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老祖問心
陳玄望平靜地開口,麵上不見什麼喜怒,更無半點金丹真人應有的威嚴。
他隻站在那裡,就像個再尋常不過的枯槁老者一般,可隨著他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卻是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牽引,聚焦在他身上。
好似在這一刻,他已然成為了這方天地的中心。
他隨即望向天穹,忽地輕笑一聲,慨然道:“下雨了。”
微若牛毛的雨水從雲間垂落,起先很是稀疏,轉眼便織成濃密的雨幕。
這雨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嘩嘩地墜下,讓所有人都感到通體冰寒。
沈青霜站在雨中,淡淡的月華自身上升騰而起,這本是金丹真人的護體真罡,莫要說區區雨水,便是尋常三階的靈符、道術,打在這上麵都未必能將其撼動。
可此時,這一場雨卻穿透了月華,落在了她的身上,頃刻間便令得她一頭如瀑般的青絲被浸濕,沾在雪白的肌膚之上。
素白的三階法衣此時好似失了神妙,變作尋常的衣裙,濕漉漉地貼在那一具令人不敢細看的高貴身軀之上,顯露出十分玲瓏的曲線來。
沈青霜麵色微凝,幽沉的漆黑瞳仁裡似流淌著一股冰藍色的寒意,卻隻一言不發,靜靜地望著陳玄望。
“過來。”
陳玄望衝林遠輕聲開口。
待得林遠走到身側,他忽然拉起林遠的手,和藹一笑:
“你叫我老祖,並非真人,這很好。”
“我家景卿被送去了太虛仙音樓,那是一處難得的寶地,隻是這機緣難求,她曾央我讓你同去,我冇有應允。”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讓人心中不安,不由自主地便會升起敬畏、忐忑的情緒,可他的手掌卻很柔軟,讓林遠覺得自己像握著一汪清泉一般。
他繼續道:“景卿若有十成心意,曾經全都放在家族身上,如今卻是分給了你起碼四成,家族隻得六成。這並非她不夠在意你,隻是她最類我,心中縱有萬事,皆莫大過於宗族。
她是個苦命的孩子,因為身世,稟賦,還有她的懂事,這些年受了許多委屈,我都看在眼裡,可為了大局,卻隻有佯作不知。
我這個老祖......做得十分不合格。”
“老祖!絕非如此!”
“您是我陳家的支柱,若無您扛起大梁……………”
幾個陳家的老大人立時紅了眼眶,爭先開口,可陳玄望隻是輕輕一抬手,便又將所有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他隻是掃了一眼不遠處麵色局促,麵有愧色的陳宴清,接著便淡淡收回視線,輕輕拍了拍林遠的手背:
“我活了幾百年,在這島上,也親眼看著一代代子弟長大。我陳氏貴為仙族,主家四脈,大宗小宗,旁係分支無數,再算上那些冇有靈根的凡人,何止百萬?這些人名義上雖都是我的血脈,可實際身上又有幾滴鮮血同我相
類?所謂血緣親疏,早已在一代代開枝散葉的過程中淡化到不值一提的程度去了。
你可知我為何要同你說這些?”
林遠神色凝重,略作思忖,低聲道:“大凡這世間的所謂宗族,世家,若傳承得久了,皆是如此。看似是以血脈親緣為樞紐,彼此團結在一起,然實際上血緣早已並非最本質的聯結樞紐。
真正將眾人凝聚在一起的,是借助血脈之名所建立起來的家族信義,是一代代人互相托舉,薪火相承的那一份情。”
陳玄望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點頭道:“你果然是個極聰慧的孩子,同我家景卿一樣,當初她也是這樣同我說的。”
“對如今的陳家而言,姓氏之彆又有什麼妨礙?你姓林,或是姓陳,在我眼裡都是一樣的。”
林遠心中微微一震,登時便明白了這位老真人的意思。
隻是陳玄望並未叫他再開口,便接著神色一肅,開口道:
“我隻問你一句———
在景卿的心裡,家族第一,你排第二。
那你呢?”
林遠麵上露出複雜之色,心中一時間有萬千念頭急急閃過,卻最終化為一歎。
他坦然迎向陳玄望的目光,這一刻道心澄澈,眼神清明,終不忍有半句遮掩,隻堅定道:“晚輩心中,仙道第一,兒女情長第二。”
這話一出。
漫天雨幕似被凍結,竟生生在空中凝固一瞬。
轟!
轟!
島外碧浪滔滔,好似裹挾著重若千鈞的力道,拍擊在岸上,震得大地晃動。
幾息之後。
陳玄望忽地大笑起來,伴隨著他的笑聲,眾人頭上的風雨一時間越發激烈,沉沉的鉛雲覆蓋這片島嶼,將頭頂的日光,月光,儘數遮蓋。
眾人皆是麵色複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落在林遠的身上,似有不解,有惋惜,有惱怒,有質疑。
這陳玄望靜靜地站在風雨之中,神色清熱,周身雖都被雨水打濕,卻依然顯得清熱出塵。
你看著景卿,臉下第一次對我浮現出認真的神色。
沈青霜笑聲暫歇,按了按景卿的手掌,暴躁道:“既如此,你也願他在那仙道的路下走得更遠,隻是將來你家林遠受了委屈,他亦要為你做主。”
景卿毫是堅定地點頭,可我還有冇來得及開口,沈青霜的周身忽然冇淡淡青風環繞而起,上一刻我一步走出,身影瞬間便消失在原地。
陳玄望臉色驟然小變,懷中的寶劍瞬間放出一層皎潔月華,頃刻變作白虹,呼嘯飛出。
卻是落向了島嶼中心,這新建成的“星月道宮”位置。
隻是那白虹終究是快了一瞬,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得道宮深處傳來一道驚天動地的巨響,而前一抹璀璨的劍光衝天而起,化作玉蛟,張牙舞爪般向著遠方飛去。
可那玉蛟才飛出是到百丈的距離,虛空中便又冇碧水環繞,淡淡青風自水中升騰,顯化出沈青霜枯槁的身影,一邊是住地咳嗽著,一邊隨意探手一抓。
刹這間一隻巨手從雲間探出,牢牢地將玉蛟鎖在掌心,使之顯化出原形來。
卻是一柄靈光衝霄的寶劍。
風月劍。
上一瞬。
沈青霜一步踏出,身影立時重新回到原地,這風月劍在我掌中是斷震顫,卻是始終是得脫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