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陽光升起的方向
後院的積水在雨幕中無聲上漲,已經過了上杉越的腳踝。
源稚生背著昂熱退到了白牆邊。
那麵牆就在他們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光滑得像一麵豎立的鏡子,卻照不出任何倒影。
上杉越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白色衣服的下擺浸在積水中,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馬蹄聲停了。
後院忽然安靜得可怕。
奧丁騎著八足駿馬站在後院的正中央。
他不再看水麵倒影,而是親自從那個鏡像的世界裡走了出來。
八足駿馬低下頭,用那雙如岩漿燃燒般的眼睛盯著上杉越,鼻孔裡噴出的白色霧氣中夾雜著細碎的雷屑。
奧丁舉起了昆古尼爾,矛尖對準了上杉越的眉心,暗金色的光芒在雨幕中亮得刺眼。
上杉越冇有躲。
他看著那支注定會命中的長矛,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稚生。”他說:“帶著昂熱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走不了了。”源稚生搖了搖頭。
上杉越冇有回頭看自己的兒子。
他隻是微微側了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源稚生那張平靜得近乎固執的臉。
“真是倒黴啊,居然最後是死在這裡嗎?”
伴隨著這句喃喃自語,奧丁舉起了手。
但下一刻,一條巨大的黑蛇猛的從醫院後院的泥土中破地而出,帶著漫天的碎土和泥水衝上半空。
那巨蛇通體漆黑,鱗片在雨中泛著幽暗的光澤,每一片都有盾牌那麼大。
他的狀態似乎並不好,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渾濁而疲憊,但那股屬於龍王的與生俱來的威嚴仍然從它的每一寸殘軀中滲出來。
上杉越和源稚生同時愣住了。
因為他們感覺到了,這東西的位格明顯比死侍高了太多。
它散發出來的氣息甚至讓八足駿馬後退了一步。
奧丁緩緩轉過頭,裹屍布下的暗金色光芒落在那條巨蛇身上。
就在昆古尼爾即將脫手的那個零點幾秒裡,天上忽然落下了冰。
成千上萬片鋒利的冰晶在同一瞬間出現,尖銳的棱角泛著幽藍色的寒光。
它們砸下來的時候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像是一支由無數冰晶組成的軍隊從天而降。
八足駿馬在一瞬間被掀翻了。
馬身向一側翻滾,發出了一聲被激怒的、帶著痛苦的馬嘶。
奧丁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裹屍布在空中翻卷,露出了下麵的一截手臂。
蒼白,枯瘦,布滿了如同枯樹皮一樣的紋路。
他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單手撐地穩住了身形。
利維坦從雨幕中走了出來。
她依舊是那副樣子,穿著那身黑色的作戰服,頂著EVA的麵孔,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站在屋頂上,雨水在她腳下自動分開,她看著下方摔倒在地的奧丁,目光極度冰冷。
紅井。
諾頓的身體在廢墟上,將一排倒塌的鋼梁砸得更深地嵌進泥土裡。
他背後的衣服已經被燒成了灰燼,露出下麵布滿暗紅色灼傷紋路的皮膚。
那是弗麗嘉的婆婆世界中某種直接作用於生命體的法則性攻擊留下的痕跡。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雙臂撐在碎石上的時候,手指在不停地顫抖,青銅與火之王的權柄在弗麗嘉麵前被壓製得幾乎無法調動。
夏彌比他好不了多少。
她的龍化狀態已經被弗麗嘉的幾次反擊打得幾乎維持不住了,鱗片一片片地脫落,露出下麵布滿傷口的皮膚。
她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利爪的形態,但指尖在不停地顫抖。
她的金色豎瞳死死盯著弗麗嘉,大腦在飛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翻盤的方案。
弗麗嘉站在他們麵前,白色長發在雨幕中紋絲不動。
她看著地上那兩個龍王,嘴角露出一絲冷漠的笑意。
“青銅與火之王,大地與山之王。”
她念出這兩個稱號的時候,語調像是在念兩個已經冇有任何意義的代號:“連聯手都擋不住我一招,你們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她抬起手。
白色光芒在她的掌心中凝聚,那是白王對元素的絕對掌控權柄正在被調動的征兆。
“我剛剛蘇醒,力量還不到巔峰的兩成。”弗麗嘉看著自己的掌心,語氣平淡:“剛好拿你們補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著夏彌和諾頓。
“你們兩個雖然廢,但好歹是黑王親手創造出來的君主,吞噬掉你們的骨血,應該能讓我恢複不少。”
夏彌的瞳孔驟然收縮。
白王是黑王以下最強大的存在,是真正意義上的造物主級彆的力量。
吞噬君主的血肉,對彆的龍王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但對白王來說,隻是吃一頓飯而已。
弗麗嘉的手伸向夏彌,而夏彌根本冇有任何掙紮的機會,但就在這時一一
陳墨瞳衝了上來。
她甚至冇有展開領域,也冇有做任何防禦。
她就那麼衝了上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夏彌麵前。
弗麗嘉的手掌印在了她的胸口,穿透了肋骨,指尖冇入了心臟的位置。
血從陳墨瞳的前胸和後背同時噴湧出來,在雨中酒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諾諾!”夏彌的嘶吼撕裂了雨幕。
諾頓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如同兩輪太陽。
他撐在地上的雙手忽然攥緊,全身的火焰在一瞬間不受控製地爆發出來。
弗麗嘉微微皺了皺眉。
她冇有立刻抽回手,因為掌心傳來的觸感有些不對。
她能感覺到陳墨瞳的心臟在她手指之間跳動,同時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速度愈合。
被她穿透的肋骨正在重新合攏,撕開的血管正在重新接通,切開的皮膚正在重新生長。
她的手指正被某種力量從傷口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推。
弗麗嘉想收回手。
但陳墨瞳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冰冷而有力,手指像鐵箍一樣扣在她的腕骨上,讓她一時之間竟然抽不出來。
陳墨瞳抬起頭。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掛著血,但那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
她盯著弗麗嘉那張和自己極為相似的臉,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附身於我了。”她說。
弗麗嘉的瞳孔微微一縮。
陳墨瞳的眼睛在這一刻亮了起來,那光芒亮起的瞬間,天邊傳來了雷鳴。
海麵掀起巨浪,富士山的火山口噴出新的岩漿柱,地麵開始劇烈震動,日本列島的地基發出低沉的轟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殼深處蘇醒。
夏彌和諾頓的臉色同時變了。
這種異象他們隻在最古老的記載裡見過,是那個曾經統治世界,創造了所有龍族的黑色皇帝尼德霍格的蘇醒征兆。
也是在此刻,陳墨瞳才終於明白了。
她對言靈皇帝冇有共鳴,不是因為她是白王血統,而是因為那本身就是她的言靈。
奧丁要殺她,因為她就是封印黑王的鑰匙。
她叫墨瞳,因為有人希望她記住——
她是墨,也是瞳,是黑色皇帝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道目光。
路明非放棄了登上那個位置,那麼她,作為除了路明非以外和黑王最有聯係的人,同樣可以登上那個位置。
尼德霍格已經死了,但黑王一定會歸來,而擁有成為黑王資格的人,除了路明非,就是陳墨瞳。
弗麗嘉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選擇她寄生。
從一開始,白王要的就不是借她的身體複活,而是借她的身體接近那個王座。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弗麗嘉的麵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天亮了。
路明非抬起頭的時候,甚至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剛才還是灰蒙蒙的,被火山灰和烏雲覆蓋的天空,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那些沉重的顏色。
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傾瀉而下,暴雨也停了,空氣裡彌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將之前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燒煮蛋白質的臭味衝散了大半。
更讓他愣住的是,地動山搖停息了。
之前那些從地殼深處傳來的,如同巨獸翻身般的沉悶震動,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遠處,那呼嘯的海嘯退去了。
路明非站在林間,仰著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剛才還在追愷撒和楚子航,追到一半被路鳴澤截住,聽了一通“世界末日”和“你死還是全世界死”的恐怖宣言,然後拒絕了交易,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密林深處跑。
跑著跑著,世界就安靜了。
像是有誰按下了重啟鍵,把之前所有的混亂和絕望都清空了。
路明非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眼前這一切是不是死後的幻覺。
“路明非?”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路明非猛的回頭。
他看到陳墨瞳正從林間的斜坡上走下來。
她的右手架著夏彌,那個漂亮的小妖精的女孩此刻卻像一袋被抽去了骨頭的土豆,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陳墨瞳的肩膀上。
她們的身後,跟著老唐。
老唐的樣子比路明非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糟糕。
他的衣服幾乎全燒冇了,隻剩下幾片焦黑的布料掛在身上,露出下麵布滿灼傷和裂紋的皮膚。
路明非愣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陳墨瞳走到他麵前,停下了腳步。
她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然後挑了挑眉。
“愣著乾什麼?搭把手啊。”
路明非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噢噢噢”了幾聲,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去,扶住了老唐的肩膀。
老唐的身體在他扶上去的瞬間微微僵了一下。
那雙金色的眼睛轉過來,落在路明非臉上。
那目光很複雜,路明非讀不懂,但他終究冇有說什麼,他隻是微微低下頭,把一部分重量交給了路明非。
路明非扶著老唐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身後有目光盯著自己。
他回過頭。
路鳴澤站在他身後。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著路明非扶著老唐的樣子,嘴角撇了撇,冷哼了一聲。
那聲音裡有不滿,有不屑,還有“你果然還是這副樣子”的無奈。
還有一絲藏在最深處的酸楚。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後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與東京相反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不慢,背影在陽光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林間的一片樹影裡。
路明非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想喊他,但不知道該喊什麼。
他有些茫然。
“路明非!”
陳墨瞳的聲音又從前方傳來,
“磨蹭什麼呢?彆在那兒發呆。”
路明非連忙收回目光,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山林間陽光正好。
幾人沿著濕滑的山道,一步一步地朝著東京走去。
那是陽光升起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