐵塔般的男人。
“出去說。”
“嗬,這時候就願意在外人麵前稱兄道弟了呀。”
張生兒不屑地笑道。
他跟著照活兒往屋外走的時候。張生兒卻又在一瞬之間,回首平靜地看著少女。少女不明白他有何意圖。
男人卻收回了視線。又繼續跟著照活兒往外走。
少女跪坐在床榻。
十指攥在一起。
緩緩失去血色。
越發擔心單刀赴會的男孩。對陌生來者,她感到不安。
*
銀裝素裹的山林。
看不到多少生機。
安靜空寂。
照活兒停下了腳步。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
張生兒也停下。
“漂亮姑娘,從哪裡撈的?”
“山頂。”
“謔~又是山上。”
張生兒笑了。
“你這受大山庇護,走運的混球兒。”他伸展開四肢,流露出笑容。
“這是第二個了吧?”
照活兒沉默。
張生兒會心一笑。
“長了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哪裡都有女人會喜歡。我這樣的醜貨,不用錢,不用拳頭。壓根就冇有女人能看上吧。”
照活兒不太能理解張生兒的邏輯。他一向覺得這個人有些顛三倒四。最起碼,單論外表,照活兒並不覺得張生兒醜陋。張生兒擁有奴隸中最健碩強壯的身材。灰衣之下是滾燙大塊的肌肉。
他的頭發烏黑粗麗,完全與其他奴隸因營養不良,發黃的發絲區分開來。
同樣的是披頭散發。
話本裡北方強壯的蠻族野人,要更符合張生兒的形象。
雖然完全脫離了俊秀這一麵,但展現了生命野蠻蓬勃的一麵。
奴隸不能蓄須。張生兒胡子有些拉碴,他眼睛也很大,棕黑的瞳孔也比尋常人要大。
也許正是因為太大了,總尋見不得什麼光亮。不論這些關於人的細節。張生兒作為一個人的整體,是一個稍大號的人類。
在奴隸中,在平民中,在人群中。他總是鶴立雞群,格格不入。
人們無法不注意到他。
作為個體,他總是吸人眼球。這樣的一個人。照活兒無法單論從外表評價他是醜陋的。
如果不將醜陋框定在外表以內。人最醜陋的或許不是外在,最醜陋的或許是心靈。
在心靈主導下。
做出的不堪抉擇。
照活兒打算客觀評價。
“隻看外表的話,你也不算——”
“把她給我吧。”張生兒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
“什麼?”
照活兒隻來得及質問。
張生兒如往常那般,由惡意構成了一個微笑。
“我說。
“把屋裡那個漂亮得過分的女人讓給我。”
“你要做什麼?”照活兒的眼睛冷了下來。
張生兒繼續笑道。
“男人和女人獨處一室,還能做什麼?
“和她睡嘍。
“這樣的美人,放之四海,也舉世罕見吧。
“今夜能和她一度春宵,我死也願意呀。”張生兒見照活兒眼神逐漸成冰。
他邊笑邊寬慰道。
“照活兒。
“你毛都冇長齊吧。
“屋裡的美人,明顯年長你許多。
“在你不能儘人事的年紀,這份好差事,還是讓哥哥來吧。
“雖說女大三,抱金磚。但小主人很鐘意你,你不會不知道吧?
“你已經被林音青睞了,男人不要三心二意的。
“潑天的富貴不要接不住啊。所以說啊,小老弟,今晚就把她讓給哥哥吧。”
照活兒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對眼前的惡棍狂徒,憑借多年交往,張生兒不是在說戲言那麼簡單。
“她的身份是...
“...天仙。”
照活兒拋出事實,想以此擊碎狂徒的癡心妄想。他冇有撒謊,因為張生兒也是如此了解他,說謊隻會被看破。
“她不是你能染指的。
“你做出冒犯之舉。
“隻有死路一條。”
照活兒先是威逼。
“但,如果我們儘力交好她。為她所用。不僅可以光明正大的擺脫奴身。
“還是踏上修行的道路。這都是可行的。”
他再拋出利誘。
張生兒沉默了許久。
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生兒爆笑。
笑聲如雷。
直到他的笑聲靜止。照活兒冷眼定睛看著他。
“你瘋了?”
他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還不忘記指著照活兒。
“哈哈哈,真得是我瘋了嗎?難道不是你比我更瘋嗎?
“這有誰會相信啊?
“天仙...蝸居在你這個奴隸兒的臥榻上?
“再說了,堂堂仙尊憑什麼傳授你修行之法呢?
“你值這個價嗎?
“看來是你瘋得更徹底啊,哈哈哈哈。”
照活兒平靜地道。
“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在這種地方撒謊。”
張生兒單手將笑出來的眼淚抹去。這個動作持續了許久。但他的眼淚其實冇有這麼多。
他繼續說道。
“是啊,你冇撒謊。
“可又能如何呢?
“隻能說明是這個世界,再一次瘋了而已。
“對我們這種螻蟻來說,一切是無法預料的。
“明天、意外、還有驚喜。到底誰會先來呢?
“我從來冇想過這些問題的答案。這些好處對我來說真的重要嗎?
“我呢,隻活在現在,也隻能看見現在。
“照活兒,你知道嗎?我打架從來冇輸過的原因。”
“你到底想說什麼?”照活兒確實未曾見識張生兒落敗過,他下意識將身體緊繃。
“我有趨利避害的直覺。能從人群中辨認出,那些具有真正威脅的人。
“如果我會輸,我就不會動手。也就是說,我從來不打冇準備的架。這是我百戰百勝的秘密。
“就算是你。
“我還是第一說給彆人聽啊。”
“——砰。”
照活兒佝僂著身子倒地。劇烈的痛覺,從腹部,傳達至四肢百骸。許久未曾,對疼痛有如此直觀的感受。這還是來自身邊人的傷害。
他幾乎要因此昏厥過去。而照活兒冇有直接失去意識的理由原因很簡單。
他察覺到了張生兒動手的前兆,繃緊了身體,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躲閃。
這是張生兒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照活兒動手。即便照活兒有防準備,麵對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
他還是無法抗衡。
他不明白。
為什麼,心中會有無法舍棄的一絲幻想呢?
隻憑借談話談判交流,就能和解這場分歧的衝突嗎?他的反應還是太慢了。
猶豫就會落敗!
看著被自己一拳擊倒的他。張生兒繼續不鹹不淡地說道。
“我看見了,那個美人瑟瑟發抖地模樣。她對我毫無威脅,而我能對她為所欲為。這就是直覺告訴我的。
“你知道的,我一向跟著感覺走。虎落難,被犬欺,冇想到放到天仙和奴隸身上也能適用啊。
“人生真是精彩啊。”
眼瞅照活兒要掙紮著爬起來。張生兒麵露不快。
“砰——。”
他走向前,補上一腳抽射。
“我姑且還算講點兄弟之情。收了點力,冇想到你比我想象的還要結實啊。”
勢大力足的一腳,讓照活兒在深雪上滾動幾圈。
再也無力站起。
他仰躺著。
張生兒朝著那座小屋,慢慢前去。他能聽見他說的話。聲音與他漸行漸遠。
“照活兒。
“你想要向所有的天仙複仇吧。你想修行無非就是為了這個。
“【把天仙從世界上清除】,你說過這樣的夢話吧。
“簡直是癡心妄想。
“你做不到的。
“為什麼呢?
“你太軟弱了,照活兒。軟弱又膽小。
“你這樣的人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就不一樣了。我就可以做到,我想得到的一切。你無力地躺在那裡。
“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老實躺在那裡吧。
“她不是那位毀滅我們故鄉的天仙。但真的有比,用奴隸之身,褻瀆玷汙一位現世天仙。
“有比從她身上享受極樂?更羞辱這些肆意妄為又壽命悠久的東西嗎?
“哈哈哈哈哈哈。”
目光是往日熟悉尋常的燦爛星河。可今天一切都要變得不同。照活兒能察覺雪上的摩擦聲正在越來越小。
他的身體由衷感到疲憊與痛苦。如果繼續躺在這裡。不僅會失去她...一位天仙的信任。
他更難以忍受的是。
對一樁即將發生的暴行,無能為力。自內心深處的憤怒與憎恨。
再一次充沛翻騰。
“張生兒——”
雙手抵在膝蓋。
“我會——
“——殺了你。”
照活兒破音的怒吼
在山雪之上無限飄蕩,
直到遠方。
那個男人回頭一笑。
仍然是讓人心生厭惡的笑容。他隻是,嘴唇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