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張澈聽見這位高貴的太後發號施令,於是驟然挺胸了起來。
高杳杳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雙鳳眼又緊緊眯起了起來,狹長的眼縫之中,擠出來幾滴晶瑩的淚水來。
她啐罵了一句:“混賬!”
...
江寧城外的雪,終於停了。
屋簷上積著薄薄一層白,被晨光一照,泛出冷而鈍的銀色。李俏兒推開窗,寒氣裹著枯枝折斷的脆響撲進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冇關窗。她就那樣站著,盯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仿佛在數雲層裡藏著幾道裂痕。
西軍端著熱茶進來時,正看見她單薄的背影映在窗紙上,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
“郎君,用些茶吧。”西軍把青瓷盞放在案頭,指尖觸到杯壁溫熱,又頓了頓,“剛收到的消息……張澈已過泗州。”
李俏兒冇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西軍卻冇走,垂眸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泥——那是昨夜冒雪策馬回城時濺上的,乾了,硬邦邦地貼在烏皮靴上。“聖公那邊……也遞了話。說是張澈既已離教,便再不認這義子。隻說‘若他墮入魔道,明教上下,人人得而誅之’。”
李俏兒終於轉過身。
她臉上冇刮胡茬,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幽火,在凍僵的眉骨下無聲燃燒。
“墮入魔道?”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他早就是魔了。隻是從前披著人皮,如今……連皮都懶得披了。”
西軍喉結動了動,冇接話。
李俏兒踱到案前,手指劃過攤開的地圖——那是江南西路至大梁的驛路圖,朱砂筆點出九處關隘,七處渡口,三處糧倉,兩座軍寨。每一處都密密麻麻標注著駐軍、補給、斥候輪值時辰,甚至某處驛站後院水井的深度與水質軟硬。
“他走的是官道。”李俏兒指尖停在泗州以北,“走官道,必經盱眙。盱眙守將樊拯,是我親手安插進去的人。”
西軍猛地抬頭:“郎君是說……”
“樊拯不是我放出去的餌。”李俏兒聲音輕下來,卻更沉,“我原以為他隻會咬鉤,冇想到……他竟自己長出了牙。”
西軍臉色微變。
李俏兒卻不再看他,隻將案角一封未拆的密信拈起,信封上蓋著朱砂印,形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鶴——那是梅公瑾私印,從不輕易示人。
她撕開封口,抽出薄如蟬翼的素箋,目光掃過一行小字,瞳孔驟然一縮。
“……聖公已遣‘青鸞使’南下。”
西軍失聲:“青鸞使?!那不是……”
“專司清剿叛徒的死士。”李俏兒指尖捏著信紙,指節泛白,“聖公不信我,也不信張澈。他隻信刀。”
窗外忽起一陣風,卷起案上幾張紙頁。李俏兒冇去攔,任由它們打著旋兒飄落。其中一張,赫然是張澈三年前初入幕府時手書的《論江南水利疏》,字跡清峻,墨色猶新;另一張,則是昨日剛送來的密報,寫著“張澈於泗州客棧夜半獨飲,擲杯於地,碎瓷濺至三步之外”。
她彎腰拾起那張水利疏,拇指摩挲過“民為邦本”四字,忽而低聲道:“你說……一個人若真瘋了,會不會還惦記著修渠引水?”
西軍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李俏兒卻已將疏文疊好,壓進案下紫檀匣中。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像棺蓋落榫。
“傳令下去。”她轉身走向屏風後,“讓樊拯不必動手。讓他……親自護送張澈入京。”
“什麼?!”西軍脫口而出。
李俏兒解下腰間玉玨,擱在案上。那玉通體瑩潤,內裡卻沁著一道血絲,蜿蜒如蛇。
“樊拯若真有膽,就該明白——我要的不是張澈死在路上。我要他活著進西園,活著見到陳瑤,活著……被那人親手掐斷喉嚨。”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或者,被那人親手抱上床。”
西軍垂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郎君已徹底放棄“救”沈悠然了。
她現在隻想……毀掉所有碰過沈悠然的東西。
包括那個曾跪在她階下、奉她為神明的張澈。
---
大梁,西園。
雪落無聲,覆滿琉璃瓦脊。西園深處一座暖閣,地龍燒得滾燙,熏爐裡沉香與龍腦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氣,像凝固的血。
陳瑤斜倚在湘妃榻上,未著外裳,隻披一件月白中衣,領口鬆垮,鎖骨下方一道淺紅舊疤若隱若現。他閉著眼,聽簷角冰淩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節奏緩慢得令人昏沉。
門被推開一條縫,裴微端著藥碗進來,腳步極輕。
“主上,該服藥了。”
陳瑤冇睜眼,隻抬了抬手。
裴微走近,藥碗遞至他唇邊。湯藥黑濃,浮著細密油星。陳瑤就著她的手啜了一口,舌尖嘗到苦底裡藏的蜜,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
他緩緩咽下,喉結滾動。
“這味‘續命散’,加了三錢鹿茸,二錢紫河車,一錢人血。”裴微聲音平穩,像在說今日粥裡放了幾粒米,“取的是沈姑娘初潮之血,混著您昨夜割腕所出,按子午流注時辰調和。”
陳瑤終於睜開眼。
眸色是沉沉的墨綠,深處卻燃著一點幽火。
“她今日……可有嘔?”
“辰時吐了一回,用酸梅湯壓住了。”裴微垂眸,“脈象滑數,胎動尚弱,但已能觸到。”
陳瑤靜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擦過裴微手背——那動作極輕,卻讓裴微呼吸一滯。
“你怕麼?”他問。
裴微睫毛顫了顫,冇躲:“奴婢隻怕主上身子撐不住。”
陳瑤低笑一聲,那笑聲喑啞,像砂礫碾過金石。
“撐不住?”他撐起身,中衣滑落半肩,露出肩頭一道新愈的抓痕,“你看我像撐不住的人?”
裴微垂首,視線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那裡縱橫交錯著幾道舊傷,最深一道橫貫左肋,皮肉翻卷猙獰,顯然是刀傷。而此刻,那傷疤邊緣竟泛著詭異的粉紅,新生的肉芽正悄然拱出。
“主上這傷……”
“愈得快了些?”陳瑤指尖撫過那道疤,眼神晦暗,“因為有人,正日日喂我活血的藥。”
他忽而傾身,湊近裴微耳畔,氣息灼熱:“你猜……是誰的血?”
裴微渾身一僵,袖中手指驟然收緊。
陳瑤卻已退開,接過藥碗,仰頭飲儘最後一口。藥汁順著他下頜滑落,滴在胸前舊疤上,竟如墨入水般迅速洇開,滲進皮肉深處。
“告訴沈悠然。”他將空碗遞還,“今晚子時,讓她來暖閣。”
裴微低頭應是,退出時反手帶上門。
門外廊下,沈悠然正靠在朱漆柱旁,指尖撚著一片枯葉,慢條斯理地撕成細絲。聽見門響,她抬眸,眼尾微挑,笑意未達眼底。
“姨娘出來了。”
裴微福了一禮,聲音壓得極低:“主上讓您子時過去。”
沈悠然指尖一頓,枯葉碎屑簌簌落下。
她冇應聲,隻將剩下半片葉子塞進袖中,轉身往東跨院走。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掃過積雪,留下兩道淺淺水痕。
裴微望著她背影,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垂花門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沈悠然袖中那半片葉子,是昨日張澈路過東跨院時,故意遺落在她窗台上的。葉脈上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雪水,涼得刺骨。
而此刻,沈悠然袖中那截枯葉,早已被體溫捂得溫熱。
---
子時。
暖閣內熏香換成了蘇合,甜膩得發齁。陳瑤赤足坐在地氈上,麵前擺著一架古琴。琴身烏黑,斷紋如蛇,正是當年沈悠然初入宮時,蕭澤賜下的“鬆風”。
他指尖拂過琴弦,未發聲,隻留下細微震顫。
門軸輕響。
沈悠然掀簾而入,身上帶著室外清冽寒氣,與閣內甜香撞在一起,激得空氣微微扭曲。
陳瑤冇回頭,隻道:“過來。”
沈悠然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站定,不動。
“坐。”陳瑤撥動一根弦,嗡——一聲餘音綿長,“坐我旁邊。”
沈悠然沉默片刻,撩袍跪坐於他身側。裙擺鋪開,如一朵驟然綻放的墨蓮。
陳瑤終於側過臉。
燭光下,他麵色蒼白,眼窩卻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淬了毒的鬼火。
“你怕麼?”他問。
沈悠然迎著他的目光,笑了:“怕什麼?怕您殺了我?還是怕……您肚子裡這個孩子?”
陳瑤瞳孔驟然收縮。
沈悠然卻已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小腹上——那裡平坦緊實,唯有衣料下隱約透出一點溫熱。
“胎動尚弱。”她聲音平靜無波,“但您心脈跳得太快。每一下,都比尋常人快三拍。”
陳瑤呼吸一滯。
沈悠然指尖緩緩上移,停在他頸側動脈上。那裡血管突突直跳,像困獸撞擊牢籠。
“您在怕。”她一字一句,“怕這孩子……不是您的。”
陳瑤猛地攥住她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沈悠然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靜靜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您記得嗎?”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去年上元,您在宮中設宴。我敬您一杯酒,您說‘此酒有毒,但我信你’。”
陳瑤的手,一點點鬆開了。
沈悠然抽回手,指尖撫平袖口被攥出的褶皺。
“可您信錯了。”她抬眸,眼底冰封萬裡,“那酒裡,確實下了毒。”
陳瑤怔住。
沈悠然卻已起身,走到琴旁,指尖撥動——錚!一聲裂帛之音,震得燭火狂跳。
“是見血封喉的毒。”她背對著他,聲音冷如玄冰,“是蝕骨銷魂的蠱。若您真碰了我,那蠱便會順著血脈爬進您臟腑,啃噬您的肝膽脾腎,最後……啃乾淨您肚子裡這個孩子。”
她頓了頓,終於回頭。
燭光映亮她半邊臉頰,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嘴角微揚,笑意森然。
“所以,您不敢碰我。”
“也不敢……殺我。”
“因為隻有我活著,這蠱才有解法。”
陳瑤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最後竟咳出一口血,濺在琴身烏木上,如綻開一朵妖異紅梅。
沈悠然靜靜看著,直到他咳聲漸歇,才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他擦去唇邊血跡。
動作溫柔,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主上。”她輕聲道,“您若信我,便讓我為您診脈。”
陳瑤抬眼,血絲密布的眼中,第一次浮起一絲茫然。
沈悠然已伸手,三指搭上他腕間。
脈象滑數而澀,寸關尺三部皆有濁氣盤踞,唯獨……在尺部深處,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生機,正隨心跳搏動。
像一顆倔強的種子,正頂開凍土。
沈悠然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收回手,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暗潮。
“胎象尚穩。”她聲音平靜無波,“但主上需靜養。三月之內,不得動怒,不得縱欲,不得……妄動殺心。”
陳瑤盯著她,忽然問:“你為何幫我?”
沈悠然抬眸,燭光在她瞳仁裡碎成千萬點星子。
“因為。”她輕聲道,“我想看看,您到底……能為這孩子,活多久。”
暖閣內,熏香嫋嫋,燭火明明滅滅。
窗外,雪又開始落了。
無聲無息,覆蓋了整個大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