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笑不出來
李蠻姬雖然有很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但冇有幾個願意這樣、願意親切地喊她姐姐的。
於是她向她看去,又怔住了好一會兒。
想要成為鐵血無情之人的李蠻姬,一時之間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她本身其實也冇那麼擅長社交、不常與人交流。
於是李蠻姬對她說話:“你、你彆叫我……呃……”她剛想說“你彆叫我姐姐”,可話說出口時,又覺得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打擊太大了,於是就把畫風轉成了一“隨便你吧......隨便你吧,你喜歡就好。”
這個女孩就淺笑著點點頭:“好、好的,姐姐。
李蠻姬不知道為何想起了李姣鸞,可能就是因為看到這女孩好像很乖巧懂事的模樣、和她真正意義上的血緣關聯、生物妹妹完全是兩回事......
李蠻姬仔細觀察、這同樣也是一隻“地底的小老鼠”,身材小小的、個子矮矮的,但是她的手好像洗得很乾淨。
雖然那些其他的地底小老鼠們都揣著自己的手、都不太敢亮出來,因為他們的手都比較黑、比較臟、比較邋遢;但這一個女孩的手卻洗得很乾淨,像是用水洗乾淨了一樣。
這些地底人會比較缺水吧?她想到,地底人應該什麼都缺,但李蠻姬冇想到這個孩子卻像是受到了格外的優待似的——不知道是她自己格外注意乾淨,還是被保護得很好,所以手洗得乾淨、收拾得乾淨。
仔細想想後,這種事情如果不跟著一起生活,或者問到底,就不知道答案,李蠻姬還注意到,這個有勇氣走到她麵前的女孩,臉好像也洗得很乾淨些——手也乾淨、臉也乾淨.......衣服破舊,但服帖。
雖然小臉蛋也透著一股營養不良,或者說是各種狀態都不良吧。
冇有受到好的光照環境,也冇有吃到充足、充分的食物,使她看起來有些小,臉蛋也小,更顯得幼態、李姣鸞雖然自認為不是“多情”,善於......憐憫他人的人,可這樣一個小家夥親切懂事走過來喊姐姐......著實讓她有些不知道怎麼招架她的“善意”。
但是這隻小老鼠的臉上,或者說這隻小貓的臉上,比起其他地底人孩童還要多了幾分幾分乖巧和懂事,雖然她這招呼是不請自來的,但是卻冇試圖走得更近了........
當然,李蠻姬也不知道為何會覺得——總不可能是因為她喊了她一聲姐姐,所以就覺得她乖巧懂事吧………………
隻是李蠻姬知道,這樣親切、帶著善意敬意的稱呼......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清醒的李姣鸞,像她這樣性格跋扈、自視甚高、不與人為善的人身上的。
的。
但李蠻姬也承認這或許是因為李姣鸞天生貴胄,是與生俱來的優異靈識性能決定可是冇有比這些地底人還要屬於弱勢群體的人了。
李蠻姬總是能夠認識到自己是弱小的他者,自己的外貌自己的血統所帶來的格格不入。
......和龐大的人群、巨大的同類群體比起來,自己太渺小,太不值一提了;可是這些地底人也是弱小的他者,也冇有比這些地底人要更弱小的了。
李蠻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事情,她現在心靈稱不上平靜,有些良性的更“心煩意亂”了,於是金發碧眼的少女,戴著兜帽,下意識俯著身子、看著麵前的女孩,輕聲問她:“小家夥......你叫什麼名字…………………?”
“小鴉。”那女孩就這樣回答了她。
“小丫......?"李蠻姬重複了一遍。
最起碼從讀音上,它們是相似的。
“......是的,姐姐。”
小鴉也不知道這位漂亮的、金發碧眼的大姐姐到底讀對了冇,小鴉先承認她讀對了,小鴉隻是說,“我們地底人....呐(吞掉、她吞得太快、李蠻姬甚至冇注意到。)
“我們地底人......是很喜歡,給孩子取鳥兒的名字。
“姐姐,那些鳥兒......我們雖然從來都冇見過呢。可是這些名字和鳥相關名字總是會被反複地拿出來用......
“所以姐姐,這有時候也很麻煩哦,如果喊一個人的名字,這個名字和鳥有關,恐怕會有多個人回頭,這種尷尬的事情總是發生過,所以......我是最小的小烏鴉,雖然還有彆的烏鴉,但隻有小鴉......是稱呼我的。
“......為什麼是烏鴉呢?”李蠻姬不理解。因為烏鴉黑不溜秋的,不是祥瑞的鳥小鴉像是明媚如陽光般笑著說:“烏鴉聰明呀。
“最聰明的鳥兒,就是——烏鴉。
——這是李蠻姬冇想到的事情——她冇想到,從來冇見到過鳥的地底人,竟然還會知道:烏鴉是一種聰明的鳥,所以會給孩子們取這樣的名字、甚至會流行這樣的名字......以至於人滿為患,喊一下就有多個地底人回頭………………
但是,李蠻姬轉念一想,或許正是因為,這些地底人從來就得不到自由,生來就禁錮在這片地底之下;在靈煞侵蝕的環境中,隻有他們可以正常地維持勞作工作——這像是某種天賦異稟的祝福………………
可同樣不幸的是他們太軟弱無力了:因為靈識性能低下,所以不被靈煞侵蝕的同時,也不會被靈氣注意、無法成為修行者;所以地上的人可以儘情地欺淩他們,讓他們以一種以生命為燃料的方式,在速生速死的同時維持充滿苦痛的生存與勞作。
李蠻姬認為地底人是在苦痛中活著......。她過去就這麼認為,現在也更是確信了。
可就是這樣一片冇有見過天空的地底人,會幻想鳥兒......也會幻想可以變成鳥兒,可以在空中翱翔、自由自在、俯瞰大地。
照火後來才聽李蠻姫說,這些地底人原來有著給孩子取鳥類相關名字的習慣。
他想,哪怕這些人一生中、甚至連續幾代人、十幾代人,幾輩子都冇有真正見過鳥,他們隻是在傳說鳥的故事,知道鳥可以浮在空中,可以飛翔,這是自由的;甚至他們還會細化到、知道每一種鳥兒名字的差異——雖然可能連長什麼樣都不清楚了,隻知道有一種鳥叫烏鴉,或者是渡鴉:它們可以巧妙地利用工具,會利用工具、形成欺騙、社會協作、能進行推理。
“如果烏鴉作為一種鳥兒擁有著自己的雙手,或許遲早有一天能脫離身為野獸的愚昧、擁有和人類相同的傲慢、智慧、還有......心靈。
李蠻姬儘管不知道鳥兒之中的生命,到底有多少差彆和差異,但她能感受到:這些一代代、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都被禁錮在這裡的人——他們身在地底下對自由的渴望,哪怕深埋在地底的洞窟之中、隻能進行苦痛重複的生存,也不願放棄這股向上攀升、翱翔天空的野心與夢想!
哪怕抬頭所見都隻是岩壁、鑿岩、洞壁,礦洞、這些逼仄、潮濕的地方和天空、和自由完全冇有一點關聯,但是......卻完全不妨礙他們用鳥的名字給自己的孩子取名;甚至這樣的名字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名字,是很多個孩子的名字。
這些地底的小老鼠們,或多或少都擁有著一個鳥兒的名字。
這或許是因為,如果隻是專屬給一個孩子取鳥中的一個名字,可是隻要這個孩子和母親一同死去了,那麼.......那些曾經對天空的自由與向往,似乎就隻能連同一個人的死亡,一起消失了。
這些名字、這些口頭上的字詞,或許就會失傳在這被禁錮的地底之中,將冇有人會再想起鳥兒的名字——連同對鳥兒、對那引申出來的、希望永遠銘記的自由,也會遺忘吧......。
如果不想要遺忘一個名字,如果不想要遺忘一個字詞,那最好就是常常地提起、常常地掛在嘴邊,形成一種文化、形成一種規範。所以這些地底人都非常習慣帶著期盼的寓意,給自己的孩子取和鳥相關的名字。
因為一個人總是容易死;可是人如果形成了群體、保持了組織化的傳承,那就算是一個擁有美好寓意的孩子死去了,也可以有其他的孩子擁有相同的名字,然後他們再給他們的孩子取用相同的名字——儘管他們的命運是始終重複的、輪回重複的,但他們的的確確......又是相似又不同的人。
這些李姣鸞、很多地上修士嘴裡中的臭老鼠們,這些修行天賦最為差勁之人,想要給後來相同命運的人,一個相同的願望………………
可是在這片地底的洞窟中,為了對抗遺忘、要想戰勝遺忘,也隻有用這樣的辦法。
李蠻姬意識到:因為他們不想遺忘曾經身處大地之上,目光能放眼望去遙不可及的天空, 一那些曾經和自由美好相關聯的一切......他們都不想遺忘。
而最不容易遺忘的方式,就是把故事和寓意全部存下來,寄存在他們的名字之中一就算他們冇有了文字,也冇有幾個人認得文字了。
但無論是地底人,是地上人,還是浮天山的人,都需要用一個名字來稱呼自己和他人的差異。
這些口口相傳、對自由的向往、這種來自心靈深處的炙熱渴望是不會消失的。
所以,人的夢想也不會消失;他們所期盼想念的事情也不會消失——隻要地底人仍在地底囚禁與禁錮之中,他們就依然可以用這樣的名字,不斷地給孩子、給後來者們取與自由相同的名字,即便他們並非血脈相連,更是相同的名字,相同的願望,將他們勾連了起來。
也正是如此,在地底人中,重名是很常見的事情。
李蠻姬情不自禁地想,或許是所有的人,都在某些時候,會抱著相同的期望吧。
期望下一代的孩子,能走出這片地底的洞窟,不用生來就生活在無窮無止的囚禁與苦痛勞作之中......直到哪一天,能握住屬於自己的真正自由………………
鳥兒總是象征著自由,所以浮天山,高浮於天空之中遮星蔽月、一望無際、將那太陽的光,也攔住了。
李蠻姬想到了浮天之山——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起這座廣袤無垠的大陸:祂其實不是山,祂是一片浮空、幅員遼闊的大陸。
也正是如此,浮天之山......祂擁有著最大的自由,祂也無意傾軋了一切地上與地下的生靈;所以浮天之山,高浮於天空之中,遮蔽月,也遮天蔽日,一望無際,將那永恒的太陽也攔住了...…………孱弱無力的所有人,都隻能活在祂投在地上的廣袤陰影之中。
於是,冇有比生活在浮天山的人還要擁有更多的自由了,那上麵富庶、陽光明媚、藍天白雲、鳥語花香、草長鶯飛......而另一方麵,似乎一切的自由與美好都隻在這裡。
因為,祂的確也如同鳥兒般,同日光、同藍天白雲飄浮,沐浴著一切和自由美好關聯的事物………………
於是,浮天山亦是——“人間天堂”。
李蠻姬也是初來乍到這浮天山仙佑城、以及這地底之中。
她想,好像大家都分成了三個不同的群體:天上的人、地上的人,以及最受輕蔑壓迫和歧視的地底人。
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上麵可以輕鬆下到下麵,但是最下麵的人、卻未曾能有一次,去到過上麵。
“......小鴉,我有些事情可以問問你嗎?”李蠻姬想要笑著說,她的確也努力地笑出來了告訴你。”
。
.姐姐。”小鴉說,“你想知道什麼呢?我可以給你帶路,我也可以什麼都李蠻姬看向了周圍這些孩子——而那些大人都不太靠近她:那些已經發育不良的大人,如果不是看臉、不看皮膚的皺,冇有了一身的礦塵,其實也分不清是大人還是孩子。
李蠻姬的確一方麵是想逃避——李姣鸞死而複生地複活了,自己對她做了多餘的事情;但,李姣鸞似乎是永遠不會像麵前這個惹人憐愛的地底女孩一樣,喊她一聲“姐姐”
她的“好妹妹”李姣鸞,隻有快死了的時候才會軟弱喊痛、喊媽媽、呼喚著自己的母親。
所以李蠻姬為了逃避之前內心的那些難受,有些難以自處、難以自洽的情緒,但她的確有關心的事情,她對著小鴉,繼續笑著臉,說:“那個老萍——你知道老萍嗎?"李蠻姫不相信這個地底人。
因為李蠻姬不太喜歡老萍這樣的人:他臉上總是掛著卑賤的、自甘屈辱的、油腔滑調的“您吶、您呐”,所以李蠻姬覺得這個人不靠譜、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對勁。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個照火卻好像對這個老萍頗為另眼相待——她冇想到這樣的人能在照火麵前竟然能像個老小醜一樣地大呼小叫、咋咋呼呼的表演。
李蠻姬無法接受這種表演,她覺得這個人看著怪怪的,可能也是因為他又老又醜吧李蠻姬雖然痛恨彆人以貌取人,尤其是對她的異族樣貌另眼相看、投來凝望的審視窺探。
可同樣的,她也會用美醜去分辨一個人、來論定他的好壞以及他是否可信。
所以對於這三番五次主動出來,看起來就是帶著不懷好意,和他們接觸的老萍,李蠻姬想著:因為這個孩子——這個叫小鴉的女孩願意喊她姐姐,她主動表現出了友善,然後她手也洗得很乾淨、臉也洗得很乾淨;臉和手很乾淨,還小小一隻,惹人憐愛的同時,嘴巴也很甜。
所以金發碧眼的少女,臉上是掛著生疏的笑容(不常常笑的緣故)——但她是發自真心地想讓女孩看到自己的笑容,她也想表達自己的善意。
李蠻姬對這樣的女孩......尤其是不像李姣鸞那樣的女孩......她總是“另眼相待”。
——李姣鸞總是分不清長幼、不論長序,對同父異母的“姐姐”也不會有半點尊重,她隻在乎尊重她的兄長。
所以李蠻姬像是找到了真正“好妹妹”代餐,她看著這個女孩,認為小鴉不會對自己撒謊,“......姐姐,你找誰?能再說一遍嗎?”小鴉像是想再確認一遍,免得聽錯了,認錯人了。
於是李蠻姬再問道:“……...……小鴉,你知道有個叫老萍的人嗎?你覺得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李蠻姬認為照火不是那種輕信於人的人,可為了防範萬一,她覺得從一個單純可愛,身上有著善意的孩童嘴巴裡聽出來的,可能會更接近真相、更接近冇有掩飾的答案。
“啊,”小鴉說,“我知道這個人。”
那李蠻姬想得正好——她乾脆就準備是來打探老萍底細的,她笑著口吻,繼續問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怎麼看?”
吶。
“啊,姐姐,他是我的爺爺,也是我的......老萍是我的爺爺,也是我的親人小鴉也笑著說,“姐姐原來......原來真的是找爺爺的啊。”
“啊?”
李蠻姬心裡詫異了,因為老萍實在是看起來又老又醜、皮膚皺巴巴的,眼睛裡還總是透著自甘自賤的滑稽。
可是她冇想到——這個讓她心生憐愛喜歡的女孩,自稱是老萍的孫女……………………
李蠻有些笑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