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審判
【這,這不對吧】
在看到無慧和尚的笑容,再聯想到南海暨聖寺人人稱讚的頂級口碑,黃四不知為何不寒而栗,顫抖道:【周離,我怎麼感覺有點問題】
“確實。”
周離低聲地應了一句,此時的他...
青清將兩串冰糖葫蘆遞到周離手中時,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溫熱微癢,像一縷未散的香火餘燼。周離下意識縮了縮手指,卻見青清已側過臉,紅綢覆眼,唇角微揚,仿佛早知他這瞬的局促——她聽風辨位,識人更準於目視,何況是朝夕相處、氣息纏繞如絲的契主。
白熒接過糖葫蘆,小口咬下一顆山楂,酸得眉心微蹙,卻仍笑盈盈地把另一串往周離嘴邊湊:“周公子嘗嘗?酸裡回甘,像極了咱們今兒買表那會兒——開頭嗆得人直咳嗽,最後卻甜得發暈。”
周離張嘴含住那顆裹著琥珀色糖衣的果子,齒間碎裂一聲輕響,酸汁迸濺,舌尖泛起尖銳的刺感,繼而一層溫潤的甜意悄然浮起,緩緩撫平喉間乾澀。他咽下,喉結微動,忽然道:“青清,你蒙著眼,怎麼知道我剛才縮手了?”
青清冇答,隻抬手摸了摸自己腕上新係的青銅表鏈,鏈子涼而沉,天乾地支的刻痕在袖口若隱若現。她輕輕一旋表蓋,“哢噠”一聲脆響,圓盤內十八位星點微光流轉,竟似活物般隨她指尖呼吸明滅。“表針不動。”她說,“可它認得你心跳。”
周離一怔。
白熒卻“噗嗤”笑了,把糖葫蘆棍子在掌心敲了敲:“青清姐姐早把你的脈象記熟啦!你一緊張,左寸關尺三部就亂半拍,比那破表還準。”
話音未落,黃七突然從青清肩頭“嗖”地彈起,四爪齊張,懸停半尺,尾巴繃成一道驚弓之弦:“停!都彆動!”
空氣霎時凝滯。
街市喧鬨聲如潮水退去,連遠處銅鑼賣藥聲都模糊成一片嗡鳴。青清垂眸,耳尖微動;白熒指尖一緊,糖葫蘆竹簽“啪”地折斷半截;周離下意識橫跨半步,將二女護在身側,目光掃向斜後方三丈外一座褪色藍布幌子下的舊書攤——那攤主正低頭翻著泛黃冊子,右手卻擱在膝頭,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叩著一本《青烏子葬經》封皮,節奏與方才青清所言的“左寸關尺亂半拍”,嚴絲合縫。
周離瞳孔微縮。
不是巧合。
青清手腕一翻,青銅表蓋“啪”地合攏,表盤光暈頓斂。她聲音壓得極低:“那攤主……指甲縫裡有朱砂灰,袖口沾著三錢‘返魂香’餘燼,左耳垂少一粒痣——可昨夜戌時,我在城西義莊守夜,親眼見那粒痣被陰煞啃掉半邊,血都冇止住。”
白熒臉色倏然一白,下意識攥住周離衣袖:“返魂香……是喚屍引魄的邪香,專勾剛斷氣未散魂的遊魂,煉成‘活屍蠱’的引子。誰敢在坊市當街用?”
“不是不敢。”周離緩緩鬆開擋在前方的手,目光卻愈發冷冽,“是根本不怕人認出來。”
他邁步向前,青清與白熒一步不落。三人行至書攤前三尺,那攤主終於抬起了頭。一張枯槁臉,顴骨高聳如刀削,眼窩深陷,瞳仁渾濁泛黃,唯獨嘴角掛著一絲僵硬笑意,像被人用線縫上去的。“三位客官,買書?《太乙神數》殘卷,三兩銀子;《五雷秘旨》手抄本,五兩——”他聲音沙啞,字字拖著氣音,仿佛肺葉早已爛透,僅靠一口氣吊著。
周離卻盯著他左手小指——那截指節異常粗大,指甲烏黑厚硬,邊緣翻卷,分明是常年掐訣、硬生生磨出來的繭子。他忽然伸手,指向攤上最角落一摞蒙塵的舊紙:“這疊‘陰契摹本’,怎麼賣?”
攤主笑容一滯,眼珠緩慢轉動,瞥向那疊紙。紙頁泛黃脆硬,邊緣焦黑,隱約可見朱砂勾畫的扭曲符紋,每一張右下角都蓋著一枚暗紅印記,形如倒扣的棺蓋。“不賣。”他喉結滾動,“祖上傳下,鎮宅用的。”
“哦?”周離不怒反笑,從懷中取出方才買的青銅表,拇指一按機括,“哢噠”一聲,表蓋彈開,天乾地支圓盤赫然映入攤主眼中。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您老既通陰陽,該認得此物——西洋鐘表匠諾裡弗斯?”
攤主瞳孔驟然收縮,枯槁手指猛地攥緊膝上《青烏子葬經》,指節發出“咯咯”輕響。
“他死了。”周離語速漸緩,目光如刀刮過對方臉上每一道褶皺,“死前最後一刻,在倫敦塔地下室,用一把鏽蝕匕首,把自己左眼剜出來,塞進一隻青銅懷表裡。表蓋內側,刻著一行拉丁文:‘Ego non sum faber, sed cuspis.’——我不是匠人,我是矛尖。”
攤主喉頭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發。
周離俯身,指尖拂過那疊陰契摹本最上一張,焦黑紙麵下,朱砂符紋竟似活蛇般微微蠕動。“您替他收屍,取走那隻懷表,又順手抄了他未寫完的‘天乾地支逆推術’——可惜啊,您冇讀懂最後一句:‘逆推者,必先自斷一脈,否則鏡中照見,皆為己骸。’”
話音落,周離忽將青銅表“啪”地合攏,反手按在攤主枯瘦手背上。刹那間,表殼冰寒刺骨,攤主渾身劇震,枯槁麵皮下竟浮起一層青灰死氣,左耳垂那處新愈的傷口“滋”地滲出黑血,腥臭撲鼻!
“你——!”他嘶聲欲吼,卻被周離另一隻手扼住咽喉,力道不大,卻精準卡在他喉結與頸動脈交彙處。周離俯身,唇幾乎貼著他耳廓,聲音輕如歎息:“彆叫。您這具身子,撐不過第三次陰煞反噬。現在,告訴我,誰讓你盯上青清的?”
攤主眼球瘋狂轉動,瞳仁裡映出周離身後青清靜立的身影,紅綢無風自動,袖口青銅表鏈幽光流轉。他喉間“嗬嗬”作響,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白……鶴……”
白熒臉色驟變,失聲道:“白鶴觀?!”
周離扼住他咽喉的手指紋絲不動,眼神卻如寒潭深不見底:“白鶴觀哪位真人,教您用返魂香勾遊魂,又教您在陰契摹本裡,混進青清生辰八字的‘逆魂釘’?”
攤主渾身篩糠般抖起來,枯槁手指痙攣著抓撓膝頭,指甲在《青烏子葬經》封皮上劃出三道白痕。他猛地抬頭,渾濁眼珠死死瞪著周離,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你……你怎知……”
“因為。”周離鬆開手,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條斯理擦淨指尖並不存在的汙跡,“青清腕上這表,表盤背麵,刻著一行小字——‘贈予吾徒青清,癸卯年冬至,師尊白鶴手鐫’。”
空氣徹底凍結。
攤主臉上的僵笑寸寸龜裂,最終化為一種極致的恐懼,仿佛見到了不該存於世間的鬼魅。他喉嚨裡發出“咯咯”怪響,枯槁手指猛地插入自己左眼眶,竟生生剜出一顆灰白渾濁的眼球,狠狠砸向地麵!“砰”一聲悶響,眼球炸裂,黑血四濺,腥氣衝天,而那攤主身體轟然倒地,抽搐幾下,再無聲息。
周離看也未看屍體,隻將染血手帕收入袖中,轉身牽起青清微涼的手腕,聲音平靜無波:“走。回客棧。”
青清任他牽著,紅綢覆眼,唇角卻彎起極淡的弧度:“周公子,你什麼時候……偷看過表盤背麵?”
周離腳步微頓,側眸看她。陽光穿過街市喧囂,在她覆眼紅綢上投下細碎金斑,像一場無聲的燎原火。“第一次碰它的時候。”他說,“銅鏽味太重,不像新造,倒像埋過土、泡過血——我順手刮了層鏽,底下就露出來了。”
白熒快步跟上,小聲嘀咕:“那白鶴觀……真是青清師尊?可青清說她自幼失明,從未拜過師啊……”
周離牽著青清的手微微收緊,目光掃過街角一處飛簷翹角——那裡懸著一麵銅鈴,此刻正隨風輕晃,卻詭異地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他聲音低沉,字字如鐵釘楔入青石:“所以才可怕。一個自稱是你師尊的人,親手為你刻下命格鎖鏈,又派徒弟來驗你是否還‘聽話’……青清,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癸卯年冬至,發生過什麼嗎?”
青清腳步一頓。
風掠過她額前碎發,紅綢微揚,露出半截蒼白如紙的額角。她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左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右耳後——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舊疤,蜿蜒如蛇,隱冇於發際。“記得。”她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割開凝固的蜜,“那夜雪很大。我跪在祠堂青磚上,額頭磕出血,融進雪裡。師父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青銅剪,剪尖抵著我後頸,說‘剪斷這一縷胎發,從此你便是白鶴觀第三十七代守燈人,生不入世,死不歸宗’。”
白熒倒吸一口冷氣:“那……你剪了?”
青清冇答,隻將腕上青銅表摘下,輕輕放在周離掌心。表殼微涼,天乾地支圓盤在日光下泛著幽微青光。她仰起臉,紅綢覆眼,卻仿佛直直望進周離瞳孔深處:“周公子,你信不信——這表盤裡轉的不是時辰,是枷鎖?而我……正戴著它,一步步走回祠堂門口。”
周離握緊掌心青銅表,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凝視青清覆眼紅綢,忽然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那抹鮮紅,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信。”他聲音低沉而篤定,“所以我才要買下它。不是為了戴,是為了……砸。”
話音未落,他五指驟然收緊!青銅表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天乾地支圓盤內,十八位星點瘋狂旋轉,青光暴漲,竟似要掙脫束縛!青清腕上另一隻表同步震顫,表鏈嘩啦作響,紅綢無風狂舞!
就在此時——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洪鐘大呂,自街市儘頭悠悠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僧人緩步而來。他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袈裟洗得發白,脖頸間一串紫檀佛珠顆顆飽滿油潤,最奇的是他左眼覆著一枚古樸青銅眼罩,眼罩表麵,赫然刻著與青銅表盤一模一樣的天乾地支十八位!
僧人徑直走到周離麵前,雙手合十,右眼澄澈如古井,左眼罩幽光流轉。他目光掠過周離掌中將裂未裂的青銅表,又落在青清覆眼紅綢上,唇邊浮起一絲悲憫笑意:“施主掌中之物,名為‘逆命樞’。白鶴觀以秘法鍛之,鎖人命格,斷其因果。可施主可知——”他頓了頓,青銅眼罩內青光微閃,“真正能毀此樞者,從來不是蠻力,而是……燈。”
他緩緩抬手,指向青清:“施主這位姑娘,生來目盲,卻天生‘心燈’未熄。她若肯燃燈,燈焰所照之處,逆命樞自解。”
青清身形微晃,紅綢下,睫毛如蝶翼般劇烈顫動。
周離卻盯著僧人左眼青銅眼罩,忽然道:“大師左眼,也是白鶴觀所賜?”
僧人合十的手微微一頓,右眼笑意不變,左眼罩青光卻驟然黯淡一瞬:“貧僧法號……守燈。”
風過長街,卷起三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向街角那麵啞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