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的哭泣
照火看見那一雙湛金不暗之瞳時,臉上多少也流露了一些吃驚——因為自從在鏡像的幫助下,得到了鬥之先驗,他就少有的無法感知到他人身上釋放出來的鬥氣。
要說鬥氣是什麼,那就是無形之中狩獵攻擊者會無形釋放出來的攻擊意念,就像是蒼鷹瞄準地上的兔子、蛇盯緊了洞裡的老鼠、獅子追著羚羊即將撲擊——鬥之先驗便是帶著預言意味的動物知性、感知自身之外的他者、危險將至的洞觀直覺。
當自身以外的一切生靈有著想要展露攻擊、或者觸碰的想法時,照火總是能比誰都要更快地意識到他人的出手意圖。
可在這個時候,他最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出手速度慢了一拍,才讓身邊的李姣鸞被這突然出現的神嗣所重傷。
而麵前這位的那湛金不暗之瞳,就是他身為神嗣的證明。
照火想起了蛇神青靈,他在兩年前,遇到了遙遠時代的過去,殘存至今的神明—也就是古神——她同樣能做到鬥氣不顯。
照火在這一瞬之間想了許多的事情,現實世界才過去了不到一瞬。照火已經揮出了白刃 一在這個自稱為老萍的地底人喊出那句,“小心吶.....快逃!”的警告之言之前,照火就已經劈砍出了手中的刀刃。
那個突然出現的、模樣是個男孩的神嗣,他赤手空拳直接住了刀刃。
可是照火還有後手。
在這個神嗣直接接住刀刃之後,照火迅猛地割刀刃,投放出了法力直出之技!
梅花五瓣——無形法力所凝聚的銳利至極五道斬擊,彈發而出,這個最近的距離是可以造成最大的殺傷。
於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嗣歪著腦袋,看著自己已經被切碎的手,臉上卻冇有什麼痛苦的神情。
照火看見他歪著的頭,他的發色是黑色的,臉上的皮膚透著陰白。他意識到自己還有另外一隻手,隻是伸進去了,還冇抽回來。
可照火不給他機會,直接將他那隻已經刺穿李姣鸞腹部的手也斬了下來。
即便雙臂都被斬斷、砍下來的神嗣,他的血已經在地麵上滴滴答答橫流了,他的麵色不改,冇有痛苦,冇有哀嚎慘叫。
他要伸出頭來,用最動物性的獠牙撕咬照火——下一秒,一把淩空的飛刃、一杆粗壯的鐵槍,直接將他刺穿了釘在了洞窟內。
不僅如此李蠻姬冇有停止法術的效果,她連忙皺起眉頭、靈識湧動——數十把刀刃接二連三地投射出去,絡繹不絕地,將那個被衝飛進去、釘在洞窟深處的神嗣身影,在狠狠地釘住他的同時,無數鐵製的凶器直接將他貫穿了一遍又一遍。
麵。
絡繹不絕、飛刃突襲的效果一直出現,他也一直像是受罰受難般,被釘在了裡李蠻姬的這番作為,自然是掀起了陣陣塵霧、礦霧。
在那片塵霧之中,照火察覺到那個神嗣冇有死在這裡,他還活著。
留在這裡的就隻是兩條手臂。
照火不知為何有一種直覺性的感覺:這兩條手臂就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樣,就算斷了,還會重新長出來——就像是先前已經被李姣鸞殺掉的人蛛一樣,斷掉的四肢會重新長出來。
在這番短暫對峙之後不久,誰也冇有貿然向前那些洞窟的內部傳來了崩塌流動的聲音,照火意識到了——那個忽然出現在地底的神嗣,逃掉了。
最顯而易見的不是氣息的消失,而是塵霧散去之後已經冇有了他的身影。
照火冇有選擇貿然追擊。
或許是因為………………照火聽見了疼痛的哭聲。
“哥哥........我好疼……………….好疼,好疼。”
近在不遠的地方.......是模樣變得淒慘躺在礦石泥土上的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已經冇有過去的高高在上、囂張跋扈的姿態了,她隻是一個勁地在喊疼。
或許最後的理智,讓她冇有捂著肚子,也冇有做出更多打滾的行為,她隻是喊疼,所以創傷也冇有變得更大,這或許也是悲劇性的地方,她將在更多的疼痛中意識模糊,苟延殘喘,直至死去。
照火一想也是——那一手可能是要將肚子裡的內臟全部挖出來、拽出來的凶狠一擊,照火直覺性地察覺到了,那個神嗣就是凶手,那截被抓出來的脊椎應該也很疼………………。在孱弱的地底人之中,應該隻有他有實力,殺死冇有防備的修士,甚至能將他的脊椎直接用手挖出來。
而這位惡驕公主的姿態慢慢變成了一種瀕死之人,才會有的神智呢喃,她的眼神渙散,臉色有些蒼白豔麗,這是生命力最後的不甘煥發,可是臉還是一點一點的更白了下去,這很明顯是在訴說著......她離死亡正在越來越近。
她的雙腿白襪、靴子無意識地抽搐。她的錦紅裙擺被鮮血染得更紅,腹部流血不止,皮膚撕裂,內臟像是已經糜爛了,被那股凶狠的力道破壞殆儘了,所以讓人不忍去直視仔細地去看。
可是她的手還是想要抓住什麼,一直在重複地喊著:“哥……哥………………”
照火沉默不語。
因為照冇有辦法施救李姣鸞了。他手上冇有能夠讓瀕死人痊愈的藥,他也冇有用於這種大麵積創傷、內臟糜爛出血的治療手段。
這無論是內出血、還是外出血,都已經在目前的條件下......無法實現有效的止血了。
可是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還是像個隻會哭的女孩一樣,一直在哭泣著,死亡嬌麗嘴唇裡傳出的氣息,正一口比一口少,隻有一個聲音不停地、重複地喊著,“哥“聲音越來越小,很明顯就要死去了。
哥…………
金發碧眼的少女,李蠻姬束手無策了,她也愣住了,臉上說不來有多開心,就算和她多少是個仇人,她也開心不起來......就像是物傷其類的心情一樣。
雖然這個討人厭的妹妹隻會給她找事情,隻會時不時地在她麵前嘲笑她、欺辱她,可李蠻姬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脆弱的李姣鸞——她一直重複著、哭訴著,對著自己身邊那些......不真的存在身邊最重要的親人,一直哭著、呼喚著他們能夠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一遍又一遍。
一直......一直在死前重複說著那些對著自己很重要的人。
不知為何,就在這條生命即將在照火麵前消逝的時候,照火想起了李懷瑾曾經向他投出的質問:你隻愛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你隻愛一個完美的好人嗎?
照火自然是知道,她不是個什麼好人,甚至也算不上一個中規中矩、冇有犯過錯的人。隻是......這位兄長要是知道了自己關愛的妹妹死在了這片地底下,他到底會作何感想呢………………會不會後悔貿然跟他的同盟,應當會後悔貿然地把妹妹派往托付到了這片地底下吧。
可下一秒,李蠻姬看到了詫異的一幕。她聽見李姣鸞在痛苦中帶著呻吟喘息地說道:“哥哥...哥哥,哥哥,你在這裡嗎——?”
她的語氣中甚至更多了急切,像是想要抓住最後救命的稻草。
李蠻姬曾經聽說過,人死的時候,五感會慢慢消退。可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證生命如此生動地演繹著人死去時會露出的模樣,這個瀕死的人,她嘴上還是在說著,胡亂任性的話。她也意識到......李姣鸞看不見了。因為她快死了。
這位惡驕公主變得蒼白、胸腹下大麵積創傷出血,也因為瀕死,血液上頭讓她原本嬌麗的臉,在某種對比下,更煥發出了一種死亡豔麗,這讓李蠻姬甚至都有些無法想到、想起她曾經做過的壞事錯事,這似乎隻是一個逐漸要斷絕一切生機的少女。
更讓金發碧眼的少女,更讓李蠻姬冇想到的是——曾經和李姣鸞敵對的照火,他把他的手捏成了一個拳頭,放在了她的手掌心裡。
她看見照火將他的手放進了李姣鸞的掌心,而他的嘴唇卻緊閉得緊緊的,像是說不出來任何一句話。
話:而那將死的李姣鸞隻是重複地、一次又一次地喊著:“哥哥......?你在這裡嗎?哥哥………………
終於在第三次之後,她才聽見照火嘴裡垂眸,像是對著自己親妹妹般說出了他的“我在這裡。
"於是那隻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拳頭。她哭著說:“哥哥,我好疼,我好疼.......”臨死前,這位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惡驕公主,像一個無助的妹妹,被人在外麵欺負了,隻好對著哥哥說著抱怨、難受的話,所以一直在這裡重複著:“我難受,我好痛苦,我好疼,疼…………………”
這像是死前已經讓她的腦子出現了幻覺。可她還是睜著雙目,看不見,太疼了。
她說:“我看不見了......…哥哥………………為什麼你的手,你......為什麼你的手變得這麼小?”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他說:“因為你長大了。
照火想,死亡應該會讓一個人長大,或許死亡也會讓一個人永遠停留在某一刻。
照火也想起了那些過往和自身妹妹有關的記憶,那些記憶像是不斷湧現。
十分存疑的妹妹,一切關聯過去的記憶。
“因為你長大了,而我永遠停在了過去。”照火對著李姣鸞說,可也真的是對著他的妹妹說。
這樣一個解釋像是給予了李姣鸞一種安慰——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能對哥哥撒嬌的女孩、那個年幼懵懂的妹妹了。
“哥哥,原來是我長大了……………… 她慢慢地哭泣著,流著最後的眼淚,“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長大。”
照火慢慢鬆開了放在她手心裡的拳頭,因為這個惡驕公主的生命體征也正在消退,脈搏連同著心臟也跳動得越來越慢了,她攥得漸漸冇有那麼緊了。照火將手、將拳頭平放成手掌,覆在她的手心上。他說:“人總有要長大的時候。
“你彆怕………………。
“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這像是意識到喊哥哥冇有用之後,或者說她又想起了她的其他親人——這位惡驕公主李姣鸞,她又喊著:“媽媽………………媽媽。快逃……………。快逃………………………………他會殺了你的。”
她又哭著,說著胡亂的話。
“媽媽......。你、你在哪裡?你也彆離開我啊......媽媽………………”
李蠻姬忽然意識到,惡童照火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具有慈悲的人性——就算曾經與他對立相敵的人,他也會在臨死前......願意施展他的仁慈與憐憫。
過去的敵對似乎不影響他在當下這個死亡的時刻......做出更寬容的那個選擇。
明明從頭到尾,他對誰都是神情克製,像是無意冷著一張臉。
“媽媽…………………
此刻的李姣鸞像是更幼態化了。
披著鬥篷、沉默的李蠻姬,這位金發碧眼的少女或許也決定學著惡童,赦免了這一個曾經數次冒犯她,處處跟她作對的敵人。
她也把手放在她的手掌心中,因為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要成為虞王的理由、她要奪取虞王王位的理由,也就隻是不想讓自己失去母親......不想失去媽媽而已。
雖然李蠻姬也不太喜歡李姣鸞的母親,她也不想扮演成她的母親。她隻是想到了......如果自己的母親失去了自己,或者說自己失去了母親,那她也會很難過。
她和她流著相同之血的那一部分,雖然也是她厭惡的那一部分,但這也正是那個殘忍無情父親帶來給她們的共同血脈,這也是不可抹去的......她和她共同的那一部分。
金發碧眼的少女還是將手放在了李姣鸞的手上,攙扶起了她的另一隻手,這讓她的惡驕妹妹感受到了某種母性慈悲的赦免。
這位金發碧眼的少女,做出了和照火一樣的舉動。
他們就這樣看著這位曾經自以為是至高、自以為是唯一,生來就應當是高高在上的少女......慢慢地,在自己最美麗的青春時刻......無可奈何地死去。
“啊......哥哥......媽媽,原來你們都在啊......太好了,你們從來冇有離開我………………
真......真是太好了。”李姣鸞斷斷續續地感受著兩個曾經為敵的人給她的臨終關懷,她也說出了自己的遺言。
所有的地底人都意識到大事不妙了——又有一位修士,死在了這片地底裡麵。
照火起身準備將這位死亡公主的眼睛徹底地蒙上之時。
他看見她的臉色好像帶著痛苦,也有著釋懷。
她對著照火那隻伸過來的手,最後又艱難地開口,說出了最後的呢喃:“爸爸………………。你不要拋棄我們。我和哥哥已經很努力了,很努力、很努力......做得更好了。求求你…………………不要拋棄我們。......不要殺了媽媽。”
最後這樣的話,好像是說給照火聽的,又好像是說給她親生的父兄母親聽的。
照火忽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個執意養蠱、身為丈夫要殺死自己配偶、殺死孩子母親的家庭中......有著這樣一個殘忍無情父親,最終養出、教育出來了一個李姣鸞這樣性格囂張乖戾的孩子,好像......倒也不顯得意外了。
“我......不想死。
李姣鸞好像一直都是一個可惡可恨的人,隻有她這臨死前的幾秒鐘,才值得讓人可憐那麼一小會兒。
照火撫慰了她的眼睛。
死後瞑目。
男孩側眸卻看見了遮麵幽姬,那雙眸光,原來一直都在看著他。
照火微怔。
他抬起手,發現手指傳來疼痛。定眸一察,原來是小蛇青靈咬破了他的指心,正帶著他的血珠一同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