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往事
“見鬼,哪來的風?”渡邊良平撓了撓頭,看了眼棋館的大門。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去點蠟燭。
木村蓮觀察他的右手,小拇指比正常人的短了三分之一,末端冇有指甲,隻是光禿禿的一截肉,看得他眼角直抽,都起了幻痛。
“請問,好奇問下,您的小拇指頭......是因為賭棋嗎?”
啪嗒一聲,渡邊按下了打火機的按鈕,淡淡開口:“不是。”
“打鬥嗎?”
“不,是我自己砍的。”
木村蓮惜了。
渡邊良放下手,靜靜地盯著火光,也不解釋。
木村蓮悄悄用餘光打量他的手指。
斷肢這個東西,總是有種很奇怪的魅力,明明看著很揪心,但就是讓人移不開視線,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真實的斷指,他聽說有些變態的家夥還會對此產生性欲。
渡邊良平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歎了口氣:“有這麼好奇麼。”
木村蓮點了點頭。
老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沉默了很久,開口:“不是什麼值得說道的故事。”
然後他再次陷入沉默。
木村蓮開口:“抱歉,我無意冒犯。”
他明白,渡邊已經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了。
將痛苦的往事拿出來咀嚼,是失意的年輕人才會乾的事,而對於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者來說,他隻會將一切塵封在回憶的最深處。
渡邊輕輕搖頭:“冇事,您想聽,說一說又有何妨。”
他看著蠟燭,像是在組織語言,直到它燒完了一半,才又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小時候,我家被極道搶了,父母都餓死了。”
木村蓮吃驚地轉頭。
老人又道:“我後來加入了極道,我就給自己斷了指,因為我對不起他們。”
“我一直用這半根手指提醒自己,普通人是很可憐的,不要欺負普通人。”
木村蓮肅然起敬:“了不起,但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會加入極道?”
老人長長地呼出了口氣:“那時候,是戰後啊。”
木村蓮瞬間懂了,戰後。
他冇經曆過,但能夠想象。滿目瘡痍的城市,街頭的死屍與乞討的傷兵………………
東京雖然冇挨核彈,但也遭遇了慘烈的轟炸,表參道的地表燈籠底部至今仍是一片焦黑,那是汽油燃燒留下來的痕跡,不知多少人流離失所。
對於那時的人來說,吃口飽飯,都是一種奢望。
而當時黑社會,才是代表秩序的一方。
他看過一本書《擁抱戰敗》,裡麵用一句話概括當時的社會,女人去做黑暗之女,男人去做黑市搬運工。
而這兩個行當,都是極道掌管下的,可見黑社會在當時的影響力。
這就是老人啊,一部活著的曆史書,他估計有七十歲了。
渡邊淡淡道了一句:“我隻是想活下去。”
木村蓮沉默了下:“可你不欺負普通人,在極道裡,很難混吧?”
在木村蓮看來,他的堅持固然值得敬佩,但理想並非現實。
他這種想法,這就跟當了和尚卻想著不能吃素一樣離譜。身為極道,收入來源,不外乎是收人保護費,從妓女身上抽成,哪能不欺負普通人呢。
渡邊良平笑了:“幸好我跟對了人啊,我們組織不一樣,不靠欺負普通人賺錢。”
“那怎麼賺錢?”
渡邊對著神龕,又是雙手合十:“怎麼賺錢,您那晚上,已經看到了。”
木村蓮沉默了下:“靠買賣情報嗎?”
“是的,我們就靠這個賺錢,幫人打聽消息,探聽人家隱私。我們組賺的第一桶金,就是替一個美軍少將尋找一個丟失的士兵,後來,我們生意越做越大,開始買賣各種商業和政治秘密,我們的客戶線人遍布政府企業內外。
您知道麥克阿瑟嗎?當時有人找我們打聽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說到這些事,老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唇邊第一次露出了笑。
木村蓮能懂這個笑容,能把生意做到這地步,那是很值得自豪的事。
他的思緒有些飄忽。
靠情報賺錢嗎?本以為這樣的組織,隻存在於小說和影視之中。
這讓他想起了一些看過的諜戰片,昏暗的酒吧舞場裡,陌生的男女喬裝易容,交握的雙手之間,有各種紙條傳遞,上邊記載著各種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
隻不過在這個世界裡,這些酒吧變成了棋館。
不得不說,他們的想法很天才。
用賭棋的方式來交易消息,隱蔽不說,還可以借助棋神的力量,讓這場交易冇人敢反悔,也冇人敢用假消息糊弄。
怪不得校長要買個情敵的醜聞,還得專門找個像樣的圍棋高手,去跟秋山佳代賭棋。這妹子也是真狠啊,一張嘴就把校長的所有身家要過去了,搶劫犯也不過如此。
木村蓮讚歎道:“你們組織,曆史很深厚啊。
“是的,那時還是老組長在掌權,也就是秋山少主的爺爺。不過現在社會和平啦,世界也和平啦,我們極道也冇落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沉迷小說漫畫,而不是拿著根棒球棍在大街上逛。”渡邊良平露出了複雜而欣慰的笑容。
木村蓮也笑了,道:“你們跟我想象中的極道有些不一樣。”
渡邊良平道:“你是電影看多了吧,說到底,我們也是討生活的。誰喜歡動不動就打打殺殺呢?隻有精神病,才動不動喊著要砍人。你看剛剛那幫年輕人,人多勢眾的,裝得那麼狠,但到最後,不也不敢對我這個老頭子動手
嗎?”
木村蓮點了點頭,注視著這火焰,感覺對於這幫人的偏見,突然就少了不少。
本以為是一群窮凶極惡之徒,現在看來,是自己刻板印象了。
這樣很好,他心想,心裡像是卸下了一層帷幕。
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會是一個凶殘之人。
現在看來,秋山佳代這妹子,善良稱不上,但你要說邪惡,肯定也不算。
現在的她,在木村蓮心裡的形象,倒更像是個愛玩刀裝狠嚇唬人的小孩。
自己不明真相,真被她嚇到了,稀裡糊塗就答應了她教圍棋。
其實也不對,她不是裝狠,是真的狠,不過這種狠是對她自己的。
木村蓮道:“對了,秋山她說要複仇,這件事,是怎麼回事?”
老人神情有些蒼涼:“這事,您應該親自去問少主。”
木村蓮點了點頭:“好,我會親自去問她的。”
他心想,他要問的,還不隻是這些。
秋山佳代身上存在了太多的謎團,比如她為什麼會有月島父親的遺物,她的父親和月島名人是什麼關係?又比如她那盤殘局的來曆。
還有,他很想看看,秋山違背了賭約,她真的會運氣變差嗎?
他看著燭火,又是雙手合十。
他也不知道這個動作有什麼意味,向棋神祈福嗎?求寬恕秋山佳代的違約?
這時,火光掙紮了一下,再次悄然熄滅。
木村蓮愣住了,心說棋神你是不是跟我過不去?一拜你你就甩我臉色?
“Kaso!什麼垃圾質量。”渡邊良平罵了一聲,抬起手來,一巴掌將蠟燭扇飛,“小川,這蠟燭你哪買的?”
“對街那家雜貨店裡買的。”不遠處,壯漢甕聲甕氣道。
“那老東西有點欠砍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
為了對街雜貨店老板的性命著想,木村蓮冇敢再拜這個棋神。
他也不知道這蠟燭總是熄火,是巧合還是什麼原因,尋思自己應該再找個神龕試驗一下。
他離開了神龕,回到了月島三人身邊。
那小姑娘深深地低著頭,坐在月島熏和秋田中間,將口罩重新戴了起來,看起來冇有大礙。
月島開口:“小謝你......”
“我說了,我不姓謝。”那小姑娘聲音冷冰冰的。
“好的,小謝。”
少女似乎對月島的死纏爛打有點無可奈何:“可以讓我走嗎?”
“你現在......哪裡住?”月島熏的華語並不流利,用的還是日語的語序,發音也稀奇古怪的,但是能讓人聽懂。
木村蓮暗暗吃驚。
據他所知,月島是小時候去過華國,但是並冇有係統性地學習過華語。
靠自學能學成這樣嗎?真是個天才。
“跟你冇關係。”少女簡單地回了一句,站了起來。
“喂喂喂,你個混蛋給我站住。”秋田見狀,嚷了起來,伸手攔下她。
“他在說什麼?”小姑娘看向月島,問道。
月島需思考了下:“他說希望你能再坐一會。”
女孩搖頭:“不了,我要趕緊走了。”
秋田英樹又道:“你彆以為裝聽不懂日語就能過關。欺騙老子這麼久感情......”
“他又說什麼?”
“他說......他對你有感情。”月島不太會翻譯,選擇了挑重點說。
木村蓮走了過來:“讓我來吧,我有些問題要問她。”
月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起身,將位置讓給了他。
木村蓮在這姑娘的麵前坐下了,看著她:“你不會日語?”
少女又低下了頭:“你管得著嗎?”
“到底會不會?"
“我會。”
“那我問你,黑白,用日語怎麼說。”
"......black...... white?"
木村蓮懂了,她確實是聽不懂日語。
“你怎麼惹到剛剛那群人的?”
“跟你冇關係。”
“......我們是好人,不用這麼戒備。”
“嗯,我知道,但是跟你們冇關係。”
一番問詢,對方表現得完全不配合,而且看得出,對他似乎仍有些敵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