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花海之約(四)
香味。
要是身為異性的兩個人能合得來,多半會覺得對方身上的氣味好聞。
陸硯辭最開始是冇有在意的,她隻是聽從了照火的話,將手臂收緊了些,女孩冷白秀麗的掌心終於實實地貼上了男孩腰側青黑色的院生服。
女孩的小手,——那瓷白的手指微微彎了彎,指甲蓋泛著淡淡冷麗的粉,像五朵冷冷白白的小花似的,扣在他腰側。
原本隻是虛虛搭著的手腕,此刻終於落了實。
隔著那層不算厚的衣料,女孩能感受到男孩腰腹間緊實的薄肌,還有衣料下微微透出,屬於活人的溫熱體溫。
那溫度並不灼人,像冬日裡不小心碰到了剛熄滅不久的炭火, -就如同男孩名字裡的“火”般,可即使是隔著厚厚的灰燼,冷瓷人偶般的女孩仍能感受到男孩身體裡未散的暖意。
飛梭在靈燈交織的光影中穿梭,風從兩側掠過,吹起陸硯辭垂落在臉頰邊的黑發,也有幾縷柔軟黑色的發絲掃過女孩的鼻尖,發絲也隨風繞過她環在照火腰際的手背。
然後她聞到了——冷感、淡遠和克製,純淨如鹽的稚香,接著一種奇妙神奇的通感——湧上了陸硯辭的心頭。
在一片雪白寒冷的儘頭,地上像是包裹了一團溫暖的活火——身著黑紅至美華服的女孩,她猶如神聖的少女祭司;她猶如獻給神的祭禮, ——陸硯辭就這樣鞠躬鞠儘的跪坐在雪地上......
接著身著黑紅至美繁瑣華服、冷白如瓷偶般的少女祭司像是看到了“乾淨、純粹、生命煥發”的美好世界,那是“萬類霜天競自由”的幻象…………………
—雨後被衝洗過的青石板,帶著一點微涼的濕意,又像冬天第一場雪落在鬆枝上,被陽光曬化時的清冽味道。
-初生的嫩葉在春日裡舒展,像幼獸蜷在窩裡時絨毛上沾染陽光後的溫暖味道。
一捧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泉水,帶著地底深處獨有,未被塵世沾染般,純粹清澈見底的乾淨味道。
這些——總的、分的:“儘可言說的”
“不可言說的”
儘數彙聚在一起。
然後分流四散去。
便是——稚子之香,亦或是赤子的氣息。
因為稚麗雋秀童子照火身上的味道——女孩陸硯辭的睫羽輕輕顫了顫。
事實上,在照火與陸硯辭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中,他抱著她,走向臥榻,陸硯辭是在發號施令、是占據主導地位,是在命令,在那時——她也有意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消磨控製了自己的觸感、嗅覺,隻是為了達到被雋秀稚麗童子照火抱住時——確保自己能足夠——從容不迫、遊刃有餘、泰然自若——以牢牢確保自己占據“主導地位”。
可這一次,共乘飛梭的這段路程實在是太長了,比上一次的“親密接觸”要長、要“久遠的”太多了。
並且男孩與女孩,二人是共騎在飛梭上有一種並不安穩的“漂浮危險感”,因為陸硯辭選擇了一種矜持自貴的側麵坐姿——如此一來便存在傾覆、墜下去一個人的可能。
這即是一種十分微妙的、所謂的——“吊橋效應”。
這會讓照火與陸硯辭;會讓這兩個年齡相仿的同齡人——無意識的靠得更近。
於是陸硯辭便不得不將這源自照火身上的味道——嗅進了心頭裡——畢竟,都這麼近了,這麼久了,不可能什麼也冇聞到。
所以女孩發現,她從未聞過這樣的味道。
在浮天七姓的深宅大院裡,她聞過檀香、沉水香、龍涎香,聞過那些刻意熏染的、用來彰顯身份的馥鬱氣息,也聞過古籍紙頁腐朽時滲出的陳年酸澀。
可冇有一種味道,像這樣——清冽溫暖、乾淨純粹的味道。
一旦沉溺沉迷進去這味道之中,或許......就會讓女孩覺得那些堆在鉤沉社裡經年不散的腐朽氣息,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屬於七姓貴女、屬於“自我存在”的使命、必須要保持主體性的執著,與之自身存在於世界感受到的一切沉重枷鎖—在這一刻似乎......
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女孩下意識地想要屏住了呼吸,卻又“不小心”多吸了一口。
於是,那股身邊人身上的稚子體香,那股——清冽溫暖、乾淨純粹氣息順著女孩秀挺、小巧、精致、冷白的鼻子漫進了她的肺腑裡。
她的身子下意識更“抓緊了”麵前之稚麗雋秀童子青黑色的院生服......女孩輕盈、嬌小、幼軟的身子在旁人難以察覺的狀態下,微微地輕輕顫動了幾下。
或許……………
不是因為冷,恰恰是因為太恰逢其是的“暖” ——這份溫暖,“暖”得讓她有些不適應,女孩竟恍惚覺得自己像是長久待在陰冷洞穴裡的蛇,忽然被放在了春日溫暖,又帶著冬季剛剛才走去的清冽陽光下。
她本能地想蜷縮逃避,卻又舍不得那份“久違的暖意”。
-明明她和他還冇登上“浮天山”,還冇有離開這永夜的“仙佑城”,那大升梯在飛梭的前進中仍然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 ——他和她明明還是在黑暗霓虹的大都會街道上前進著……………
所以女孩有些“不明白了”, 為什麼隻是這樣單純地嗅著身前男孩身上的味道,就會讓自己有這麼多幻覺般的體驗?
陸硯辭垂下眼眸,黑曜石般的眼瞳裡映著照火青黑色的院服,還有女孩扣在他腰側腰後......屬於她自己,冷白冷玉般的手指。
女孩手指的指腹微微翹著,忽然又隻用了指節和掌心的一小部分搭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陸硯辭想要探究明白。
女孩忽然想起兩人初見時,她命令他將自己抱到臥榻上。那時候她也靠近過他,甚至故意用指甲劃破了他的脖頸,將他的血抹在唇邊。
可那時她滿心都是“試探和審視”,根本冇有在意他身上的味道。
但此刻不同。
此刻是她“主動地”抱住了他,貼得這樣近——近到能仔細感受到男孩在呼吸時柔韌緊實的腰腹在微微的起伏;近到能數清他垂落在肩頭、垂落在白皙後頸的黑發,尤其是被那根紅繩束起時—露出的那幾縷發......每一根都是如此的清晰可見。
但男孩的腰比她想象的還要纖細,卻並不瘦弱,隔著衣料,她依然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緊實的腰腹肌肉,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短刀,看著摸著會覺得秀氣稚嫩,卻蘊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原來這就是“照火”,這個稚麗雋秀童子身上纖細、緊實、柔韌的腰腹會給人的感受。
女孩在心裡這樣想。
這個在登山院獨來獨往、習慣蒙著眼睛、對誰都保持距離的“盲童”;這個在暗夜裡清除罪人惡人、陸崇善、蘇斂衡的“惡鬼”;這個“她親自………………挑選的”、願意為之托付嫁妝的“打手” 一他的腰是這樣的,他的溫度是這樣的,他的味道是這樣的——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應該、不可能乾淨純粹得不像一個手上沾過血的“純潔稚子”
這個男孩手上已經有了他人生命的重量,他已經殺了人,可他身上的味道卻還維持著過往為“神子般的純淨”。
陸硯辭的指尖微微動了動,指腹又一次輕輕貼上了他腰側的衣料——冇有隔著那層懸空的間隙,是實實地、輕輕地貼了上去——男孩的體溫透過薄薄又貼身的院生服傳過來,女孩覺得不燙,卻暖,像冬天裡被人塞了一個手爐,從掌心一直暖到心口。
陸硯辭的眼睫垂得更低了,眼底那抹猩紅不知何時悄然全褪去了,隻剩下黑曜石般沉靜的暗色。
她的手依舊搭在照火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姿勢卻從最初的拘謹僵硬,變得自然了許多。
飛梭還在前行,風還在吹,道路上靈燈的光影從她身上掠過,一明一暗,明明滅滅,緣起緣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就發生在剛剛。
照火讓她抱緊一點,說是:“我無法承擔麵臨‘七姓貴女”陸硯辭——受傷又或者死亡的代價”
這話正著聽是在“關心”,反著聽又像是在“算賬”。
感覺像是在算感情賬,又像是在算利益賬......畢竟“七姓貴女”的確也冇有多少人敢來“隨意招惹的”。
陸硯辭那淡粉色、小巧的、克製的、幼態的唇——抿了抿,女孩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又被這股理智的冷風刮散了些。
可旋即她又想,這不正是他嗎?
永遠冷靜,永遠克製,永遠把情緒藏在冷白雋秀的麵孔下,連說一句“抱緊一點”的關心,都要找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掩飾包裝。
就像她一樣。
她何嘗又不是呢?
明明是想出來走走,明明是一個人悶在鉤沉社裡太久,快要被那些腐朽的書頁淹冇了,卻偏要說是——“照火同學認為我會喜歡花。
偏要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用折扇掩著半張臉,不讓任何人看出她眼底的期待。
兩個都是不會“好好說話”的人;兩個都是在某些方麵會莫名要強的人。
女孩和男孩就像兩隻小刺蝟,有時候會在理性、在冷冷克製的相處中“刺傷彼此”;但二人也能幻視般看清彼此身上那“正蜷縮著”、“瑟瑟孤單”的身影……………
於是——陸硯辭就這樣安靜地坐在他身後,聞著男孩身上乾淨純粹的味道,感受著他腰腹間傳來的溫熱,聽著風、也是跟著風的方向,並且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還要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這趟短暫外出的終點。
一到了就好了。
她想。
到了,我就能鬆開手了。
到了,我就不用再聞這股讓人“心神不寧”的味道了。
到了,她就又是那個冷若矜貴的鉤沉社社長,高高在上的“七姓貴女”,可以用手中折扇遮住半張小臉,可以居高臨下冷笑地看著他,可以用清冷疏離的語氣說:“照火同學。
“花海原野,也不過如此吧。
女孩是這樣想著的,那淡粉色的幼唇卻不受控製地彎了一下,很輕很淺——像一朵藏在繁複至美的黑紅華服下、還未來得及徹底盛開綻放的小花。
——於是他們繼續前往目的地。
已經能看到距離最近的『大升梯』了。
大升梯並非普通的升降梯,而是直插雲霄的巨塔,貫穿浮天山與仙佑城之間。它的體量極其龐大,但在永夜背景中發著淡淡的柔光,但並不刺眼。
至今照火都未能理解大升梯,究竟是何種特殊石材或木質與靈能技術結合建造的『巨型建築』,那表麵流轉著的光芒,又是何種法術篆印所構成的………………
仙佑城永夜無日光,浮天山卻有藍天白雲、陽光和自然生態。乘坐大升梯,就是從「壓抑的永夜之城」升往『光明的浮天仙境』的過程。
能乘坐大升梯、能上浮天山,本身就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 -極大多數人隻能仰望,特權者則可自由往返。
大升梯是對極大多數人而言,是仙佑城與浮天山的唯一紐帶。
但大升梯不止一座,而是“很多座”,橫跨在浮天山與仙佑城之間,有形成密集的垂直交通網絡,但是能登上大升梯的總人口是遠遠少於仙佑城的總人口的。
照火承認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如果有一天......『光明的浮天仙境』不再拘限於實力地位、貧富差距,那照火的的確確能坦然在心底承認——大升梯體現了這個世界對靈氣的極致利用—如此龐大的工程,完全依賴法術與篆印維持,是靈能技術的巔峰之作。
如果有一天靈氣徹底從這世界散去,而大升梯仍然能做到屹立不倒,那就是靈能文明的——巨型紀念碑,如果大升梯在漫長未來以後徹底傾覆倒塌了,那也是“驚心矚目”的——巨型墓碑。
因為,它實在太大、太高了。
可即便如此,大升梯作為連接仙佑城與浮天山的要道,無論是為了去仙佑城求學、購物、謀生、玩樂、還是為了登上浮天山追求更好的修行環境,時時刻刻乘坐的人流量都非常大。
尤其是在假期或出行高峰時段,排隊人數眾多,甚至難以找到座位。
即便浮天山的戶籍對於仙佑城的戶籍已經做到了“難於登天”的發放,但每天的這裡還是擁有龐大眾多的人群在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來來往往——因為浮天山仍然居住著大量向往仙佑城“黑暗霓虹”、“都會繁華”的人們。
幸好,照火準備去的是飛梭專用通道,相比之下,飛梭專用通道的人流量是少於普通乘客通道的。
雖然飛梭通道也需要排隊,但它麵向的人群是擁有飛梭的“有產者”或修士,整體數量遠少於普通的、一般性質的“浮天山居民”。
大升梯的入口處,照例有城衛隊駐守,還有負責核驗身份與靈據的司職人員。
照火騎著飛梭準備穩穩停進專用的飛梭通道,等待巨大的升梯轎廂從浮天山上緩緩降下。
員。
男孩本來想著排隊,陸硯辭卻喊住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質符令,遞給司職人那司職人員隻看了一眼,神色便恭敬起來,雙手將符令奉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親自將照火和陸硯辭領到——飛梭特彆專項通道,又彎腰替二人按下登梯的符印。
轎廂落定時,厚重的門扉無聲滑開,露出內部的寬敞空間,裡麵空無一人。
隻有照火和陸硯辭兩個人,擁有搭乘的資格。
—這是特權。
陸硯辭“浮天七姓”的身份,似乎足以讓她在任何時候享有“清梯”的待遇。
這一幕對照火來說,有點像初次與祈霜心登上浮天山時的情況.....白裙清麗的少女和黑紅華服的女孩,這二人似乎都擁有著很不一樣的身份......照火這次又是“借著她們”的光了。
陸硯辭輕盈矜持地從飛梭的後麵跳了下來。
在大升梯內上升至浮天山,自然不用跟著照火在共乘一輛“小小飛梭”了。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永夜之城無儘的霓虹與喧囂。
大升梯啟動了。
輕微的失重感襲來,陸硯辭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旁邊的照火,手剛抬起來,又頓住了。
黑紅華服寬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她瓷白的手腕。
女孩冇有去扶。
她隻是微微側過身,將後背輕輕靠在了照火的飛梭上。她垂著眼眸,淡粉色的幼唇抿著,麵上依舊是那副矜貴冷然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態從未存在過。
於是巨大的升梯轎廂開始上升,失重感隻持續了片刻,隨即是平穩的加速。
男孩冇有看陸硯辭,隻是抬眸望向大升梯半透明的觀景壁。
照火能看見——觀景壁外,仙佑城層層疊疊的霓虹正在逐漸縮小。
那些高聳的樓宇、縱橫交錯的飛梭航道、永不熄的萬家燈火,都在腳下慢慢變成了一幅斑駁的、流動的光畫。
再緊接著——仙佑城的黑暗霓虹、萬家燈火都在漸漸縮小,忽然像是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光海,隻是男孩也意識到......自己浮在天穹陰影與霓虹光影之間……………無論看了多少次這般風景,照火都會覺得......這真像是一幅被框在畫框裡的夢境。
可越往上,那些靈燈的光便越暗淡。
大升梯的轎廂繼續上升,穿過了厚重的雲層。
雲霧從觀景壁外流淌而過,乳白色的、灰蒙蒙的,像一層厚重的紗幔,將仙佑城的一切都遮在了身後。
——光芒猛地傾瀉進來。
天穹是無垠的湛藍,冇有一絲雲彩,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起起伏伏,像沉睡的巨獸。
近處的平原綠草如茵,野花點點,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空氣裡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混著陽光的溫度。
大升梯的轎廂終於停穩。
陽光落在男孩冷白的側臉上,將他左眼額角的雷樹紅印曬得微微有些發燙。
厚重門扉再次無聲滑開,照火推出飛梭準備再跨坐上去,並且招呼陸硯辭上來一起共乘,趕赴“著名景點”——花海原野時。
她是異性,對方的聲音像是在遲疑之中,又像是在確定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