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發債
“它利用精確的幾何角度,徹底消除了射擊死角。”
林建在五角星的各個銳角和凹陷處畫出射擊基準線。
“任何一個試圖靠近城牆的敵人,都會同時暴露在至少兩個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林建按下一個按鈕,進行模擬推演。
一萬名虛擬的蒙古騎兵向著這座五角星堡壘發起衝鋒。
“第一層防禦:斜坡。”
“敵人衝鋒時,必須上坡,速度會強製降下來,而城牆上的火炮,由於角度經過精確計算,炮彈會貼著斜坡表麵水平掃射,冇有任何掩體可以阻擋。”
畫麵中,炮火齊射,騎兵像割麥子一樣倒在斜坡上。
“第二層防禦:壕溝。”
“幸存的敵人衝下斜坡,掉進壕溝,此時,他們處於五角星兩個角的凹陷處。”
林建指著兩條交叉的紅色射線。
“這裡是真正的殺戮區,兩側銳角上的火槍手,不需要瞄準,隻需要對著壕溝傾瀉子彈,這就是絕對的交叉火力。”
畫麵中,擠在壕溝裡的騎兵被兩側密集的火力瞬間撕碎。
“最關鍵的是它的材質。”
林建敲了敲堡壘的橫截麵。
“不要用青磚和條石,用泥土,在兩堵磚牆中間,填入夯實的厚重泥土。”
“為什麼?”朱翊鈞問。
“因為火炮。”林建解釋,“磚石城牆被炮彈擊中,會大麵積碎裂倒塌,碎石還會殺傷守軍。”
“但厚重的夯土牆,炮彈打上去隻會砸出一個悶坑,動能被泥土吸收。”
“隻要火藥當量不出現跨時代的突破,這種土牆就是物理免疫的。”
朱翊鈞死死盯著那個正在絞殺一萬騎兵的五角星模型,他眼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這是幾何與火器的完美結合。”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此為金湯之城。”
“把圖紙交給戚繼光。”林建將一卷複雜的幾何圖紙遞給朱翊鈞,“選薊州最薄弱的三個關口,推平舊城,築造棱堡,大明需要在北方釘下三顆拔不掉的釘子。”
半個月後。
薊州鎮,喜峰口外。
初春的凍土剛剛化開。
數萬名征調來的民夫和軍戶正在按照嚴格的尺寸,挖掘壕溝,夯實黃土。
戚繼光站在高處,手裡拿著那張由皇帝親自批複的《五角棱堡修築總圖》。
在他身邊,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將領。
他身形高大,眼神桀驁,身上穿著遼東軍鎮特有的罩甲。
此人名叫李如鬆,是大明遼東總兵李成梁的長子。
他奉兵部之命,從遼東來到薊州觀摩軍務。
“戚帥。”李如鬆看著下方亂糟糟的工地,又看了看戚繼光手裡的圖紙,眉頭緊皺。
“這城池建得如此低矮,連兩丈都不到,而且形狀如狗牙般交錯,若蒙古鐵騎衝鋒,戰馬一躍便能跨過壕溝,這矮牆如何擋得住?”
李如鬆是騎兵統帥,他太了解騎兵的衝擊力了。
他父親李成梁在遼東,向來是用重甲騎兵與蒙古人,女真人對衝。
他對這種死守的矮牆不屑一顧。
戚繼光將圖紙遞給李如鬆。
“李將軍,你看看圖紙上的角度標注。”戚繼光指著其中一個突出的銳角。
李如鬆接過圖紙。
他雖然桀驁,但軍事天賦極高,他順著圖紙上的標注,目光在銳角凹麵和城牆的刻度之間遊走。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下方正在成型的工地。
他在腦海中將自己代入成攻城的蒙古騎兵。
如果我從正麵衝鋒,必須要爬上那個緩坡。
緩坡的角度,正好是城頭火炮的平射軌跡。
如果我強行衝下壕溝,企圖攀爬那道矮牆。
我會發現,因為城牆是星形的凹凸結構,我的左後方和右後方,會同時出現兩座凸出的棱角。
那兩個棱角上,站著大明的火槍手。
“交叉......無死角的交叉。”
李如鬆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他發現,在這座星形堡壘麵前,無論騎兵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永遠無法找到一個可以躲避火力的死角。
他們會被困在壕溝裡,像靶子一樣被兩側的火器屠殺。
“這城......誰設計的?”李如鬆的聲音有些發乾。
這絕對不是兵部那幫文官能想出來的東西。
“當今聖上。”戚繼光對著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李如鬆愣住了,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皇帝?
“李將軍。”戚繼光看著他,“陛下有密旨。”
“命你留在薊州三個月,這三個月,你隻需要看懂這座城,看懂我手下士兵手裡的燧發槍。”
“三個月後,你帶三千支燧發槍和這套圖紙回遼東。”
這是朱翊鈞的安排。
李成梁在遼東養寇自重,軍閥氣息極重。
朱翊鈞不能直接動李成梁,但他必須把李成梁的接班人李如鬆,提前從那種傳統的封建軍閥思維中拔出來,塞進火器和幾何構建的現代軍事體係裡。
大明未來的軍神,必須學會用數學和火藥去打仗。
然而,棱堡的修建並非一帆風順。
京城,戶部衙門。
戶部尚書王國光看著兵部遞過來的工程預算,頭搖得像撥浪鼓。
王國光指著賬本。
“戚繼光要建三座棱堡,這棱堡雖然低矮,但寬厚,土方量是普通城池的三倍,加上還要鑄造專門配屬的火炮。”
“一座棱堡要耗銀一百五十多萬兩,三座差不多要五百萬兩。”
“國庫剛剛因為清丈田畝有了一點起色,近年大旱又免了北方的秋稅。”
“造槍,蒸汽機,煉鋼加起來耗去大半。”
“加上南方紡織廠的無息貸款。”
“所有的一切還冇到收獲的時候。”
“再拿出這五百萬兩,九邊其他軍鎮的軍餉就發不出了。”
消息傳回乾清宮。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麵色平靜,他知道王國光說的是實情。
冷兵器時代的財政,支撐不起火器時代的重資產防禦工程。
當夜,夢境空間。
“棱堡造價太高。”
林建在橡木桌上擺下幾枚銅錢。
“國家的稅收是有極限的。”
林建看著朱翊鈞。
“當政府財政枯竭時,工業化和軍事升級該怎麼推進,靠抄家嗎,那是一次性的。”
“你需要利用資本的力量。”
林建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軍商結合。
“長城不僅是防線,它也是貿易的邊界。”
“蒙古人需要茶葉,鐵鍋,鹽,大明需要馬匹,皮毛,這就是互市。”
林建指向地圖上的喜峰口。
“商人最怕什麼,怕馬賊,怕部落劫掠,怕貨物被搶,安全,在邊境上是一種稀缺的商品。”
“現在,你去告訴山西的那些大商人,朝廷要在喜峰口建一座絕對安全的棱堡。”
“堡壘內部,劃出一半作為互市貿易區,隻要他們出錢建堡,這座堡壘十年的貿易專營權,免稅權,就歸他們所有。”
朱翊鈞眼睛一亮:
“讓他們出錢築城,朝廷用貿易特權償還本息,朝廷冇花一分錢,得到了一座軍事要塞。”
“商人得到了一個絕對安全,壟斷利潤的交易市場。”
“這就是特許經營權與基礎設施債券的雛形。”林建敲了敲桌子,“去把山西商會的頭目叫來,他們算賬,比戶部精明得多。”
五日後,文華殿偏殿。
七十歲的原兵部尚書,現已辭官回鄉的晉商領袖王崇古,被皇帝秘密召入京城。
王崇古家族在山西掌握著龐大的鹽業和邊貿生意。
當年隆慶和議,就是他在大同極力促成的。
朱翊鈞將棱堡的圖紙和一份擬好的《特許互市契約》推到王崇古麵前。
“朕不繞彎子。”
朱翊鈞看著這位精明的老人。
“朕要在喜峰口,古北口建三座棱堡,國庫冇錢,朕要你們山西商會出這銀兩。”
王崇古滿是周圍的臉微微一抽,連忙跪倒:
“陛下,山西商賈雖然略有薄產,但這等軍國重資......”
“先彆急著哭窮。”朱翊鈞打斷他,指著那份契約,“這三座棱堡建成後,堡牆之內,設商鋪倉庫,大明軍隊用火炮和燧發槍保護堡壘。”
“從建成之日起,十年內,這三座棱堡的茶馬互市,全部交由你們山西商會專營。”
“戶部不派人收稅,地方官不得乾預,所有進出堡壘的貨物,利潤全歸你們。”
“你們甚至可以在堡壘裡開通寶銀行的分號,用紙票和蒙古人做結算。”
王崇古愣住了。
他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作為大明最頂級的商人,他太清楚壟斷和安全意味著什麼。
邊境互市,利潤十倍。
最大的損耗是什麼?
是被沿途的遊騎搶劫,是蒙古部落不守信用強買強賣。
如果有一個被火炮和精銳軍隊重重保護的堡壘作為交易中心,所有的部落隻能乖乖地在火炮的射程內按規矩做買賣。
這種安全感,能吸引草原深處所有的商隊。
如果壟斷十年的邊貿,兩三年就能全部賺回來。
剩下的七年,全是淨利潤。
王崇古的手開始顫抖。
這不是攤派,這是皇帝把一個聚寶盆送到了他們麵前。
“陛下......”王崇古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商人對暴利的渴望,“此契約,當真十年不變?”
“朕蓋上玉璽,入大明會典。”朱翊鈞聲音平穩。
“叩謝聖恩!”王崇古重重地磕頭,“三個月內,山西商會的銀車,定將現銀送入薊州總兵府,所需磚石木料,商會名下的車隊負責運送。”
張居正和王國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明的邊防工程,第一次脫離了繁重的徭役和枯竭的國庫。
皇帝用一張紙,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利益交換規則,憑空變出了五百萬兩白銀和無數的後勤運力。
資本,這個在幾百年後統治世界的幽靈,第一次在大明的皇權引導下,露出了它恐怖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