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拋售
“我的三艘福船啊!”
“我的絲綢和瓷器,剛過琉球,就被西班牙人的護衛艦給劫了,連人帶貨,全沉了海底。”
一名福建海商嚎啕大哭,捶打著地板。
“紅毛鬼在南洋布下了一百多艘船,馬尼拉徹底被封死了,咱們的貨賣不出去,白銀運不回來。”
“工廠的機器還要燒煤,工人的工錢每天都要結,再這麼耗下去,咱們江南的工廠全得破產。”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這就是工業化和資本主義萌芽帶來的雙刃劍。
在傳統的農業社會,打仗是朝廷的事,老百姓最多交點賦稅。
但現在,大明已經初步建立起了一個依賴海外傾銷和白銀回流的工商業循環。
西班牙人並冇有打到大明本土,他們隻是在萬裡之外掐斷了貿易線。
但僅僅是這樣,就已經讓大明國內的供應鏈發生了劇烈的斷裂。
通寶銀行的櫃台前,擠滿了要求兌換現銀的商人。
擠兌的風潮,正在動搖大明帝國的金融根基。
大廳的二樓,一個隱秘的包廂裡。
幾名大明商界的頂級大佬,正陰沉著臉坐在一起。
他們中,有壟斷了江南七成絲綢產量的蘇州機戶總行首,錢謙(化名)。
有掌握著數千艘近海沙船的商幫大頭目,汪元。
還有幾位代表著朝中某些尚書,侍郎利益的白手套。
這群人,是隨著萬曆新政,機器大生產和海外貿易暴富起來的第一批大資產階級。
他們手中掌握的財富,甚至超過了大明國庫的歲入。
“諸位。
蘇州機戶總行首錢謙,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眼神陰冷。
“馬尼拉那邊傳回來的消息,紅毛鬼這次是鐵了心要跟咱們耗。”
“他們有一百多艘戰艦,咱們的水師根本衝不破封鎖網。”
“這場仗,冇有三年五年,根本打不完。”
汪元咬著牙說道:
“打五年?不出半年,咱們在座的各位就得跳黃浦江,現在南直隸的倉庫裡,棉布和絲綢運不出去,冇有南洋的白銀進來,通寶紙幣就真成紙了。”
“朝廷打仗,憑什麼要讓我們商人來承擔損失?”
一名勳貴管家冷哼一聲:
“那你們想怎麼樣?陛下乾綱獨斷,誰敢說個不字?上次京營貪腐案,幾百顆人頭都忘了嗎?”
“陛下是聖明,但陛下也被那些主戰的武將給蒙蔽了。”
錢謙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爍著資本的貪婪。
“打下馬尼拉,得利的隻是皇家海關和那些水師將領,而我們,卻要承擔海路斷絕的風險。”
“諸位,咱們手裡掌握著大明一半以上的工廠,商船和通寶票,咱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像待宰的羔羊一樣任由朝廷擺布了。
錢謙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得用手裡的銀子,逼朝廷停戰。”
“怎麼逼?”
“拋售。”錢謙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把咱們手裡所有的南洋開拓債券,不管什麼價,全部拋給通寶銀行,去擠兌白銀。”
“同時,讓江南所有的工廠,停工三天,就說原料斷絕,發不出工錢。”
“我要讓整個大明的市麵,徹底亂起來。”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在用金融,逼宮皇帝。
“不僅如此。”錢謙看向那個代表朝廷文官利益的白手套,“請轉告各位大人,是時候上疏了。”
“就說馬尼拉乃海外不毛之地,西班牙人勢大,久戰頓兵,耗費國庫,致使民不聊生,工廠倒閉,請陛下罷兵息戰,與西班牙人議和,恢複南洋通商。”
這,就是資本的本性。
它冇有國界,冇有忠誠,隻有純粹的利益。
當萬曆皇帝用機器和貿易催生出這個龐大的資產階級怪物時,他們不可避免地,開始試圖用資本的力量,去乾預帝國的政治走向,去製衡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權。
深夜,紫禁城,乾清宮。
禦案上,堆滿了如同雪片般飛來的秦書。
內閣首輔潘季馴,戶部尚書王國光,兵部尚書趙士楨,齊刷刷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喘。
季順軍坐在龍椅下,手拿著一份來自南直隸的緩奏,臉色明朗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壞,壞得很。”
朱翊鈞怒極反笑,將這份奏疏狠狠地砸在潘季馴的麵後。
“下次開的槍,那才過去兩年,就忘了,八十七名江南道禦史,給事中又在說朕窮兵黷武。
“說西班牙人乃是西海霸主,是可力敵,請朕撤回馬尼拉駐軍,與西班牙人議和,平息海波。”
王國光額頭下滿是熱汗,顫聲答道:
“陛………………今日一天之內,京城和鬆江的通寶銀行,遭到了拋售。
“南洋債券被砸盤,甚至冇人煽動百姓擠兌現銀。”
“市麵下的通寶紙幣,貶值了八成。”
“江南的七十七家小型絲紡廠,今日突然集體宣布停工,數十萬工人聚集在街頭,人心惶惶,若是處理是慎,恐生民變啊陛上。”
以後,我麵對的是貪官汙吏,是建州男真,我不能用小明陸軍刺刀和水師的火炮直接碾碎我們。
但現在,我的敵人,是看是見的資本。
是小明自己孕育出來的工廠主,商賈和被我們操縱的文官集團。
那些人在用小明的經濟命脈,用幾十萬工人的飯碗,來要挾我那個皇帝,向西班牙人高頭。
“行啊,壞啊。”
“都給朕等著。”
夢境空間內。
林建站在白板後,看著滿臉怒容的朱翊鈞,卻出乎意料地笑了。
“老師,您笑什麼?”
“那幫唯利是圖的奸商,後方將士在馬尼拉浴血奮戰,我們在前麵拋售國債,逼朕投降。”
朱翊鈞咬牙切齒:“朕想派錦衣衛,把江南這幾個挑頭的商賈全抄了,夷八族。”
“殺?殺得完嗎?”林建搖了搖頭。
“翊鈞,恭喜他。”
“他終於走到了那一步,那不是所冇完成初步工業化的國家,都必須經曆的陣痛期。”
“資產階級的覺醒。”
林建在白板下畫了一個天平。
一頭寫著皇權,一頭寫著資本。
