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國家機器,決戰時刻2
同一時間。
大明,北京城。
紫禁城內的氣氛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兵部急報,擺在了朱翊鈞的案頭。
這不是捷報。
這是陳璘在彈儘糧絕前,拚死派出一艘快船,冒著風暴送回國內的求援信。
“喪艦五艘,死傷四百,鐵甲艦動力衰竭,李如鬆兩千陸戰隊孤軍深入雨林,生死不知。”
兵部尚書跪在地上,念完戰報,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內閣首輔張居正閉上了眼睛,深深歎了一口氣。
朝堂上,原本被新政壓製得抬不起頭的保守派文官們,終於抓住了反擊的武器。
新上任的左都禦史陳思道出列,言辭激烈:
“陛下,此乃窮兵黷武之禍啊!”
“大明自太祖以來,立國之本在農,如今陛下輕信奇技淫巧,造什麼噴煙的鐵船,遠征數千裡外的荒島,結果如何?”
陳思道指著戰報,痛心疾首:
“海軍首戰便折損戰船,死傷將士,李統領兩千精銳生死未卜,那幾艘耗資百萬兩白銀造的鐵船,在海上就是一堆爛鐵。”
“這是天怒人怨,那南洋煙瘴之地,就算打下來,又能種出幾粒糧食?”
“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命令艦隊撤回。”
“廢除鐵道局和造船廠,將那些勞民傷財的機器全部封存,與西班牙人議和,恢複海禁。”
“請陛下息兵罷戰,恢複祖製!”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文官。
大明帝國的工業化進程,在遇到第一次外部挫折時,迎來了內部反撲。
機器不是萬能的。
當工業品的可靠性在惡劣環境中暴露無遺時,那些習慣了農耕安逸的官員,立刻就想縮回那個閉關鎖國的殼裡。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下麵這些慷慨陳詞的文官。
“戶部尚書王國光。”朱翊鈞突然開口。
“臣在。”
“過去兩個月,因為南洋的戰事,鬆江府和蘇杭的商人們,是不是開始低價拋售生絲和棉布了?”
王國光額頭冒汗:
“是,商人們聽說西班牙人封鎖了海路,國內的生絲賣不出去,貨物積壓。”
“通寶銀行的貸款收不回來,江南有幾十家紗廠已經停工了。”
朱翊鈞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禦道。
“聽到了嗎,陳思道。”朱翊鈞停在左都禦史麵前。
“你以為這是朕一個人的戰爭嗎?你以為停戰,隻是撤回來兩千人那麼簡單嗎?”
“如果今天撤軍,明天大明沿海的所有紗廠,鐵廠,就會因為賣不出東西而破產。”
“靠機器吃飯的工人就會流落街頭。”
“後天,你們這些在老家入股了鐵道局的官員,年底分紅就會變成廢紙。”
朱翊鈞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大明的戰車已經發動了,這上麵綁著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往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冇有退路。”
朱翊鈞猛地轉過身,厲聲大喝:
“損失了五艘船,就嚇破膽了?西班牙人為了打通美洲航線,在海上死的人是我們的十倍。”
“工業和擴張的道路,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用人命和白銀填出來的。”
“傳朕的旨意!”
朱翊鈞重新走回龍椅,俯視群臣。
“兵部、工部、戶部,三部聯動,進入戰時管製。”
“西山煤礦十二個時辰不停工,所有出產的焦煤,不再供應民用,全部通過鐵路運往天津港。”
“通寶銀行加發五百萬兩戰爭債券,強製攤派給江南所有鹽商和絲綢商。”
“告訴他們,買了大明債券,朕把馬尼拉打下來,生絲價格漲三倍。”
“不買的,按通敵論處,抄冇家產!”
“從京營中,再抽調一萬名精銳,換裝新式步槍,組建第二批遠征軍。”
“另外,征集山東,福建沿海所有福船,廣船,哪怕是民間商船,也全部征用。”
“朕要集結兩百艘船!”
張居正猛地抬起頭:
“陛下,兩百艘木船,若是再遇上西班牙的炮艦攔截,損失將不可估量啊!”
“戰爭機器已經開動,不可估量也要打。”
“難道你想讓帝國放棄這些為帝國流血的戰士嗎?”
“現在退縮,輸掉的就是大明帝國的未來。”
“我們要用龐大的國力和造船能力,去拚消耗。”
“隻要把焦煤運到馬尼拉,把補給送到李如鬆手裡,朕要讓西班牙人在南洋灰飛煙滅。”
朝堂上一片死寂。
冇有人再敢說話。
皇帝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賭徒般的瘋狂,但在這瘋狂背後,是利用大明龐大體量進行總體戰的冷酷算計。
這不再是幾艘船的決鬥,這是國家機器的全麵碰撞。
......
萬曆十年,二月。
距離李如鬆被困馬尼拉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馬尼拉城內。
一千二百人陸軍,現在隻剩下不到六百人。
這六百人,個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
大部分人都在腹瀉,城外林子裡的土著卻越來越囂張。
李如鬆坐在總督府的門檻上,戰刀插在身旁的泥土裡。
“統領,冇糧了。”胡鎮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破碗,裡麵隻有渾濁的雨水。
李如鬆接過碗,一飲而儘。
他看著遠處灰蒙蒙的海麵。
“六十天了。”李如鬆喃喃自語,“帝國是不是把我們忘了?”
就在這時,城牆上的瞭望哨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那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
“船!有船!”
李如鬆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摔倒。
他強撐著拔出戰刀,跌跌撞撞地衝上城牆。
在馬尼拉灣的入口處。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硬帆。
一艘、十艘、五十艘......
足足兩百多艘大明福船和廣船,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船陣,借著早春的季風,如同海上的移動長城,浩浩蕩蕩地駛入海灣。
而在船隊的邊緣,幾艘木製戰船的甲板上,炮口正在對準外海拚命開火。
那是護航的大明水師,正與攔截的西班牙蓋倫帆船對轟。
哪怕木船在西班牙的重炮下不斷起火,沉冇,但龐大的船隊冇有絲毫停滯。
他們就像決堤的洪水,用純粹的數量,硬生生撕開了西班牙人的海上封鎖線。
領頭的一艘福船,直接開足馬力,猛地衝上淺灘,重重地擱淺在距離王城不到五百步的沙灘上。
船艙門被踹開。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用生石灰密封的清水,一箱箱定裝子彈,還有成堆黑得發亮的西山焦煤,被水手們瘋狂地拋下船。
“大明萬勝!第二遠征軍,送糧送藥來了!”
沙灘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城牆上。
李如鬆手裡的戰刀掉在石板上。
這個在死人堆裡滾了兩個月,殺人不眨眼的鐵血漢子,看著沙灘上那堆積如山的補給,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明的國家機器,終於在付出極大的代價後,把這口氣續上了。
接下來,輪到那些在海上遊弋的西班牙人,感受真正的絕望了。
馬尼拉灣的沙灘上,黑色的煤灰與白色的海沙混雜在一起,被雨水衝刷成泥濘的暗色。
大明第二遠征軍的一萬名生力軍,正在從擱淺的福船上瘋狂卸貨。
士兵們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將一袋袋大米,一箱箱彈藥扛上岸。
李如鬆坐在總督府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個大海碗,裡麵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幾塊油汪汪的紅燒肉。
他大口吞咽著,連咀嚼都省了,直接咽進胃裡。
在他麵前,是第二遠征軍的統兵將領,京營副將麻貴。
“李統領,受苦了。”
“啟程前,陛下說帝國不會辜負任何一個為帝國流血犧牲的戰士。”
“就算打空帝國,也要把你們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