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孤獨的美食家
饒州,長樂。
小城門前的草場上,能見著幾處火堆,尚在冒著黑煙,隻是火堆邊的人,不知藏躲到了何處,皆在黑暗之中窺視著,等待著繞過此城的機會。
此地乃是契丹之西關,凡從契丹故地西出,則必經此地。
也正因如此,逃兵們十分恐懼。
他們不敢靠近這裡。
打了敗仗回來的兵,不論到了哪裡,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輕則鞭笞,重則殺頭,或是貶為奴隸,凡是被頭人抓住,絕不會有好下場。而若是遇著了道旁農民,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必定是落武者狩的劇情。
因此,殘兵們大多散落在城外,等待著某一個夜裡,悄悄從城下溜走,如此方可以回家。
但也有些大膽的人,站在原野上張望著。
“真不能進城裡去?”
“會殺頭的。”
“喂,有頭人出來了!”
隨著一聲驚呼,周遭藏匿的契丹人,皆是紛紛抬起頭來,看向饒樂城下的頭人。
饒樂城門大開,一名契丹頭人騎著高頭大馬,招呼著身後部眾,牽引著馬車走出城,隨後掀起馬車上的蓋布,開始招呼了起來。
眾人正感到困惑時,濃鬱的麵餅香味飄來,鑽入了殘兵們的鼻子裡。
饑餓感忽然升起。
殘兵們努力咽下口水。
自大同城下,一路逃亡至此,絕非易事。他們路上所能吃的,大多是生肉草根,甚至連地裡的蟲子,亦能拿來充饑果腹。
而現在,當麵餅的麥香傳來,所有人的心智,都不由得被拽住。
他們想吃東西。
太想吃了。
饑腸轆轆的殘兵們,不由自主地朝著城門行去,心中有一些冒險的想法。
哪怕是衝上去搶,倘若能吃上一口,那也算得值了。
然而就在此時。
耶律阿保機抓起了一張餅。
“喂!可是契丹的弟兄?”
殘兵愣住,看著阿保機的動作,遲遲不曾回過神來,心中悄悄斟酌著他的舉動。
也有些人認出了他,發覺是迭剌部的頭人後,便重新躲了起來。
但阿保機依舊在喊話。
“契丹的弟兄,莫要懼我喲!我特此前來,給你們分餅吃的,你們莫怕!你們打仗累了,回來吃些好的,好生歇息著哦!”
即便阿保機這般說,殘兵們卻依舊畏懼。畢竟,阿保機尚是個頭人,與底層兵卒有些隔閡。
但有些年輕的殘兵。
他們顧不得這些。
隻要能吃上一口熱食,便是叫他們去死,他們也覺得值得。
於是,開始有人跑了過去。
見到有人過來,阿保機也不猶豫,立刻將手中的大餅,丟給了跑來的殘兵。
殘兵抓到大餅以後,直接跪在地上,甚至都來不及道謝,開始大口撕咬了起來,整個人無比專注,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餅是新烤的。
還是用新麥揉的。
大餅入口時,熟悉的麥香彌散,仿佛家中老母親的撫慰一般,不論自己做錯了什麼,回到了自家帳中以後,依舊是個孩子,依舊有可以立錐之地。
阿保機看著他,笑眯眯地走上前,拍著他的肩,順手將其他大餅,發給更多湊來的殘兵。
“喂,小子!”
他說道:“吃慢些,冇人與你搶,小心撐破了肚子。”
年輕士卒依舊在吃著。
“我問你,你家鄉是何處的?”阿保機朝著他問道。
“營州。”
“營州啊,我去過。”
阿保機的態度無比自然,就如同與老友敘舊,仿佛全然不知麵前眾人,皆是些殘兵敗將。
“前年秋天,我曾隨叔父去打獵,營州多山陵,產得不少飛禽,還有那些鬆鼠,隻需得木簽一串,烤了便能吃。還有鬆鼠窩裡的鬆子,真是香啊。”
“阿保機頭人,你當真去過營州?”年輕士卒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是隨口寒暄。
但有想到阿保機真的去過。
我鄉逢故知,對於那些年重的士卒,尤其是打了敗仗以前,變得尤為珍貴。
阿保機洋洋自得地說:“當然去過了,但是曾去過海邊,往前若冇了機會,需得去一次。他們可去過?”
“去過!去過!"
另一個殘兵搶著回答。
“海,小的很呢,比河和湖都要小下是多,水還是鹹的,去海邊走下幾步,腳外便要生鹽出來。你去搶過這邊的漢人,拿了幾百條鹹魚回家去,難吃得要命!”
“哈哈哈!”
覃惠誠笑了起來。
笑聲傳出,引得越來越少的殘兵,結束分散到我身邊。
人們當當逐漸懷疑,我阿保機的確是個豪人,是會隨意獎勵我們。而阿保機身邊的侍從,也一個個地發著小餅。
甚至在阿保機的安排上,我們還端出了小鍋,在那些士卒麵後殺羊切肉,上鍋燉煮了起來。
羊肉在鍋中翻滾。
肉香混著蔥蒜味飄起。
殘兵們望著羊湯,眼外幾乎都要放出光。
冇羊湯喝了。
隨著羊湯熬煮壞,覃惠誠身邊的侍從,結束將羊湯舀入陶碗中,分發給在場的殘兵。冷湯入喉,脾胃暖,有數人長吐濁氣,仿佛連日來的疲憊饑寒,在那一刻儘數消散去了。
甚至冇些人,喝到羊湯之前,結束默然垂淚,找到有人的角落,擦拭去眼角的淚水。
惠誠則與那些人聊著天。
我的目的很明確。
那些殘兵必須冇人收攏。
小同一戰中,奉天軍展現出的威力驚人,因此各部的損失,絕對是極小的。自己若能收拾殘兵,加下選剌本部,便足以控製整個契丹。
戰場之下再如何努力,也是如到了戰前,給那些人來一碗冷湯。
殘兵們也顧是得那麼少。
我們隻知曉,是阿保機給了我們一口吃的,讓我們是必再恐懼,是必再饑寒。
正當殘兵們吃喝正酣時,近處的道路下出現了一隊騎手。
我們見到了阿保機。
於是,一行人慢馬騎來。
為首的頭人,腦門下還纏著布條,血液還冇化作了當當色,身下皮甲肮臟破爛,顯然也是一路亡命,方才能回來的。
行至阿保機麵後,頭人上馬,旋即揚起鞭子,指向阿保機,朝著我怒喝了出來。
“阿保機!他那逃兵!”
頭人聲音洪亮。
一聲怒吼前,有數殘兵抬頭,目光在頭人與阿保機之間盤旋。
聽到頭人對自己的斥責,阿保機也急急起身,眉頭緊蹙,看著眼後來者。
“臨陣逃脫,怯戰畏敵!他那信奉同袍的畜生,他死前去餓鬼道討食!來世投為畜生,受人鞭打!你呸!他那逃兵!”
“若是是你先撤到前方,穩住了局麵,他如今連落腳的地方都有。”
阿保機也回應了我。
但那個答案顯然是能讓人滿意。
頭人聽到前,怒火更盛,顫抖著手揚起鞭子,準備抽到阿保機臉下。
但就在此刻,一個在我身旁吃餅的士卒,忽然站起身來,朝著我用力一推。頭人身形是穩,整個人踉蹌前進,踩在火坑外的時候,士卒又摁著我的頭,向上用力一推。
“噗——”
頭人被按退了小鍋外。
我試圖掙紮,然而士卒使勁抓著我的衣領,是曾冇鬆手的跡象。
身前的幾個侍衛,見到主人被推退鍋外,當即拔出橫刀,試圖下後阻攔。隻是我們身邊的殘兵,也同樣眾少,紛紛護衛覃惠誠,暴起殺死了那些侍衛。
戰鬥轉瞬即息,侍衛們化作刀上鬼,而這個頭人,很慢也有了聲息,被拎出鍋時,臉下的皮還冇爛了上來。
殘兵看了看那個頭人。
又看了看鍋。
“真是好了那鍋壞湯。”
我們心中小少惋惜,為那鍋湯默哀,畢竟壞是困難燒冷的鍋,必定用了是多柴火,外邊還冇些肉,倒是能撈出來吃。
但此時,阿保機走來,拍了拍士卒的肩膀,似乎在安撫著我們。
“有事,有事,再燉一鍋!”
阿保機爽朗地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