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當上帝收走一群獸娘時會給你另一群
“嗅嗅嗅。”
走入廂中,波莉夏的鼻子動了動。
空氣中彌漫著曖昧的氣息,即便遲鈍如波莉夏,也察覺到了這裡是古戰場,曾爆發過激烈的戰鬥。
劉恭衣著淩亂,外披著件摩羯紋圓領袍,內裡卻並...
祖州鹹寧的晨霧尚未散儘,簷角銅鈴在微風裡輕響,一聲、兩聲,像是誰在叩問未啟的門扉。
述律平擱下小刀,指尖撚起一縷白貂尾毛,輕輕拂過鏡麵。銅鏡幽暗,映不出她眼中真正的神色,隻餘一道模糊輪廓,如墨染宣紙未乾。她忽然抬手,將鹿角上最後一枚銀鈴摘下,鈴舌無聲,墜入掌心,冰涼如霜。
“阿保機。”她喚道。
簾外應聲而入的,是名身披玄鐵軟甲的契丹武士,左頰一道舊疤蜿蜒至耳後,眼神沉得像凍湖底的石子。他單膝跪地,甲葉輕磕青磚,聲若悶雷:“娘子。”
“傳我令——祖州四門加哨,弓弩手晝夜輪值;黑水營、室韋營、女真獵騎三部,即日起移駐西山大營,不許放一人出營百步;另遣鷹奴十人,沿饒樂河逆流北上,盯死蘇拉婭帳前炊煙、馬糞、鼓點、信鴿。凡有異動,火漆封匣,直送我案。”
阿保機垂首,喉結微動:“是。”
“還有。”述律平站起身,白貂裘滑落肩頭,露出內裡絳紅錦袍,袖口繡著九條盤繞金線虯龍,龍睛嵌以細碎琉璃,在晨光裡泛出冷芒,“去把‘白山七子’召來。”
阿保機身形微頓,卻未多言,隻重重叩首,退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七名老者魚貫而入。他們皆未著官服,或披褐布鬥篷,或裹灰麻長衫,發髻用枯枝束起,腳上草履沾泥,仿佛剛從林間采藥歸來。可當第七人跨過門檻時,簷下銅鈴驟然齊震,連響七聲,如鶴唳破空。
這七人,是契丹八部殘存的“薩滿遺脈”,不通兵法,不掌錢糧,卻通星象、識草毒、解骨卜、辨風語。自耶律阿保機稱汗之後,他們便被遷至祖州西山古廟,奉為“守靈者”。三十年來,無人見過他們開口,更無人知其姓名。今日齊聚,必有大事。
述律平未讓座。
她立於堂中,背對七人,凝望牆上一幅褪色皮卷——那是遼東舊圖,山川走向皆以獸血勾勒,饒樂河蜿蜒如蛇,源頭隱冇於白山雲霧之中。她伸出食指,在圖上一點:“此處。”
七人不動。
她再點:“此處。”
仍無應答。
述律平緩緩轉身,目光掃過七張溝壑縱橫的臉,最後落在最右首那名眼窩深陷、雙目渾濁的老者身上。老人拄著一根鹿角杖,杖尖懸著一枚黑鐵鈴鐺,此刻正微微晃動,卻無聲音。
“你聽到了麼?”述律平問。
老人喉中咕嚕作響,似有痰壅,卻忽然仰頭,張開嘴——冇有言語,隻有一聲極短促的、類似幼鹿哀鳴的“呦”音,清越刺耳。
其餘六人同時抬手,右手食指與拇指相扣,拇指壓住食指第二指節,其餘三指蜷曲如爪,隨即齊齊按向自己左胸——那裡並無心跳,卻有輕微鼓動,仿佛皮囊之下,蟄伏著一隻沉睡的蛙。
咚。咚。咚。
三聲。
不是心跳,是鼓點。
述律平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已無半分倦怠,唯餘寒潭淬刃般的銳利:“白山七子,今日起,你們不再守廟,隻守我一句話——饒樂若燃狼煙,祖州必焚火塘。”
話音未落,那老者忽將鹿角杖往地上一頓。
鐺!
杖底黑鐵鈴鐺終於發聲,音色嘶啞,卻震得梁上浮塵簌簌而落。
七人齊齊後退一步,轉身,魚貫而出,連衣角都未掀起一絲風。
門闔上時,述律平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她走到案前,掀開一隻紫檀木匣,匣中靜靜躺著七枚青銅骨牌,每枚刻一獸形:熊、豹、犴、猞猁、獾、貂、狐。她取過刻狐之牌,指尖摩挲片刻,忽而反手一彈——骨牌破空,釘入對麵屏風之上,正中一隻金線繡成的鳳凰眼珠。
屏風輕顫,鳳凰失明。
她未再看一眼,隻命人取來新硯,親自磨墨。墨色濃重如血,她提筆蘸飽,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八個字:
**“火銃可破甲,甲亦可破銃。”**
墨跡未乾,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伴著鎧甲撞擊的脆響。韓誠推門而入,發冠歪斜,甲帶未係,手中緊攥一卷染血的牛皮信——那是昨日自陰山飛來的急報,由三匹快馬接力,途中折損兩騎,信使斷指護符,方將此信送抵祖州。
“娘子!”韓誠喘息未定,單膝砸地,“陰山州兵……叛了!”
述律平手腕未抖,筆尖穩穩收鋒。
“說清楚。”
“不是昨夜三更。”韓誠聲音發緊,“陰山州兵五百人,突襲豐州軍械庫,搶走貓銃三十杆、火藥三百斤、鉛彈兩千枚,另攜走新製布麵甲二百餘副。帶隊的是原豐州校尉蕭圖烈,此人……曾為西王麾下‘貓兒營’舊部,去年冬才被調至陰山整訓。”
述律平擱下筆。
她盯著那八個墨字,良久,忽然低笑一聲。
“蕭圖烈?”
“正是。”
“他走哪條路?”
“走的是白道嶺古道,往西,直插賀蘭山北麓。”
述律平點頭,竟無怒意,反抬手示意韓誠起身:“傳令給黑水營副將耶律敵烈——不必追人,隻帶三千輕騎,沿白道嶺西側山脊奔襲,逢水源則投毒,遇牧群則焚草,見商隊則奪貨,但凡有人自西來,無論胡漢,一律截下搜身。若有持火器者,當場格殺,屍首懸於嶺口鬆樹之上,曝曬七日。”
韓誠愕然:“可……若西王派援軍接應呢?”
“那就更好。”述律平轉身,重新披上白貂裘,聲音淡得像雪落枯枝,“讓他看看,是誰教出來的兵,又敢不敢……親自來收屍。”
韓誠心頭一凜,再不敢多問,抱拳退下。
門合攏後,述律平獨自立於堂中,靜默如石。窗外,一隻灰隼掠過屋脊,翅尖擦過銅鈴,叮然一響。
她忽然開口,似自語,又似問影:“蘇拉婭啊蘇拉婭……你送甲,我收甲;你送銃,我燒銃;你欲以我為妻,我偏要讓你知道,契丹女子的婚約,從來不是鋪紅毯,而是鋪屍骨。”
話音落時,簷下銅鈴再次輕顫,這一次,連響九聲。
恰如她袖口九條金龍之數。
——
千裡之外,大同府衙後院。
劉恭剛聽完韓誠派人快馬加急送來的密報,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陰山州兵叛了?”
“是。”粉袍貓娘捧著牛皮信,耳朵緊張地貼在腦袋兩側,“韓將軍說,蕭圖烈帶走的布麵甲,全是第一批試製的‘讚丹甲’,甲葉鉚得不夠密,邊角處有縫隙……怕是防不住近身刀劈。”
劉恭沉默片刻,忽然抓起案上那杆鳥銃,哢噠一聲掰開銃膛,取出一枚鉛彈,放在掌心掂了掂。
“二十克半……足夠打穿三層皮甲。”
他抬眼看向阿古:“阿古,你帶三十名‘貓兒營’精銳,今夜出發,沿白道嶺西側山脊追擊。不求擒人,隻求毀銃——所有火器,一顆火藥、一枚鉛彈,都給我燒乾淨。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阿古琥珀色瞳孔一縮,尾巴瞬間炸成蒲扇:“郎君,你讓我……殺人?”
“不是殺人。”劉恭聲音平靜,“是斷根。蕭圖烈若真懂火器,就不會隻搶三十杆貓銃——他該搶圖紙、搶匠人、搶火藥配方。他搶的隻是兵器,說明他背後的人,隻想用火器嚇人,而非造火器禦人。這樣的人,留著,隻會壞了我們辛苦建起的規矩。”
阿古抿唇,片刻後重重點頭,橘尾高高揚起:“明白了!”
她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回眸一笑:“郎君,等我回來,你得陪我去西市買新簪子——聽說新來了波斯匠人,能打金絲纏玉的貓耳環!”
劉恭搖頭失笑:“去吧,記得帶足乾糧,彆餓著肚子打架。”
阿古嘻嘻一笑,飛奔出門。
院中隻剩劉恭一人。他緩步踱至廊下,望著天邊漸沉的暮色,忽然低聲念道:“火銃可破甲,甲亦可破銃……好一句火銃可破甲。”
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浮動著大同特有的氣息——黃土、麥香、硝煙餘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西域駝隊帶來的乳酪酸氣。
這味道,是活的氣息。
不是死局。
他轉身回屋,取來一卷素絹,親手研墨,提筆揮毫。墨跡淋漓,不寫公文,不擬軍令,隻題十六個字:
**“甲胄護人,火器殺人;人若失德,甲胄亦成凶器。”**
寫罷,他將素絹仔細卷起,封入竹筒,命人快馬加急送往龜茲鐵坊——那裡,正有五十名學徒,在蘇拉婭監督下,第一次嘗試用鍛壓機軋製銅殼火藥筒。
他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大戰,不在白道嶺,不在饒樂,甚至不在祖州。
而在人心深處。
在每一雙接過火銃的手上,在每一具披上布麵甲的軀體裡,在每一次扳機扣動之前,那一瞬的猶豫與決斷之間。
劉恭放下筆,推開窗。
晚風湧入,吹動案上素絹一角,墨字翻飛,如翼初振。
遠處,大同城牆之上,奉天軍旗獵獵作響,旗麵繪著一隻踏雲白虎,虎目圓睜,爪下壓著三杆交叉火銃。
風愈烈。
旗愈展。
虎愈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