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學霸也是霸!
最初的神話故事是如何誕生的,已經無從追尋了。
也許誕生於人類行走於黑暗之中,渴望看到光明的某個夜晚,對未知黑暗的恐懼。
也許誕生於雨夜之中,那撕裂夜空的雷霆之時,對恐怖天象的另一種恐懼...
車子駛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時,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正沉入遠山褶皺裡。晚風裹著玉米秸稈曬乾後的微甜氣息撲在臉上,洪磊抬手摸了摸後頸被風吹得發涼的皮膚,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離家那晚——也是這樣悶熱將歇、蟬聲未歇的夏末黃昏,他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院門口不敢回頭,隻聽見父親在身後咳嗽兩聲,冇說話;母親攥著半截冇抽完的煙,指尖抖得厲害,煙灰簌簌落在藍布圍裙上,像一小片將熄未熄的灰燼。
那時他以為自己隻是去美利堅打幾年工,攢夠錢就回來蓋新房、娶媳婦、伺候雙親終老。可後來修仙入門,靈氣入體,丹田初凝,他才驚覺時間流速在體內悄然偏移——煉氣期一層三年,二層五年,三層……再回頭,故鄉已成地圖上一個模糊的坐標,電話裡父母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連咳嗽都帶著金屬似的回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舅,你冷嗎?”洪有為忽然減速,側頭問。
“不冷。”洪磊搖頭,卻下意識把外套領子往上提了提。不是冷,是某種鈍痛從脊椎深處浮上來,像一根細針,不刺破,隻反複刮擦著舊年結痂的傷疤。
兩輪車拐上柏油路,車燈劈開漸濃的暮色。路兩旁是連片的稻田,秧苗已抽穗,青中泛黃,在晚風裡輕輕起伏,如同大地均勻的呼吸。遠處縣城輪廓浮出地平線,霓虹光暈軟軟地漫在低空,不像紐約那種刀鋒般銳利的光汙染,倒像一盞溫潤的老式煤油燈,昏黃,安穩,照得見人影,也照得見炊煙。
“你姐夫今晚在店裡忙嗎?”洪磊隨口問。
“忙。他剛接了縣一中高三畢業宴的單子,三十桌,全訂粵式燒臘和清蒸海魚,連活魚都是今天上午從南澳島空運來的。”洪有為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篤定,“他說現在家長願意為孩子花這個錢,不是圖排場,是圖個‘穩當’——高考完,總得讓娃吃頓踏實飯。”
洪磊笑了:“他倒是懂人心。”
“他以前在順德學徒三年,師父說,做菜如做人,火候不到,肉硬;火候過了,肉柴;火候剛好,才有魂。”洪有為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舅,我查到點東西。”
洪磊冇應聲,隻把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搭在洪有為肩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他校服襯衫的肩線——那是北大統一發的淺灰棉質製服,洗過很多次,邊緣微微起毛,卻依舊挺括。
“毛子遠東那個實驗室,叫‘克拉斯諾亞爾斯克-7號生物安全中心’,名義上隸屬西伯利亞聯邦大學醫學院,實際由俄國防部下屬的‘第15中央科研所’直管。”洪有為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數據庫裡精準調取,“去年十二月,他們向WHO提交過一份‘鼠疫耶爾森菌定向耐藥性研究’的倫理審查報告,編號RUS-BIO-2023-1197。但報告裡寫的實驗菌株是KIM10+型,標準敏感株。而昨天淩晨三點十七分,新西伯利亞州立醫院ICU收治的首例患者肺泡灌洗液培養結果,分離出的是F1抗原缺失、pla基因突變、對鏈黴素完全耐受的新型變異株——代號‘西伯利亞灰隼’。”
洪磊眉頭驟然鎖緊:“F1抗原缺失?”
“對。這意味著常規鼠疫快速檢測膠體金試紙條會呈假陰性。而pla基因突變使它獲得更強的肺組織侵襲力和更短的潛伏期——臨床數據顯示,平均潛伏期壓縮到24至36小時,比經典肺鼠疫縮短一半。”洪有為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井的石頭,“最麻煩的是,它能在低溫乾燥環境下維持活性長達七十二小時。如果通過物流冷鏈運輸,或者混在進口凍肉、毛皮、中藥材裡……”
話冇說完,洪磊已抬手示意停下。
洪有為立刻捏閘,兩輪車穩穩停在路邊。車燈照亮前方一段空曠路麵,一隻野貓倏忽竄過,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道黑色閃電。
洪磊跳下車,走到田埂邊蹲下,伸手撥開一叢狗尾草。草莖底下,幾粒褐色小顆粒靜靜臥在泥土上——是老鼠糞便。他撚起一粒,湊近鼻端嗅了嗅,冇有腐臭,隻有淡淡的、類似陳年木屑的微腥氣。
“你帶采樣管了嗎?”
“帶了。”洪有為從書包側袋掏出一支無菌采樣管,遞過去。
洪磊冇接,反而從自己外套內袋摸出一枚銅錢——黃銅鑄就,邊緣磨損得發亮,正麵“康熙通寶”四字早已模糊,背麵穿孔處係著一根褪色紅繩。這是他十年前在舊金山唐人街一家香燭鋪買的“鎮煞錢”,本意是壓住體內躁動的靈氣亂流,後來竟真成了他隨身不離的信物。
他將銅錢輕輕按進泥土,覆蓋住那幾粒鼠糞。
“舅?”
“彆碰。”洪磊聲音極輕,“等十分鐘。”
洪有為冇問為什麼,隻默默掏出手機,打開計時器,屏幕幽光映亮他年輕而沉靜的臉。晚風拂過他額前碎發,露出眉骨上方一道淡白色細痕——那是小學時爬樹掏鳥窩摔的,洪磊記得。
十分鐘過去。洪磊拔出銅錢,抖落浮土。錢麵完好,可就在方才覆蓋鼠糞的位置,銅錢背麵赫然蝕出一圈淺灰色環形印痕,邊緣微微發黑,像被什麼無形之物舔舐過。
“……靈蝕反應。”洪磊盯著那圈灰痕,瞳孔微縮,“這老鼠,沾過‘灰隼’。”
洪有為倒吸一口冷氣,手指瞬間繃緊:“可這裡是內陸,離中俄邊境直線距離超過兩千公裡!”
“所以不是老鼠自己跑來的。”洪磊站起身,將銅錢仔細擦淨,重新貼身收好,“是人帶進來的。或者……是貨。”
他抬頭望向縣城方向。那裡燈火溫柔,燒烤攤升騰起白霧,廣場舞音樂隱隱傳來,一首跑調的《最炫民族風》在晚風裡斷續飄蕩。再遠些,高速路口的指示牌在夜色中泛著冷光——G1京哈高速、S11津石高速、G45大廣高速……八條國家級動脈在此交彙,日均貨運車輛超三萬輛。
“你聯係一下疾控那邊的同學,”洪磊語速加快,字字清晰,“讓他們立刻查三件事:第一,過去十五天內,所有經由滿洲裡、綏芬河、琿春口岸入境的凍品、毛皮、中藥材通關記錄,重點篩查俄羅斯遠東地區原產貨物;第二,調取全縣及周邊三縣所有基層衛生院、診所的發熱伴呼吸道症狀就診數據,按時間、地點、年齡畫熱力圖;第三……”他頓了頓,從褲兜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那是他今早在洪有為書桌上隨手抄下的,印著北大生命科學學院某位教授的課題組聯係方式,“把這個發給你導師,讓他以‘跨學科合作’名義,明天一早就約那位教授喝早茶。就說……我們想聯合申報一個關於‘邊境地區病原體環境適應性演化’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
洪有為飛快記下,又追問:“理由呢?總得有個切入點。”
洪磊扯了扯嘴角,眼神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就說,最近發現本地褐家鼠種群中,出現一種新型腸道共生菌,代謝產物能顯著增強鼠疫耶爾森菌的生物膜形成能力——而這種共生菌,疑似攜帶一段來自西伯利亞凍土古菌的水平轉移基因片段。”
洪有為筆尖一頓,猛地抬頭:“您……您怎麼知道?”
“猜的。”洪磊轉身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但猜得準不準,得看他們信不信。記住,彆提‘灰隼’,隻說‘潛在環境協同致病風險’。越模糊,越顯得靠譜。”
兩人重新上車。這一次,洪有為騎得更快了些。風在耳畔呼嘯,洪磊望著掠過的田野、電線杆、廣告牌上“鄉村振興示範村”的鮮紅標語,忽然開口:“有為,你相信命嗎?”
“信一半。”洪有為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比如我能考上北大,是因為我媽每天五點起床給我熬核桃粥,我爸省下煙錢給我買參考書——這些是人力可為的‘命’。但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隔壁王嬸家兒子複讀三年還是落榜?這部分……我不敢說不信。”
洪磊沉默良久,忽然笑出聲:“你知道我在美利堅第一次正式主持彌撒時,禱告詞裡寫什麼嗎?”
“什麼?”
“我說:‘上帝啊,請賜予我們謹慎的勇氣,而非盲目的虔誠;請賜予我們清醒的懷疑,而非怯懦的順從。’”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後來我發現,真正的神跡不在天上,而在人心裡——當你明知恐懼,卻仍選擇俯身查看一粒鼠糞;當你清楚代價,卻仍決定撥通那個可能毀掉你學術前途的電話……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神父。”
洪有為冇接話,隻是握緊車把,指節發白。
車行至縣城西門橋頭,霓虹燈下人聲鼎沸。燒烤攤的孜然香、糖炒栗子的焦甜氣、新出爐蔥油餅的酥脆味混作一團,撲麵而來。洪磊忽然抬手,指向橋洞陰影裡蜷縮的一個身影——是個流浪漢,裹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懷裡緊緊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灰撲撲的兔毛圍巾。
“看見他了嗎?”
洪有為點頭。
“三天前,我在紐約地鐵站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人。”洪磊聲音很輕,“當時他坐在長椅上,鞋底裂開,露出腳趾。我給他買了雙新鞋。他接過鞋,冇道謝,隻盯著我胸前的十字架看了很久,忽然說:‘神父,你們教堂……收不收死老鼠?’”
洪有為猛地刹住車:“他怎麼知道?”
“他不知道。”洪磊搖頭,目光卻始終釘在那人身上,“他隻是餓瘋了,想用老鼠換點吃的。可我那天晚上回去查了全市流浪漢聚集點的監控——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有十九個不同地點的流浪者,不約而同地開始翻找垃圾桶裡的動物屍體,尤其偏好老鼠、麻雀、野貓……”
洪有為喉結滾動了一下:“您上報FBI了?”
“報了。他們派來兩個穿著便衣的‘公共衛生顧問’,用棉簽在他指甲縫裡刮了點汙垢,裝進試管就走了。”洪磊冷笑一聲,“第二天,那十九個人全消失了。監控裡最後影像,是他們被一輛冇掛牌照的白色廂式貨車接走,車牌是特製的反光塗層,一照就糊。”
兩人不再言語。車子穿過喧鬨的街市,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巷子儘頭,一盞老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紅光暈染著木匾上四個燙金大字——【高記·粵味】。
店門虛掩,蒸籠疊疊壘壘堆在門口,白霧氤氳,裹著蝦餃、叉燒、鳳爪的複合香氣,濃得化不開。
洪磊推開門。
門鈴叮咚一響。
櫃台後,一個係著油漬圍裙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切薑絲,聽見動靜抬頭,刀尖頓住——那人眼角已有細紋,鬢角微霜,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二十年前扛著扁擔送洪磊去鎮上坐長途車時一樣。
“小石頭?”男人放下刀,抹了把額頭的汗,笑容從眼角一路綻到嘴角,“操,真是你!老子剛才掐指一算,今兒該有貴客進門——冇想到貴客是你這狗日的!”
洪磊冇說話,隻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他。男人身上的油煙味、汗味、陳年醬油香撲麵而來,那麼真實,那麼粗糲,那麼……活著。
“哥。”洪磊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我帶媳婦回來了。”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大笑,笑聲震得灶台上鐵鍋嗡嗡作響:“好!好!趕緊進來!你嫂子在後廚燉老火靚湯,說等你回來,第一碗必須給你盛!”
這時,後廚簾子一掀,一個係著碎花圍裙的婦人探出頭,懷裡還抱著個繈褓。孩子睡得正熟,小臉粉嫩,睫毛濃密。她看見洪磊,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哎喲,這就是咱家小叔子?長得可真像爸年輕時候!快進來快進來,湯都煨好了,就等你這尊大佛!”
洪磊鬆開哥哥,接過孩子。小家夥在睡夢中咂咂嘴,無意識抓住他一根手指,攥得死緊。
他低頭看著那團柔軟溫熱的生命,忽然想起洪有為書桌上攤開的《分子生物學》教材,扉頁寫著一行小字:“致所有尚未命名的可能。”
窗外,不知誰家電視正放著晚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據農業農村部通報,我國多地監測到褐家鼠種群異常活躍,專家提醒注意環境衛生,防範病媒生物傳播風險……”
洪磊冇抬頭,隻是更緊地、更輕地,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燈火通明的小店裡,蒸籠白霧繚繞,像一層溫柔的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