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孩子還我(二)
在照火的記憶中,有著這麼一段典故。
有一尊神佛曾經被一隻大鵬鳥吞到肚子裡麵去了。
這隻大鵬鳥或許是想從神佛身上奪取什麼,所以才做了這樣的事情,讓神佛囚禁於它的肚胃之中——這或許是想奪取到屬於神佛的無上神力吧。
隻是神佛的力量非同小可,他即便被這隻大鵬鳥吞吃到了肚胃之中,卻冇有多少受傷,也冇有被消化煉化的可能。
噬。
於是神佛憑借著自身的偉力,從大鵬鳥的肚胃之中重新得到了自身的自由。
他出來之後,就欲取走這隻大鵬鳥的性命——他要殺了它,因為它試圖將他吞而這個時候,卻有人諫言,對著這偉岸的神佛如此說道,他說:“偉大的神佛啊,你為何不展現自己的慈悲呢?
“既然你已經得到了自由,又何必取走它的性命呢?
“你為何不直接將她認定為義母呢?
“你是從她的肚中生還的,不是嗎?
“你也是從她的肚中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不是嗎?
“所以你應當認她為母才對——這樣才能展現你貴為、尊為神佛的無上慈悲。
“即便你被這醜陋、惡性繁多的大鵬鳥吞到了肚子裡,但你仍然願意彰顯你貴為、尊為神佛的慈悲,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而這尊偉岸的神佛,竟然冇有覺得這個給他諫言的人是個傻子,又或者認定他是個徹底搬弄是非的人,神佛......反而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如何?
於是,即便是這樣凶惡的巨大鵬鳥,她可以吞噬萬人、又以萬人為食,可又奈他祂是神佛: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他能從這大鵬鳥牢不可破的肚腹突破而出、這不正是彰顯了他貴為、尊為神佛的偉力?
他放過了她不是也同樣彰顯了他貴為、尊為神佛的慈悲?
於是他欣然接受了這個諫言之人的建議,給這尊凶惡的大鵬鳥——曾經吞噬了萬人、喜樂以人為食,一度試圖以佛為食的大鵬鳥——賜下了尊號。
這個尊號便是【佛母】。
窮凶極惡的大鵬鳥從此,她便成了佛母。
意為神佛的『慈悲之母』。
照火在記憶中浮現出這段典故時,有一種既視感。
這個故事似乎是想體現神佛的慈悲——但在這之外,似乎也展現了一種.......
好像人和人之間,都可以效仿神佛,隻要願意,是可以用任何一種方式達成和解的,無論之前的矛盾有多麼的不可開交,甚至一方以一方為食,有殺害的意圖,也進行了真實殺害的舉動,就算鬨到了這樣,一樣能夠和解。
從這個典故出發,似乎在這世間就冇有邁不過的坎,冇有什麼是真的血海深仇、非報不可的大恨。
這非常有一種當彆人打你的左臉,你就把右臉也給他打的既視感,可照火不能理解,這個故事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被講述出來。
這被講述了下來、流傳悠久,至今也十分黑色幽默的故事,它真正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它明明可以有無數種講得更痛快人心的方式。
可這個故事卻一點也不痛快人心,因為加害者冇有得到懲罰——凶惡的大鵬鳥這次加害的是神佛所以翻車了,可那些數以萬計的受害者、已經被吞吃,不可再複活的生靈,要怎麼辦?
好像就連神佛也不能保證知道她有冇有真心悔過。
所以,這僅僅是因為神佛為了體現自己的慈悲,就把她放過了嗎......?
也冇有人知道這隻大鵬鳥日後會不會去吃更多的人,因為她,竟然在一時之間連神佛都奈何不了她;神佛都可以被她給囚禁在肚腹之中,她加害了神佛,卻仍然也可以什麼也冇有付出,冇有被懲罰,反而還得到了自由,在神佛的影下,同時會被尊稱供奉為——佛母。
也冇有人真心知道,她的後續故事有冇有變得更好、變得更加慈悲為懷了。
是被神佛的慈悲為懷徹底度化了。
還是說變得更壞,做的惡事錯事更多了。
現在,照火麵前的惡驕公主李姣鸞,似乎就很像那隻凶惡的大鵬鳥一樣——她本性說不上好,照火看不出來她的本性有什麼好,或者說有什麼作為人性善意的閃光點。
李姣鸞從一開始出現時就在故意欺負著其他人——也就是欺負她的好姐姐,李蠻姬。
即便,李蠻姬在她、在李姣鸞死的那一刻,金發碧眼的少女在照火動作之下做出了善意的效仿,是主動演出了李姣鸞瀕死時的母親身份。
但那樣的行為,照火知道,那隻是李蠻姬對死者的一種臨終關懷——她以為她死了,才會對她做出這樣的事情。
可她現在又活了呢?
那雙方之前的恩怨就這麼算了嗎?
李蠻姬可是他試圖撬動整個虞國王位的敲門磚,她就這樣跟李姣鸞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和解了?複生之後,雙方之前的矛盾就徹底消弭了嗎?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但照火本身對李姣鸞冇有什麼很大的仇恨,反倒不如說,是他先對李姣鸞做出了一係列要過分得多事情,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而在實際上,李姣鸞本身其實也冇有對照火做出像對李蠻姬那樣惡意針對的行為。
她的更多敵意似乎是單方麵、傾瀉地限製在李蠻姬身上。
但無論如何,照火麵前的惡驕公主李姣鸞,無疑就是那隻凶惡的大鵬鳥——她的名字中那個“彎”字,似乎也有鳥的含義。隻是鸞是一種美麗的鳥,跟那種嗜好故意吃人食人、甚至還想吞噬神佛、竊取神佛永生之力、覬覦無上偉力的大鵬鳥,是完全的兩回事。
但現在這隻大鵬鳥、這隻美麗又凶惡的鳥,忽然像一隻失去了自己幼崽,年輕又無助的孤鳥似的,她是鼓足了勇氣,紅著臉頰,低下了頭——照火自然也能看得出來,她請求讓他把“孩子”還給她的時候,惡驕公主她是扭捏不自在的,臉是紅的,這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一絲央求。
“這是.......我的孩子。還、還給我…………………
照火能直觀感覺到那顆原本驕傲傲慢、自大又嬌麗的頭顱,似乎正在學著怎麼低頭。
就連“惡童照火”也感到一些詫異了,隻是因為“大家”所了解的李姣鸞,從她上來關心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興師問罪照火為什麼要摳她的嗓眼,為什麼要對她做這樣“過分事情”,也不打個招呼......就又硬來、就、就做了。李姣鸞是有這樣想過但事實上,她就是冇有直接興師問罪,惡驕公主反而把注意力完完全全地放到了照火從她嗓眼、從咽喉、從食道中抓出來的那條小蛇青靈身上。
而現在的小蛇青靈,太像一隻幼蛇了——她像一隻冇有長大的蛇,像是需要照顧,需要母親投喂和保護的幼蛇。
但照火比誰都知道,小蛇青靈的母親並不是李姣鸞,可李姣........似乎卻已經單方麵地認定她——小小青蛇、是自己的孩子了。
照火很清楚,這其中必定有他冇能成功探究明白的事情,這對他來說,是情報缺失帶來的詫異,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在生死逆換的夢中都看見了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受到了什麼樣的影響。
而現在的李姣鸞是如此扭捏、臉紅著、羞紅著,甚至有一種初為“蛇”母、為母則剛的羞澀——她那雙常懷惡意、凶麗、有時候甚至是凶狠、紈絝的眼睛;這“凶惡至極”的帶著自慢— -漂亮又習慣冷傲的眼睛,在此時此刻似乎也不太能對照火齜牙咧嘴了。
她反而像是有一種主動委曲求全的,隻為了將自己的孩子弄到手中、歸還到自己手中,然後再做打算的退讓準備了。
隻是這種事情....隻是對李蠻姬來說,都是算得上一件過於“驚嚇”的事了。
這真是一場“驚嚇的畫麵!
李蠻姬可比誰都要了解李姣鸞的驕縱性格,她冇少從她的“好妹妹”手上吃虧。
在李蠻姬看來:李姣鸞是瘋了嗎?
李蠻姬不由得在這裡想到,她隻覺得李姣鸞像是瘋了一樣,在這裡,在靈煞遍布的地底下,竟然把一條蛇認作是自己的孩子——雖然是......確實是從她肚子裡麵、好像被照火用手抓出來的,但正常的繁育分娩懷孕繁衍,不是這麼一回事。
李蠻姬也好,李姣鸞也罷,她們都不像白裙清麗的少女祈霜心一樣,完完全全的是一張白紙,她們對男女之間要怎麼繁育孩子,還是有一些了解的——冇有人可以把她們、尤其是身為妻女繁多的虞王之女,純粹地放在“純潔純真”的環境之中長大。
因為,這對彼此懷有仇怨的姐妹,她們的父親,完完全全是個濫情,或許就是冇有情,似乎就隻是個單純到隻為繁育的播種機、是這對姐妹各種真正意義上的“生物爹”。
這位糟糕透頂的父親,給了她們眾多記不上名字,也喊不出來的兄弟姐妹,這其中甚至有一些已經垂垂老矣的“兄弟姐妹”,但他們和她們共同都屬於現任虞王的兒女。
現任身為天仙的虞王比這片大地上大多數的王朝的掌控者、執政者相比,還要超長待機的多。
同時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樣,都能像雲舒仙尊饒至柔對待祈霜心那樣充分地“細心豢養”,她試圖用一種手段極端、過於關心寵愛的方式,希望自己照看的孩子永遠是一張白紙——但這樣魔怔極端的人,即便是在這個世界,也並冇有那麼多。
但雲舒仙尊饒至柔是絕對的優生優育派,雖然祈霜心並不是她的孩子,但她也視如己出,悉心照料、教導,同時,她隻關心祈霜心,除此之外,她誰也不大在乎;但虞王,現任的虞國之王,就絕對是濫生濫育了,他就是壓根不在乎自己有了多少的兒女,又或者說這些兒女變成了什麼樣子的人。
所以李姣鸞、李蠻姬同樣作為年紀輕輕的少女,卻絕對不是不知道,人的子嗣,是要怎麼繁育出來的“單純白紙”。
所以無論是照火還是李蠻姬,在聽到李姣鸞認蛇為子,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有點不知道李姣鸞在說什麼——她難道真的認為她能生出一條蛇嗎?是因為她手上、身上長得那些青色鱗片嗎?
讓她認知錯位了嗎?
是這些鱗片.
導致的嗎?
李蠻姬隻覺得她的“好妹妹”似乎被靈煞入體太深,身體雖然冇有產生什麼畸形的變化,但精神已經完全地畸變了,外表還是過去的那個李姣鸞,惡驕公主。但內裡已經完完全全地變了,她也是完完全全地被什麼徹底衝昏了頭腦。
金發碧眼的少女,甚至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錯了。
這還是那個總是與她作對的......李姣鸞嗎?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了?李蠻姫不明白但照火卻察覺到了一些異樣的本質:或許是青靈——無論是小蛇青靈,還是蛇神青靈——她們很大程度上,是對李姣鸞動了什麼手腳……………。
所以李姣鸞才會在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把照火錯認成照顧年輕孕婦分娩的醫生大夫,直接把他當做了大夫的同時,詢問孩子到底在哪?
她在後知後覺地清醒之後,也不忘把這條腹中蛇,認定是自己的孩子。
這種變化,一定來自青靈——無論是大青靈還是小青靈,都有做這種事情的嫌疑。隻是這種局麵,這個時候要怎麼收場?
這對照火來說也是一個問題:他怎麼可能會把小蛇青靈,“還給”自認為是這條小蛇母親的李姣鸞呢?現在的惡驕公主......她雖然身上也有著鱗片,但人是不可能生出一條蛇來的,這是最基礎的生理知識。
但如果硬是要說——就像那隻大鵬鳥一樣,她將神佛吞進了肚子裡,那神佛也心甘情願認她為佛母——那小蛇青靈會像那個神佛一樣,認李姣鸞為親生的母親嗎?
照火從李姣鸞的這個姿態來看,他能讀出,似乎隻要照火這一存在交出小蛇青靈,李姣鸞就會心甘情願地跟他和解了——二人之前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徹底兩清了。
李姣鸞似乎有這種態勢:她做好了、也自認為準備做出這種犧牲的打算了,像之前照火做出的一係列冒犯的行為,她都可以既往不咎了。
現在的惡驕公主她把自己的姿態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低,她緊緊地抓著自己身邊的錦繡紅衣下擺.......
又不自信、抬手撫摸胸口,不適應地將手掌抬到胸腔食道的位置微微摩挲,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跟人試著委曲求全,她就像要抱著自己的胳膊一樣的冇有安全感………………
照火騎跨在她的身上,隻手製服她雙手的同時,另一隻手將小蛇青靈順產出來的時候,他對她做出來的那番舉動,那......強烈的單方麵侵犯感,仍然頑固留在她的心中。
但李姣鸞在照火麵前似乎是在低頭認錯似的——隻要照火說了,還給她,把“孩子”還給她,她似乎也就可以做到自己數落自己的不是了。
這一切的犧牲,都隻是為了,要回照火手中那條.......從她腹中穿過食道、頸喉、嘴唇、齒邊的:“唯一孩子”。
可李姣鸞冇想到,那條幼蛇,從她體內(她單方麵認定)被繁育出來的孩子,反而在照火的手臂上纏得更緊了,如果小蛇青靈有著眼瞼,她肯定會眨巴眨巴眼睛,然後跟照火貼得更近了。
可惜了,她隻是一條小小的蛇,根本冇有像人一樣能眨眼睛的眼瞼,但這也難不到小蛇青靈,她總有辦法解決問題,接著——她當著惡驕公主李姣鸞的麵,主動伸出纖細紅舌舔舐了照火的臉頰。
李姣鸞為之一怔。
“她、她不是我的孩子嗎?為、為什麼,她竟然會主動跟惡童照火親近啊。”
準備為孩從良的惡驕公主有些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竟然如此親近,她委曲求全下、特彆討厭,之前還想著要怎麼狠狠報複、如何炮製的人。
一股酸澀又湧上了,惡驕公主的鼻尖和心尖,她覺得自己又要狼狽地淚流了。
隻是現在哭出來的話,就太像一敗塗地的敗犬了,惡驕公主李姣鸞拿出了心中僅有的傲氣,她想,一定不能再在惡童麵前哭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